《困兽（bg+bl）》观山客

39、冲突

　　宴会厅的水晶灯折射出无数细碎光斑，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和宾客们华贵的衣饰上，空气中浮动着各种高级香水的甜腻气息。

　　这是一场规模不大的私密聚会，年轻的名媛们三两成群，低声谈笑，目光却总是有意无意地瞟向中间被几位夫人簇拥着的一位女士。

　　那位女士穿着剪裁利落的珍珠白套装，颈间一串翡翠项链色泽温润，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微微颔首的样子优雅得体——那是周子敬的母亲，周夫人。

　　姜丽娜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敲击，她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周夫人身上移开，专注于手中的托盘，上面是几杯剔透的香槟。

　　她模仿着周围侍者的步态，低着头，在人群边缘谨慎地移动，尽量不引起注意。

　　耳中捕捉着细碎的交谈声，多是些时尚、艺术、留学经历之类的话题，带着不经意的比较和衡量。

　　不管平时这些小姐们关系如何，今天在场的大家都是竞争对手，自然免不了攀比一番，这也是她收集信息的好机会。

　　一位穿着高定蓬裙神色娇矜的年轻女孩正和同伴抱怨：“……真没意思，我妈非要我来，说什么周夫人亲自把关，周少肯定会重视，结果呢？周少本尊连影子都没见着，就让我们在这儿干等。”

　　她的同伴抿嘴一笑，抚了抚俏丽的短发，“急什么？主角总要最后登场，不过我听说，周少好像不太乐意，不然周夫人何必这么大张旗鼓？”

　　“不乐意？”粉裙女孩撇撇嘴，“圈子里谁不知道周少眼光高，心思深，没准早就……”她话没说完，目光随意一转，恰好扫过低眉顺眼正从她们身边经过的姜丽娜。

　　起初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瞥，随即女孩的视线顿住了，上下打量了一下姜丽娜，尤其是她清丽的侧脸和窈窕的身段。

　　一丝狐疑和隐约的不悦爬上粉裙女孩的脸，她抬高了一点声音，带着审视的意味：“喂，你是新来的？不懂规矩？”

　　像今天这种相亲宴，来的都是有身份的小姐，但身份尊贵不代表长相优秀，所以这种场合的侍者一般都会选择其貌不扬的存在，避免抢了小姐们的风头。

　　姜丽娜不知道这一点，但这个局面正是她想要的，于是她微微抬起头，露出一个恭敬的微笑：“是的，小姐，今天临时来帮忙。” 声音放得轻而柔。

　　短发女孩也看了过来，目光在姜丽娜脸上多停留了两秒，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碰了碰粉裙女孩的胳膊，压低声音道：

　　“等等，我怎么觉得她有点眼熟？好像……在A大见过？是不是……周少之前那个……”

　　粉裙女孩一愣，随即像是被点醒，再看向姜丽娜的眼神立刻变得尖锐而充满敌意，周围偷听的几人交换个眼神，也围了过来。

　　她们有些人并不知道这事，有的知道了也不在乎，年轻时谁没谈过几次恋爱，可结婚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只是，本以为那个女生最多不过是周子敬身边的情人，没想到竟能在这里看见她。

　　这次的宴会一般人可进不来，难道是周少安排的？他什么意思？带着情人来见未来的妻子，这是在羞辱她们吗？众人眼神更加不善。

　　“哦——原来是你啊。”粉裙女孩拖长了语调，声音是毫不掩饰的嘲讽，“怎么，周少玩腻了，打发你来这儿端盘子体验生活？”

　　短发女孩接着讽刺：“还是说……你不甘心，自己偷偷混进来的？”

　　周围的交谈声瞬间停了，几道或好奇、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脸颊在微微发烫，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如果真的相信周子敬的爱，这就是她未来的日子。

　　她垂下眼，端着托盘的手指收紧，像是被戳中痛处的窘迫，强忍着难堪道：“小姐，您误会了，我只是……”

　　“误会？”短发女孩接过话头，笑得有些不怀好意，“别装了，这里是什么场合你不知道？跑来这里是想自取其辱，还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觉得能挽回点什么？”

　　“偶像剧看多了吧，还真以为自己是灰姑娘。”

　　“看她穿的这个样子，也不嫌丢人。”

　　“是来勾人的吧？人家那是穿给周少看的。”

　　一句接一句的奚落密密地扎过来，带着笑意的轻慢语调，却足以将人贬低到尘埃里。

　　姜丽娜站在原地，头垂得更低，身体微微发抖，像是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围攻和羞辱，她余光瞟到周夫人那边的谈话似乎也停了，有目光朝这边扫来。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些目光和话语压垮的瞬间，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带着冷意穿透了这片窒息的空气：

　　“我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评判？”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手分开，周子敬不知何时出现在宴会厅入口，或许是刚到，或许是早已在暗处观察。

　　他穿着一身铁灰色的高定西装，身姿挺拔，脸色沉沉，他没有看那些出言嘲讽的女孩，目光直接落在中央被围住的姜丽娜身上，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所过之处人群静默，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几位小姐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周子敬走到姜丽娜身边，先是用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她身上不合身的侍者服，微微颤抖的肩膀，低垂泛红的眼眶。

　　接着，他伸出手强势地揽住了她的腰，以一种保护和宣告的姿态将她带向自己身侧。

　　姜丽娜身体一僵，下意识抬眼看他，周子敬却没有看向她，只是微微掀起眼皮，看向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女孩：“宴会还没开始，几位未免太着急了点。”

　　言下之意正是这些人自作多情，还没见面就把自己当未来周夫人看，几个女孩瞬间面无血色，又气的满脸通红。

　　“周子敬，你这话什么意思？”粉裙女孩怒气冲冲的站出来，“今天是相亲宴，你带着自己情人过来想羞辱我们？”

　　“对啊，不想相亲就直说，当自己多了不起。”

　　“就是，我还不想来呢。”

　　众人纷纷出声讨伐，周家虽然势大，她们也不是吃素的，明明是周子敬失礼在先，她们又没做错什么。

　　姜丽娜小心的觑着众人的脸色，见事情逐渐闹大，周夫人那边也频频望过来，只是还在观望等待周子敬的处理。

　　她眨眨眼，换了副柔弱破碎的神态，身体靠在周子敬怀里，捏住他的衣摆，声音颤抖的说：“都是我不好，我……我不该来，可我……”

　　说着泪水便从眼眶里滑落，她神情满是爱意，却坚强的站直身体，推开周子敬揽着她的手，“我想通了，我早该离开，这就当做最后一次告别吧。”

　　“你在说什么？什么离开？”周子敬莫名其妙的看向她。

　　“我……”姜丽娜捂着胸口吸了口气，一副不堪重负的样子，“我不能耽误你，我会自己走的。”话没说完又捂着脸不停掉眼泪。

　　“我不同意，”周子敬斩钉截铁的说，“我不会让你走的。”

　　不同于周子敬的摸不着头脑，周围的女孩们表情扭曲，嘴唇不动的传递话语——

　　“艹，标准的白莲花做派。”

　　“真恶心，周子敬那样的人竟然也喜欢这种货色？”

　　“周少也不过如此。”

　　“回去就告诉我爸妈。”

　　眼见这边事情越闹越大，周夫人终于忍不住带人走了过来，她脸色难看，但还勉强维持着优雅高贵，只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然后她的视线才落到被儿子紧紧揽着的姜丽娜身上，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审视、有愠怒、有不解，还有一丝深藏的厌恶。

　　“子敬，”周夫人开口，声音依旧保持着平和，但尾音有些发紧，“这是什么场合？带这种不清不楚的人进来像什么话！还不让她出去！”

　　“不清不楚？”周子敬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非但没有松开姜丽娜，反而将她揽得更紧了些，几乎半抱在怀里迎视着母亲的目光，“我说了，她是我女朋友。”

　　宾客们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轻了，相亲宴带着女朋友过来，这简直是当面打周夫人的脸，而且是狠狠一巴掌。

　　周夫人气得呼吸都急促起来，胸脯起伏，保养得当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你……你疯了？！为了这么一个女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周子敬声音陡然拔高，“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您，我找到了我的爱人，她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周夫人脸色变换，表情有片刻失控，当年她也这样陪伴在一个少年身边，看他冲着父母坚定宣称她是他的爱人，是他要共度一生的人。

　　她那时心疼又骄傲，曾发誓一定要永远爱他，永远和他在一起，可人心易变，年少时的誓言转眼成空。

　　如今，她的儿子长大了，站在她面前宣称自己找到了爱人，想和她共度一生。

　　何其可笑。

　　她用指尖拂过眼角的泪珠，才发现自己真的笑了出来，时间能让最勇敢的斗士疲倦，她早已不是当初的自己。

　　“你懂什么？”她用温柔的语气说，“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永远的。”

　　“那是你们。”周子敬微微昂起头，下颌线绷得笔直，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紧紧搂住姜丽娜，看着她的眼神满是笃定，“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姜丽娜人都懵了一瞬，只能配合地露出感动向往的表情。

　　“年轻人……”周夫人摇摇头，像是毫不在意儿子的反驳。

　　眼见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相亲宴是进行不下去了，她体面的将宾客们送走，对儿子的“胡闹”做出了道歉，把事情局限在年轻不懂事的范畴。

　　宾客们信不信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想必之后各类宴会都会更热闹些。

　　周夫人也被人扶到房间休息，褪去优雅高贵的外表，疲惫和哀伤爬上面孔，她靠着身边的女伴哭诉：“他就是故意气我！为了当年的事……”

　　“当年的事谁也无法预料，”女伴摸着她鬓角的头发，小心的将一根白发往里藏了藏，“那不能怪你，只是他年纪小听信了挑唆。”

　　“他当初年纪小，现在年纪还小吗！”周夫人捂着脸呜呜哭泣，“至少我没给他生个弟弟！”

　　说着又抬起脸冷笑起来，“就敢对着我横，我看他怎么跟那个老东西说！”

　　女伴习惯了她的反复无常，只无奈的笑笑，又拍着她肩膀安抚，“那你还见那个女孩吗？”

　　“见！当然要见！我倒要看看什么人能迷住我那个冷心冷情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