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错认师尊后》七碗豆花

11、自己攻略自己

　　萝音弯腰捡起那条剑穗，放在掌心细看。

　　天蚕冰魄丝在阳光下流转着清冷的光泽，星辰碎晶点缀其间，温灵暖玉触手生温。

　　只编织平平，外观虽不算辣眼睛，但也颇有野趣。

　　她翻来覆去检查了几遍，确定上面没有附着任何追踪或有害的印记，就是一条单纯又昂贵的剑穗。

　　她眼睛一亮，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脸上露出“赚到了”的笑容：“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我正愁拿什么应付，哦不，是表达对师尊的敬意呢，这下连材料钱都省了。”

　　萝音美滋滋地将剑穗揣进怀里，拍了拍红烧肉的脑袋：“好肉肉，立大功了，今晚回去给你加个餐。”

　　识海里的云孤鸿看着她那副“捡到宝”的得意模样，听到她说“正好拿来送礼”的盘算，心中五味杂陈。

　　罢了，过程虽然曲折离谱，但结果总算是按照剧情的走向发展了。

　　只是怎么感觉怪怪的。

　　萝音揣着剑穗回到宙缺山，径直找到正在云台打坐的云孤鸿。

　　她满脸堆笑，双手将剑穗奉上，语气甜得能齁死人。

　　“师尊，您瞧，这是人家给您编的剑穗，费了好大的心思呢，您看这丝线，这宝石，好贵呢，要二百块灵石，为了攒齐材料，弟子差点就倾家荡产了。”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师尊的表情。

　　云孤鸿看着那条自己亲手编的剑穗，嘴角抽搐。
　　现在这丫头拿这条剑穗借花献佛，再听她这番面不改色的倾家荡产论，云孤鸿脸上的表情一时难以形容。
　　复杂中透着几分无奈，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他伸手接过剑穗，淡淡道：“……有心了。”

　　萝音见师尊收下，心头一松，眼珠一转，立刻打蛇随棍上，摆出一副苦恼又上进的模样。

　　“师尊，弟子最近修炼似乎遇到了瓶颈，总觉闭门造车难以突破。不知……能否准许弟子下山游历一番，增长些见闻？”

　　她说这话时，心里其实很忐忑，深知刚入内门便请求下山，于理不合，已做好了被驳回的准备。

　　不料，云孤鸿只是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可。修行之路，除却读万卷书，本也需行万里路，只是需谨记，勿惹是非，平安归来。”

　　萝音喜出望外，连忙应下：“多谢师尊，弟子一定谨遵教诲。”

　　待萝音兴高采烈地离开后，云孤鸿才翻开了那本无字天书。

　　送剑穗的剧情节点果然已经黯淡，代表恶毒女配这一段的戏份暂时告一段落。

　　书中预示，接下来有一段女主与男主互动的重要剧情，与萝音无关。
　　恰好萝音不在，他也能趁机闭关一段时间，进一步参悟无情道。

　　只是……

　　他目光投向萝音离去的方向。

　　此女行事跳脱，又似乎总被麻烦环绕，让她独自下山，终究有些不放心。

　　他手指凝聚起三道蕴含着他本命剑意的金光，悄无声息地打入仍附着在萝音神魂深处的系统之中。

　　若她真遇致命危险，这三道剑意可护她三次周全。

　　萝音飞快地收拾好简单的行李，临行前特意去了一趟钧州城外那处小院。

　　她将新攒下的灵石和金银交给阿乐，又细细叮嘱：“阿乐，姐姐要出一趟远门，可能要过些时日才能回来，这些钱你收好，在家乖乖的，不要出门，等姐姐回来。”

　　阿乐敏感地察觉到姐姐又要奔波，小手紧紧抓着萝音的衣袖，纯白的眼眸里蓄起了水光：“姐姐，我不要你这么辛苦……”

　　萝音心中一酸，将她搂进怀里，柔声安慰：“不辛苦，姐姐很快就回来，还给阿乐带好吃的好玩儿的，好不好？”

　　告别了阿乐，萝音赶往天穹神域外的渡口。

　　那里停泊着巨大的云鲲宝舟。

　　这宝舟非是法器非是幻术，乃是驯化的上古灵兽鲲鹏。

　　以鲲鹏为基石，在其宽阔如岛屿的背脊上建造起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宛如一座移动的仙城。

　　舟上修士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萝音摸了摸自己干瘪的钱袋，毫不犹豫买了最底层最便宜的廉价舱房票。

　　这里空气闷浊，狭窄的隔间里挤着数十个和她一样囊中羞涩的修士。

　　她找了个角落，将自己缩进去，听着周围嘈杂的人声与宝舟破开云层的隆隆声响，缓缓闭上了眼睛。

　　房州，偃甲师大赛，黄泉碧落草……

　　她来了。

　　/

　　云鲲宝舟有空中之城的美誉，名副其实，就像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移动城池。

　　甲板宽阔如广场，其上不仅有固定的商铺楼阁，鳞次栉比，售卖着各州特产、法器丹药、灵食佳酿等物，更有修士自发形成的流动集市，人流如织，喧声鼎沸。

　　空中不时有小型飞行法器穿梭，载着客人往返于不同层区的舱房。

　　高阶修士的雅间窗口飘出仙乐之声与灵茶清香，而下层甲板则充斥着讨价还价呼朋引伴的市井气息。

　　俨然一副浓缩的修真界浮世绘。

　　萝音看准了这流动集市的人气，在甲板边缘找了个空隙，铺开一块粗布，摆上自己之前做的几个小巧傀儡。

　　有会扫地会端茶倒水的保姆形傀儡，也有能简单对练的陪练形傀儡。

　　她的傀儡制作精良，价格实惠，再加上醒目的“买一赠一”幌子，倒真吸引了一些好奇的修士驻足询问。

　　她旁边是个穿着洗得发白道袍的年轻医修，摊位上只孤零零摆着几个灰扑扑的瓷瓶，牌子却写得惊世骇俗——

　　“金枪不倒丸，一柱擎天散，夜御十女（男）不是梦！”

　　此刻，这医修正口若悬河地向一个面有难色的中年修士推销。

　　“道友，看你面色虚浮，脚步轻飘，定是肾水不足，元阳有亏，我这一柱擎天散，选用百年锁阳、深山鹿茸、炎火虎鞭，辅以三十六味壮阳灵草，经七七四十九日文火淬炼……”

　　那中年修士臊得满脸通红，瞥见四周人都若有似无地打量他，他连连摆手。

　　“不不不，道友误会，只是想问问有没有治老寒腿的……”

　　然后他咬牙切齿道：“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医修面不改色，立刻改口：“哦，老寒腿啊？那你更该试试我这金枪不倒丸了，肾主骨，强健腰肾，自然腿脚有力，寒气不侵，这叫固本培元，异曲同工。”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散修忍不住哄笑起来。

　　萝音听得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

　　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赞同响起：“此等污言秽语，有伤风化，你不许细听。”

　　萝音在心里偷笑：“系统，你怎么这么封建古板？听听怎么了，多有意思啊。”

　　她正觉得这医修搞笑，生出结识的想法，忽然，一股毫无来由的恶寒毫无征兆地爬上了她的脊背。

　　那感觉并非直白的视线，更像是在暗处有人严密盯梢他人时，毒蛇般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她所在的区域。

　　萝音浑身汗毛一竖，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系统亦出声：“有人！”

　　萝音暗中警惕地环顾四周。

　　甲板上人来人往，看似一切如常。
　　商贩叫卖，客人闲谈，并无任何异样。

　　但她内心的警报却疯狂作响。

　　这种如芒在背冰冷粘腻的危机感太熟悉了。

　　当年，井木安家覆灭之夜，她带着年幼的妹妹阿乐，从尸山血海中逃出，身后是如影随形的追杀者。

　　那些亡命奔逃的日子里，空气里弥漫的就是这种无声的被毒蛇盯上般的窒息感。

　　难道……

　　安家的仇人，时隔多年，又找上门了？
　　可是找她干嘛？

　　萝音能带着妹妹从当年的天罗地网中逃出生天，凭借的就是这份对危险气息的警惕。

　　她二话不说，立刻收起摊子，抱起傀儡，毫不犹豫地钻回了下层那拥挤嘈杂的舱室。

　　大隐隐于市，这里鱼龙混杂，气息混乱，是最好的藏身之所。

　　楼上，负责监视的影五只是用余光瞥见那个卖木偶的女修收摊回了船舱，并未在意。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甲板上那个刚刚收摊的医修身上。

　　上面的命令很明确：找个无人之处，将目标悄无声息地处理掉，然后浇上特制的蚀骨灵液，让皮肉筋骨化去，只留下肝脏。

　　影五百思不得其解。

　　这医修修为平平，举止市侩，怎么看都只是个混迹底层的修士，靠卖些不入流丹药糊口，为何会引来上面的特别关照？

　　且要求极其古怪，偏偏只要肝脏。

　　他按下疑惑，身形如同融入阴影，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

　　是夜，云鲲穿梭丝丝云雾。

　　月光透过云层撒进下层舱室，室内鼾声、梦话、低语声混杂一片。

　　萝音和同舱的几个散修闲聊起来。

　　“几位道友也是去房州？”

　　“是啊，”一个面相憨厚的中年汉子答道，“听说房州最近有热闹，去摆个小摊，卖点家乡的土特产，看能不能赚几个灵石，补贴一下。”

　　另一个精瘦的妇人接口：“可不嘛，修行处处要钱，宗门那点份例哪够？还是得自己想法子。”

　　萝音深有同感地点头：“我也是这个打算，去碰碰运气。”

　　几人聊得累了，便也顾不得许多，在狭小的空间里各自寻了块地方，或靠或躺，胡乱睡下。

　　萝音不是矫情的人，也找了个角落，铺开简易的铺盖，和衣躺下。

　　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赞同响起。

　　“你出门前就该向……你师尊讨要几件护身法宝和灵石，至少也该有独立的舱室。如今堂堂清徽帝君座下亲传，竟与这些散修同起同卧，实在有失体统。”

　　萝音累了一天，眼皮打架，没好气地在心里回道：“快闭嘴吧你，我不是我师尊，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男一个，有地方睡就不错了，讲究那么多。”

　　一人一统在萝音脑子里你来我往地拌嘴，吵得她睡意都消散了几分。

　　正烦着，系统突然道：“你听。”

　　萝音瞬间警醒，屏住呼吸，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她悄悄掀开舱室透气窗的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外间一轮弯月挂在天上。

　　不远处连接上下层船舱的僻静楼梯拐角处，之前那个卖壮阳药的医修，正被几个戴着统一制式面具的黑衣人团团围住，堵在了死角。

　　那医修修为明显不济，已受了伤，气息紊乱。

　　他眼尖地瞥见萝音这边的动静，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立刻压低声音急促道：“那边的道友，助我一臂之力，贫道愿以一件世间罕见的法宝相赠！”

　　萝音心念电转，没立刻动。

　　那医修见她犹豫，急忙补充：“此宝神异无比，可使人之长处更长，短板补齐，妙用无穷！”

　　萝音心中一动：长处更长？

　　听着像是什么偏门丹药或辅助修炼的奇物。
　　虽然这医修看着不靠谱，但万一真有宝贝呢？
　　她正缺钱缺资源。

　　就在她权衡之际，为首的黑衣人目光冰冷地扫来，杀意凛然。

　　眼见已经引火烧身，萝音不再犹豫，指尖微动，藏在袖中的几只细小傀儡蚊子无声飞出。

　　同时她身形如狸猫般从窗口窜出，流霞线已在手中蓄势待发。

　　她选择帮那医修，一方面确实存了捞点好处的心思，另一方面，这些黑衣人鬼鬼祟祟，且之前那股让她不安的窥视感很可能就来自他们，或许能趁机弄清来历。

　　“多管闲事！”

　　为首的黑衣人低喝一声，手中短刃泛着幽光直刺萝音。

　　然而，他们显然低估了萝音。

　　她的傀儡蚊子喷出□□粉，干扰了其中两人的视线和动作。

　　流霞线更是刁钻诡异，操控着傀儡，配合那医修虽然慌乱却偶尔能支撑的法术，竟一时将这几个训练有素的黑衣人逼得手忙脚乱。

　　黑衣人首领又惊又怒，没想到这看似普通的女修手段如此难缠，更没想到目标身边会突然冒出个帮手。

　　萝音的几只小蚊子傀儡如同附骨之疽，专门骚扰黑衣人的关节与眼耳口鼻。

　　一只蚊子傀儡趁其不备钻入一名黑衣人耳中，爆开微弱的麻痹粉末，逼得黑衣人阵脚大乱。

　　那医修也趁机洒出几把不知名的彩色药粉，虽未造成实质性伤害，却严重干扰了对方的视线和判断。

　　萝音看准机会，流霞线卷住医修的腰带，低喝一声：“走！”

　　足下发力，拽着他便往船舱人迹罕至的深处货物堆放区冲去。

　　两人七拐八绕，利用对下层舱室地形的熟悉，终于暂时甩掉了追兵，躲进一堆散发着陈旧木料气味的货箱后面。

　　医修惊魂未定，喘着粗气，看向萝音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与炽热。

　　他感动地一把握住萝音的手，被萝音迅速抽回，他情真意切道：“义母！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玉十三愿为您鞍前马后，赴汤蹈火。”

　　萝音嘴角抽搐了一下，摆摆手：“打住打住，萍水相逢，各取所需罢了，认识一下，我叫萝九，是个偃甲师，你呢？”

　　“在下玉十三，无门无派，一介云游行医。”
　　玉十三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道袍，努力做出仙风道骨的模样，可惜脸上的淤青破坏了气氛。

　　萝音点点头，伸出手，掌心向上，直截了当。

　　“好了，玉道友，你说的世间罕见的能让长处更长的法宝呢？”

　　玉十三神色一肃，大义凛然地点头：“义母放心，玉某绝非食言之人。”

　　他郑重其事地从芥子袋掏出一个用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体，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萝道友可有道侣？此物对于双修之道，尤其是调和阴阳增益互补，可是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萝音看着他这架势，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脸慢慢垮了下来。

　　“……你该不会，要给我你摊上卖的那种金枪不倒丸吧？”

　　“非也非也。”玉十三连连摆手，表情严肃，“那些是凡俗之物，岂能与这宝贝相提并论？”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油纸，露出里面一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

　　“小木棍？”

　　萝音奇怪道，这是什么宝物？

　　那木棍约莫手指长短，通体暗红，似乎颇为柔韧。

　　萝音狐疑地盯着这根“木棍”。

　　“就这？”

　　玉十三将那木棍递到萝音面前，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骄傲。

　　“此乃阴阳和合尺，能测量并记录道侣的……呃，灵根契合度与不足之处，通过数据反馈，查漏补缺，真正做到帮助双修，效率倍增。

　　让长处更长，短板针对性补齐，您说，是不是世间罕有，妙用无穷？”

　　萝音：“……”

　　她看着眼前这根小木棍，又看了看玉十三那骄傲期待眼神，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你的意思是……”

　　“直白一点，可以把此物件塞进道侣的灵根，延长灵根的长度。”

　　靠！

　　萝音暗骂，遇到做丁丁延长手术的手艺人了！

　　萝音看着那根号称“阴阳和合尺”的小木棍，脸彻底黑了下来，语气凉凉：“玉道友，其实你可以直接给我灵石的，这法宝，我心领了。”

　　玉十三立刻捂住胸口，做痛心状：“义母，您怎能如此说？灵石不过是身外俗物，岂能衡量我们之间珍贵的救命情谊？此宝蕴含的是玉某对大道孜孜不倦的探索与……”

　　他话没说完，萝音忽然脸色一变，冲着不远处的货箱阴影处热情挥手。

　　“诶，那边的黑衣服朋友，你们要找的玉十三在这里呢，快来！”

　　玉十三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捂住萝音的嘴，被萝音嫌弃地拍开，声音都变了调。

　　“义母！亲娘！手下留情啊！”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钱袋，不由分说塞进萝音手里，语速飞快。

　　“蒙义母不弃，儿愿献上此次云鲲舟卖药全部所得，只求义母高抬贵手。”

　　萝音掂了掂钱袋，分量十足，这才满意地收起来，脸上露出孺子可教的微笑。

　　交易完成，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此人真是奸诈狡猾/不可深交”的默契评价。

　　随即，两人脸上同时挂起无比真挚的笑容。

　　“玉道友保重，后会有期。”萝音拱手。

　　呵呵，最好别再后会了。
　　辣眼睛

　　“萝道友……不，义母一路顺风，仙运昌隆。”玉十三作揖。

　　呵呵，贪财的家伙，哪天叫灵石淹死你。

　　说罢，两人同时转身，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迅速离开。

　　脑海中的系统沉默了片刻，用一种近乎叹服的语气道：“此人行事作风如此混不吝，竟也能踏入道途，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萝音眨眨眼，一边寻了个更偏僻隐蔽的角落蜷缩起来，一边在心里回道：“你怎么突然说话文绉绉的，古风小生，被那玉十三刺激到了？”

　　云孤鸿不再多言，只将注意力分出一缕，关注着周围动静。

　　一夜无话。

　　/

　　宙缺山，云孤鸿的洞府之外。

　　虚爻真人百无聊赖地坐在一块青石上，名义上是为闭关的帝君护法，实则就是来蹭灵气外加八卦的。

　　洞府内并无禁制阻拦他的视线，他能看到云孤鸿盘膝静坐于云台，周身道韵流转。

　　而在云孤鸿身前，静静悬浮着一柄长剑。

　　那剑通体如秋水凝光，剑身灵光若有若无，仿佛承载着万千星辰的轨迹与光阴的碎片。

　　仅是一眼望去，便能感受到一股浩瀚古老，尊贵无匹的剑意，令人神魂都为之震颤。

　　然而，与这柄气势非凡的神剑极不协调的是，剑柄上悬挂着一条编织手法略显生疏的剑穗。

　　虚爻盯着那剑穗看了半晌，忍不住开口：“我说帝君，你宝库里什么好东西没有？九天玄丝、混沌玉髓编的剑穗怕都积灰了吧？怎么还用上这自己亲手编的了？”

　　云孤鸿并未睁眼，依旧保持着打坐的姿势，声音平淡无波：“并非我所编，此乃小徒萝音一片孝心，亲手编了送予我的。”

　　虚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掏了掏耳朵，又用力眨了眨眼。

　　看看那剑穗，再看看闭目打坐的云孤鸿，怀疑自己要么是幻听，要么是记忆出现了严重偏差。

　　他明明前几天还亲眼看见这位尊贵的帝君，坐在凌霄殿御座上，一脸严肃地跟丝线宝石较劲，怎么一转眼，就成了小徒弟编的了？

　　浮生雪已经侵入他的脑子了？

　　虚爻挠了挠脸，决定换个话题。

　　“对了，我那新鲜出炉的大侄女呢？自从几千年前你把掌门之位扔给明不寐那小子，从小四开始，不都是他代师收徒吗？
　　今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然亲自现身收徒？
　　快说说，我这大侄女到底有什么奇特之处，能劳动你的大驾？”

　　云孤鸿：“嗯，很奇特。”

　　虚爻被他这敷衍的态度噎了一下，好奇心更盛：“我太好奇了，快让我见见呐，能让你主动收徒，定是个天赋卓绝钟灵毓秀的好孩子吧？”

　　云孤鸿：“嗯，孩子。”

　　虚爻：“……你少跟我在这儿打哑谜，我告诉你，我可是一定要见见她的。”

　　云孤鸿不理会好友的聒噪。

　　他一边维持着打坐的状态，一边分神“看”着神识视角传来的模糊画面。

　　萝音遇到了一个叫“玉十三”的古怪医修。

　　他心中微动，对此人升起一丝警惕，但转念检索原著记忆，并无此号人物。

　　若这个名字是真名，那想来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角色，不必过多在意。

　　虚爻见撬不开他的嘴，哼了一声，也懒得再废话，自顾自闭目养神去了。

　　只是心里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大侄女萝音，好奇得如同百爪挠心。

　　抵达房州后，萝音顾不得领略此地风貌，直奔打听来的千机竞巧报名地点。

　　最终，她在房州城主府的高墙外找到了报名的告示和摊位。

　　城主府戒备森严，告示明言，欲参赛者皆需在此登记。

　　萝音上前报名，却被负责登记的中年修士拦下。

　　“姓名，师承，偃甲师品阶凭证。”
　　修士头也不抬。

　　“萝音，无门无派，品阶凭证……是什么？”
　　萝音疑惑。

　　修士这才抬眼，打量了她一下：“你不是登记在册的偃甲师？那不能报名。”

　　“怎样才能成为登记在册的偃甲师？”

　　修士公式化地解释。

　　“带着你亲手制作的最能代表你水平的傀儡，去各州的偃甲师联盟分会，由认证偃甲师鉴定。根据傀儡的技艺、复杂度、灵性等，划分为天、地、玄、黄四阶。这次千机竞巧，所有品阶的偃甲师皆可参加。”

　　“可房州的偃甲师联盟不在这里啊，我要去验证难免要几天才能往返，到时候比赛早就开始了。”

　　修士摊手：“那就没办法了，规矩如此。”

　　萝音心下一沉。

　　千里迢迢赶来，难道就卡在这第一步？

　　她不甘心，又打听道：“这位前辈，请问比赛是在这城主府内的园子里进行吗？”

　　“是。”修士点头，“偃甲师离了傀儡，自身实力大打折扣，主办方为安全计，将比赛设在府内，参赛者凭凭证出入，也免得有人趁机生事。”

　　萝音谢过，转身离开报名处。
　　她绕到城主府后门僻静处，望着那高高的围墙。

　　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响起。

　　“可需我相助？”

　　只要他出面疏通，天下无她不可去之地。

　　萝音正琢磨着办法，闻言随口回道：“你一个系统能干嘛？发布个强行闯入的作死任务吗？别添乱，我自有妙计。”

　　她走到后门，那里有几个仆役正在搬运杂物。

　　萝音整了整衣衫，脸上堆起乖巧的笑容，上前对一位看似管事的仆役说道：“这位大哥，打扰了，请问府上还招杂役吗？我手脚勤快，什么活儿都能干。”

　　那仆役打量了萝音两眼，见她衣着朴素但干净，眼神清亮，正要点头应允，旁边突然插进来一个无比浮夸的声音：

　　“哇——！这就是传说中的城主府吗？果然气派恢宏，仙家气象，要是能在这里面工作，聆听城主教诲，哪怕只是洒扫庭除，也是三生有幸，祖坟冒青烟啊！”

　　萝音嘴角一抽，这声音……

　　她僵硬地转过头，果然看见玉十三那张故作纯良的脸。

　　那仆役愣了一下，看看萝音，又看看玉十三，为难道：“这个……府里杂役的空缺，只有一个。”

　　话音刚落，萝音和玉十三眼神在空中一碰，瞬间火花四溅。

　　萝音立刻双手捧心，眼眶微红，声音颤抖。

　　“实不相瞒，大哥，我从小就有一个梦想，就是长大后能进入城主府，为仙家福地洒扫除尘，我家乡的爷爷奶奶知道我的志向，可高兴了，给我做了我最爱吃的濯尘丸，鼓励我好好修炼清洁法术……

　　这些年，我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将除尘诀、净水术、拂尘功练得炉火纯青，终于有资格站到了梦想中的城主府前……”

　　她说着，指尖还凝聚出一小团纯净的水球，轻轻拂过旁边一片落叶，那叶子顿时光洁如新。

　　几个仆役听得动容，纷纷点头。

　　玉十三见状，岂甘示弱？

　　他猛地一跺脚，竟“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声泪俱下。

　　“爹，娘，孩儿不孝啊——

　　孩儿曾经在您二老病榻前发下重誓，一定要进入城主府，做一个有出息的人，光耀门楣，让二老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孩儿却可能要食言了。

　　孩儿对不起你们啊，让孩儿随你们去了吧！”

　　他哭得情真意切，甚至踉跄几步，作势要往旁边柱子上撞。

　　仆役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孝子寻死戏码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拉住。

　　玉十三就势抱住一个年轻仆役的腿，抽噎着指向墙角一只死掉的油光水滑的大黑耗子，哽咽道。

　　“这位大哥你看，我的小黑跟了我多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自从爹娘去了，小黑就是我唯一的家人，可是它……它饿死了……

　　玉十三，你就是一个废物，你连自己的家人都护不住！”

　　萝音看得目瞪口呆，论演戏，她岂能落后？

　　她立刻倒地，指着天上飞过的一只灵雀。

　　“燕子，燕子你回来，我找到工作了，我可以养你了，燕子你别走，你走了我可怎么办？
　　自从全族被屠后，燕子你就是我唯一的希望，唯一的光，燕子你别走，我马上就能带你过上吃香喝辣的好日子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比一个情真意切，把几个仆役吵得头晕脑胀，耳朵嗡嗡作响。

　　最后，那位管事的仆役实在受不了了，捂着耳朵大喊：“停之停之，都给我住口，别吵了！”

　　萝音和玉十三立刻闭嘴，两双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

　　管事仆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头疼地挥挥手：“行了行了！算我怕了你们了，都进来都进来，不过先说好，试用三天，干不好立马走人。”

　　萝音和玉十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喜出望外，随即又同时扭开头，哼了一声。

　　/

　　萝音和玉十三顺利领到了灰扑扑的杂役服和基础的清洁工具。

　　负责管理他们的杂役领班是个面色严肃的中年修士，修为不高但颇有威严。

　　他将两人带到城主府西侧一片占地广阔的园子前，粉墙青瓦后，是亭台楼阁与奇花异草，衬得这座园子漂亮精致。

　　领班交代道：“这片园子已被城主大人借给偃甲师联盟，作为此次千机竞巧的举办地。
　　近日各方偃甲师与观礼宾客陆续抵达，园内事务激增，人手不足，才临时招了你们。
　　你们的任务很简单，就是负责这片区域的日常洒扫除尘，务必保持洁净，不得偷懒，更不得擅入宾客居所或打扰修士，违者严惩不贷，明白了吗？”

　　“明白。”

　　萝音和玉十三异口同声，脸上写满老实本分。

　　领班点点头，又指派了一个老杂役带他们熟悉区域和具体工作，便转身离开了。

　　云孤鸿看着自己的亲传弟子，此刻正拿着一块抹布和一把普通扫帚，微微蹙眉。

　　清徽帝君的亲传弟子，竟在他人府邸做洒扫杂役？

　　纵然是为了参赛，也有失身份。

　　他默默地将“房州城主怠慢吾徒”这一条记在了心里。

　　萝音倒是毫无心理负担，很快换上杂役服，麻利地投入了工作。

　　她打扫得格外认真，尤其热衷于在园内几处核心建筑比如联盟长老下榻的天工苑，赛事筹备所在的巧思殿附近流连。

　　她一边擦拭栏杆清扫落叶，一边竖起耳朵，眼神不动声色地四处逡巡。

　　试图从往来修士的谈话中，或者通过观察，找到那位能够决定参赛资格的千机阁掌门，灵均真人

　　巧的是，她很快发现，那个同样混进来的玉十三，似乎也有着类似的目标。

　　两人时常在天工院外围偶遇。

　　一个在认真擦洗石灯，一个在努力修剪花枝，眼神却都时不时瞟向苑内。

　　几次目光交错，彼此都心照不宣地移开，心中暗骂对方碍事。

　　机会终于在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降临。

　　或许是白日里被诸多事务烦扰，灵均真人难得有暇，独自一人踱步到千机园内一处较为僻静的莲池边散步，透口气。

　　月光洒在他略显疲惫但依然威严的脸上，他正思忖着明日赛程的细节。

　　一直暗中留意此地动静的萝音和玉十三，几乎同时发现了这个机会。

　　两人如同嗅到猎物气息的狐狸，从不同的藏身角落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就在灵均真人驻足池边，望着水中月影微微出神，心中伤春悲秋之际。

　　“掌门前辈，请留步！”
　　萝音如同灵猫般从假山后窜出，双手还捧着一个半人高的精致木傀儡。

　　“灵均掌门，您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玉十三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带着一丝谄媚急切，从另一侧的花丛后闪身出来，手里紧紧捧着一个小木盒。

　　两个声音突兀地叠加在一起，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正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灵均真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夹击惊得浑身一颤，脚下差点打滑，好悬没一头栽进莲池里。

　　他抚着胸口，惊魂未定地看向这两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家伙，借着月光看清了他们身上的杂役服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萝音和玉十三也看到了彼此，两人动作都是一顿，脸上同时浮现出“怎么又是你”的懊恼。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两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同时朝对方做出了一个“您先请”的姿势，极其虚伪的谦。

　　这手势做出来的瞬间，两人又极其默契地再次同时开口。

　　萝音：“恳请前辈鉴定我的傀儡。”
　　玉十三：“掌门您要的丁丁延长秘术在此。”

　　两句话混杂在一起，在夜风中飘荡。

　　偏偏就在这时，可能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几名住在附近厢房的千机阁内门弟子、偃甲师联盟执事、城主府门客都好奇地推开窗户或走出房屋，想看看发生了何事。

　　于是，他们听到的，就是混杂后的一句话——

　　“掌门要丁丁延长的傀儡在此！”

　　刹那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名年轻弟子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大伙更是面面相觑，怀疑自己是不是走火入魔出现了幻听。

　　“咦？掌门他要丁丁延长的傀儡？”
　　一个弟子喃喃自语，声音虽小，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难道掌门有什么特别的需求？”另一个弟子脑补得更加离谱。

　　“还是说掌门在研究什么奇特的新型傀儡方向？”
　　一位执事试图往专业方向扯，但语气也充满了不确定。

　　什么傀儡需要丁丁延长？
　　只能是那种给人当老公的傀儡才有这种需求！

　　嘶，没想到啊，掌门瞒着他们要吃香蕉！

　　灵均真人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扒光了衣服。

　　他堂堂千机阁掌门，偃甲师联盟的泰山北斗，德高望重的灵均真人，竟然在自家借住的地盘上，被两个不知所谓的杂役，当着一众弟子和同道的面，污蔑成需要“丁丁延长傀儡”的变态！

　　这要是传出去，他几百年的老脸还要不要了？

　　“放肆！胡言乱语！你们大胆！”

　　灵均真人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指着萝音和玉十三，怒喝一声，强大的威压不受控制地溢出少许，压得两人呼吸一窒。

　　他本想说“你们随我进来解释清楚”，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深更半夜，带两个进献奇物的杂役进房间？那岂不是更说不清了？
　　到时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灵均真人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脸色依旧黑如锅底。

　　他先转向看起来稍微正常一点，至少手里捧的是个正经傀儡的萝音，咬着后槽牙，尽量维持平静的语气。

　　“这位小友，你方才说要做什么？”

　　萝音立刻无视旁边的玉十三，恭恭敬敬地将手中的傀儡又往前送了送，道：

　　“回禀灵均前辈，晚辈萝音，痴迷偃甲之术，听闻千机竞巧盛会在此举办，心向往之。
　　然晚辈并非登记在册的偃甲师，无缘报名。
　　故冒昧恳请前辈，能屈尊鉴定一下晚辈制作的傀儡，若得认可，赐予参赛资格，晚辈感激不尽。”

　　她言辞恳切，态度恭敬。
　　灵均真人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注意力也被她手中的傀儡吸引。

　　那傀儡约莫半人高，木质细腻，关节处铭刻着精细的符文，整体造型流畅，虽未激活，已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灵巧构思。

　　“哦？自学的偃甲师？”
　　灵均真人微微挑眉，身为偃甲大师，对于真心热爱此道的后辈，总有一份天然的宽容和好奇。
　　“且将你的傀儡激活，予我一观。”

　　“是。”萝音心中一喜，连忙将傀儡放下，指尖灵力轻点其核心符文。

　　只见那木傀儡眼中红光一闪，周身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随即流畅地站了起来，对着灵均真人躬身行了一礼。

　　动作流畅，远超普通机关造物。

　　“此乃陪练傀儡三点零。”

　　萝音介绍道，又迅速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两个小上许多的傀儡，一个只有拳头大，一个约莫尺许。
　　“这是它的前代版本，陪练傀儡一点零和二点零。”

　　灵均真人饶有兴致地看着。

　　萝音一边演示，一边详细讲解。

　　“一点零版本，只能执行简单的指令，拥有固定的反抗术法的路线；
　　二点零版本，加入了基础的闪避和格挡符文，可作为低阶修士练习身法的靶子；而三点零版本……”

　　她心念一动，流霞线操控，那半人高的傀儡立刻摆出一个起手式，随即在小范围内快速移动腾挪，甚至能根据萝音模拟发出的攻击。

　　做出不同程度的格挡或闪避，动作灵活了不少。

　　“三点零版本能在一定范围内感知对手的动作和灵力波动，并非完全依赖预设指令，而是根据感应到的威胁程度和方位，自主选择最好的应对方式。

　　或避其锋芒，或以巧劲格挡。

　　虽然反应速度和处理复杂情况的能力还有限，但已具备初步的临场反应能力，可作为筑基期乃至金丹初修士练习法术的陪练。

　　且因其自主特性，比固定靶或简单移动靶更能模拟实战。”

　　萝音侃侃而谈，眼中闪烁着对自己造物的热爱与自信。

　　灵均真人越听，神色越是认真。

　　他伸手虚按在傀儡上方，一缕精纯的神识探入其核心，仔细感受着那些符文阵法的勾连与运转。

　　以他的眼光，自然能看出这傀儡虽然用料普通，修为限制导致其智能程度有限。

　　但其中的构思却颇为巧妙，尤其是将固魂符的定念之效与动态感应相结合的想法，对于低阶傀儡实现有限自主，是一条很有潜力的路径。

　　更难得的是，这女娃思路清晰，讲解到位，显然是真正下过苦功钻研，而非徒有其表。

　　“嗯……”
　　灵均真人收回神识，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虽然手法尚且稚嫩，符文勾连亦有可优化之处，用料更是寻常，但构思新颖，于基础偃甲原理运用得当，尤其在这有限自主反应的尝试上，颇有想法。
　　更难能可贵的是，你知其然，亦能言其所以然。”

　　他抬眼看向萝音，眼中已带上了几分欣赏。

　　“凭此傀儡，足以证明你在偃甲一道上确有天赋与扎实基础，按联盟规矩，可评定为黄阶上品偃甲师。”

　　说罢，他袖袍一挥，一道金光自他指尖飞出，落入萝音手中，化作一枚温润的玉牌。

　　玉牌正面铭刻着精巧的齿轮与阵图纹样，背面则浮现出“偃甲师联盟·黄阶上品·萝音”的字样。

　　“凭此玉牌，你可报名参加本届千机竞巧黄阶组别比赛，如能过五关斩六将，来到决赛，说不定能与老夫同台竞技。”

　　灵均真人捻须道，随即又板起脸。

　　“不过，下次若再如此莽撞行事，惊扰他人，莫怪老夫收回此牌。”

　　萝音紧紧握住玉牌，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躬身行礼：“多谢灵均前辈，晚辈定当谨记教诲，不再莽撞。”

　　灵均真人“哼”了一声，这才将目光转向一旁早已缩着脖子尽量减少存在感的玉十三。

　　玉十三被他看得一个激灵，连忙双手捧上那个小木盒，脸上堆起笑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只有你知我知”的暧昧语气低声道：

　　“那个，灵均掌门，您月前不是托人在我这儿买了金枪不倒……唔！”

　　他最后一个“丸”字还没出口，灵均真人脸色骤变，身形如电，瞬间移至玉十三面前，宽大的袍袖带着一股柔劲，精准地捂住了他的嘴。

　　那速度快得连旁边的萝音都只看到一片残影。

　　“闭嘴！随我来！”

　　灵均真人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不由分说，拎着玉十三的后颈衣领，不顾他还在“呜呜”挣扎，闪身进了最近的一间空置厢房。

　　“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顺手布下了一个简易的隔音结界。

　　徒留萝音和一众在远处探头探脑竖起耳朵的千机阁弟子、联盟执事们在夜风中面面相觑。

　　厢房内，隔音结界的光芒微微闪烁。

　　外面的众人只能看到窗纸上模糊晃动的两个人影，却听不到任何声音，这更增添了无限遐想。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房门“吱呀”一声重新打开。

　　灵均真人面色古怪地走了出来，似乎有些气恼，又有些哭笑不得，还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跟在他身后的玉十三，则一改之前的谄媚惶恐，抬头挺胸，脸上甚至带着几分沉冤得雪的坦然和一点点同情？

　　几个胆子大些的弟子和执事忍不住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掌门，方才那是……”
　　“掌门，没出什么事吧？”
　　“那个杂役说的什么丸？”

　　灵均真人板着脸，一甩袖子：“无事，都散了吧，明日还有正事，莫要在此喧哗。”

　　玉十三也立刻接口，声音洪亮，一脸正气：“对对对，什么事也没有，方才纯属误会，我与掌门只是探讨了一下丹药药理与傀儡保养的共通之处，现在已经说清楚了！大家千万不要胡思乱想，以讹传讹啊。”

　　他这解释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

　　灵均真人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拂袖而去。

　　这反而让众人心中的疑惑和好奇更浓了。

　　萝音和玉十三一同回到杂役们居住的简陋下处。

　　玉十三一进门就坐在通铺上，就着昏暗的油灯，喜滋滋地数着灵均真人补偿给他的一小袋灵石。

　　“喂。”萝音凑过去，压低声音，满脸八卦，“刚才掌门把你拉进去，到底说什么了？”

　　玉十三抬起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定其他杂役要么睡了要么没注意这边，才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这事儿吧，从头到尾就是个天大的乌龙。”

　　他叹了口气，脸上又露出憋笑憋不住的狰狞表情。

　　“大概三四个月前，掌门不知从哪个不靠谱的渠道，看到了我‘金枪不倒丸’的宣传……咳咳。
　　当然，我那药的主要功效是固本培元、强健腰肾、提振精神，对于修行劳累导致的精力不济有奇效，绝对正经丹药。”

　　他先为自己正名，然后继续道。

　　“不知道灵均真人怎么想的，就匿名从我这儿买了几瓶，结果过了俩月，他居然传信给我，语气还挺生气，说我那金枪不倒丸名不副实，根本没用。”

　　萝音听得津津有味：“然后呢？你就带着你的新品找上门了？”

　　“对啊！”

　　玉十三一拍大腿，义正言辞道。

　　“我是一个有道德有追求的医修，客户不满意，那就是我的责任，我觉得可能是药不对症，或者剂量问题，正好我又研发了这款划时代的阴阳和合尺，就想着亲自来一趟，当面诊断，提供更精准的解决方案，挽回客户口碑，谁知道……”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极其古怪，混合着荒诞和同情。

　　“谁知道，刚才在屋里，掌门才跟我坦白……他，他根本没用在自己身上！”

　　萝音一愣：“没用自己身上？那他用哪儿了？别人身上？”

　　天呐三千岁老头在外当零？

　　玉十三的表情更加精彩了，他凑近萝音，用气声说道：“他把那金枪不倒丸，当成是能让傀儡金枪不倒持久作战的奇药了！了，用在了傀儡身上。”

　　“啊？”萝音彻底懵了，“傀儡……金枪不倒？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对啊！”

　　玉十三哭笑不得。

　　“灵均掌门他好像对某些词汇的理解，有点独特，他以为金枪不倒丸是帮助傀儡坚不可摧持久战斗的，他买回去，是把药丸研磨成粉，掺进特制的灵油里，然后涂抹在他最心爱的一具战斗傀儡的关节和中枢上了。”

　　萝音张大了嘴，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也行？

　　“然后呢？”她急切地问。

　　“然后？”玉十三摊手，表情一言难尽，“他带着那具涂了金枪不倒灵油的傀儡，去参加了一个私下的傀儡斗鸡比赛。”

　　“傀儡斗鸡？”

　　萝音想象了一下两个傀儡各搬起一条腿相撞……

　　她想到了春晚穿花棉袄跳舞的机器人，感觉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是啊，没想到偃甲师私底下这么无聊，叫自己的傀儡去斗鸡，不过，这也能考验傀儡的灵活性，速度和瞬时爆发力。”

　　玉十三接着道。

　　“结果，灵均掌门的傀儡第一轮就被对手一个迅捷的侧翼撞击，给撞得核心过热，关节卡死，直接散架了，别说金枪不倒，连三秒真男人都没撑到。”

　　“噗……”

　　萝音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玉十三也憋着笑：“掌门当时就觉得我这药是假的，是骗人的，所以才那么生气给我差评，刚才在屋里，我费了老半天劲才跟他解释清楚，金枪不倒在丹药界的常规含义，以及，丹药是内服的，外敷在傀儡关节上，除了可能招虫子，屁用没有。”

　　萝音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所、所以……灵均前辈是因为这个，才输掉比赛，又见你出面，以为要把他丢脸的事说出来，这才把你拉进屋子里去密谈？”

　　“可不嘛。”玉十三委屈巴巴，“我明明是来提供售后升级服务的，谁知道闹出这么大误会。
　　还好掌门明理，听完解释，也知道是自己理解偏差，不仅没怪我，还补偿了我一点灵石，让我赶紧走人，别再把这事儿说出去。”

　　萝音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难怪他刚才出来时，表情那么复杂，这下真是，丢人丢大发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位前辈的脑回路真挺清奇的。”

　　“谁说不是呢。”玉十三深以为然。

　　两人又低声笑谈了几句，终于各自歇下。

　　这一晚上的经历，实在是跌宕起伏。

　　然而，萝音和玉十三都没想到，他们这番夜谈，并非只有彼此知晓。

　　就在他们头顶不远处，杂役下处的屋顶阴影里，正趴着三个身穿千机阁内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

　　他们正是之前被莲池边动静吸引，后来又对掌门密室谈话充满好奇的那几个小弟子。

　　好奇心害死猫，他们实在按捺不住，等掌门和长辈们都歇息后，便悄悄摸到了杂役住处附近，想看看能不能从这两个当事人嘴里再挖出点猛料。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怕被察觉，只远远地趴在屋顶，运起基础的法术凝音诀，试图捕捉房间里的对话声。

　　但这法术在嘈杂环境下效果本就一般，距离又远，他们听得断断续续，关键词倒是抓到了几个。

　　但连起来的意思，却因为缺失关键信息和玉十三那含混不清的用词，彻底变了味！

　　他们只听到：

　　“……灵均真人买了金枪不倒丸……”
　　“……然后去斗鸡……”
　　“……竟然还输了……”

　　连在一起就是“灵均真人吃了金枪不倒丸去参加斗鸡然后输了。”

　　什么鸡需要吃金枪不倒丸才能比赛？

　　是正经鸡吗？

　　几个关键词钻进耳朵，再结合傍晚时分那个“丁丁延长傀儡”，以及掌门气急败坏把人拖进房间的举动……

　　几个年轻弟子的脑补能力瞬间突破天际。

　　“我的天……”

　　一个弟子脸色煞白，捂住嘴，用气声对同伴说。

　　“掌门他不仅需要那种傀儡，还还还私下玩斗鸡？而且用的还是‘金枪不倒丸’？这……这斗的是什么鸡啊？肯定不是灵禽园里养的那种吧？”

　　“而且还输了？”另一个弟子眼神惊恐，“难道对手用了更厉害的药？还是基础条件就不佳？”

　　“难怪掌门刚才那么生气，还把那人拉进去，那医修出来后话风就完全变了，这是被威胁了，还是收了封口费？”

　　“嘘！别说了，快走快走，这事儿烂在肚子里，千万不能说出去。”

　　领头的弟子胆战心惊地催促道。

　　三个小弟子如同受惊的兔子，悄无声息地从屋顶溜走，回到自己住处后，依旧心有余悸，互相发誓绝不外传。

　　然而，少年人分享惊天秘密的冲动是克制不住的。

　　随着“我只告诉你一个人”的传播规律，注定会让这个经过多重曲解已经离真相十万八千里的掌门秘闻，在极少数亲密同门的小圈子里，悄然流传。

　　以至于数月后，灵均真人的大名与秘密悄然传遍九方。

　　第二天，萝音拿着新鲜出炉的偃甲师玉牌，顺利在报名处完成了千机竞巧黄阶组的登记。

　　而玉十三，则揣着意外的封口费，心满意足地离开城主府。

　　由于房州多了许多偃甲师，玉十三便留在房州继续卖药。

　　经此一事，萝音与玉十三交换了传讯符，她深觉玉十三此人是个妙人，可以交他这个朋友。

　　云孤鸿在萝音识海里旁观，心说这丫头都交的是什么狐朋狗友？

　　奈何他身为系统时，萝音压根儿不听他的劝诫，只能作罢。

　　三日后，千机竞巧大赛正式开始。

　　黄阶组赛的内容是，众偃甲师在材料库选原材料，然后根据自己选择的材料，设计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