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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干饭人 为了吃,你 ...

  •   食堂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它能把全校一千多号人在同一段时间里塞进同一栋楼,然后用饭菜的气味,人声的嘈杂和排队时此起彼伏的叹息,织成一张巨大而混乱的网。
      每个人都在这张网里挣扎,穿梭,寻找一个可以坐下吃饭的角落。

      陈乐言被于苗苗拽着冲进食堂的那一刻,差点以为自己在春运的火车站。

      人。
      到处都是人。

      一楼的大厅里,十几个窗口前排着蜿蜒的长龙,每一条队伍都像一条懒洋洋的蛇,缓慢地向前蠕动。
      空气里混合着几十种气味,米饭的蒸汽,炒菜的油香,拖把拖过地面的消毒水味,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所有食堂都有的“食堂味”。
      那味道不坏,但也称不上好,它更像是一种标志,告诉你:你到地方了,掏饭卡吧。

      于苗苗踮起脚尖,脖子伸得像一只试图够到高处树叶的长颈鹿,目光飞快地扫过每一个窗口上方悬挂的电子菜单牌。

      “完了完了完了,”她连说了三个“完了”,语气一次比一次绝望,“糖醋排骨没了。红烧肉也没了。连番茄炒蛋都没了。”

      她转过头看陈乐言,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得知自己中了彩票但彩票洗了的人。

      “就剩下一些……呃……你不挑食吧?”

      陈乐言看了看那些窗口,有的窗口前排着长队,有的窗口前只有零星几个人。
      一般来说,队伍越长说明菜越好吃,这是食堂界的铁律。
      而那些门可罗雀的窗口,往往意味着里面的菜色已经超越了“难吃”的范畴,进入了某种哲学层面的,让人怀疑“我为什么要吃饭”的境界。

      “不挑,”陈乐言说,“能吃就行。”

      于苗苗用一种“你在说什么傻话”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拉起她的手,开始在人群里穿梭。

      她们从一楼的东侧穿到西侧,又从西侧绕回东侧。
      于苗苗像一条灵活的鱼,在人群中左闪右避,时而侧身从两个端着餐盘的人之间挤过去,时而突然停下脚步转身,让跟在后面的陈乐言差点撞上她的后背。

      “这个队太长了,得排十分钟。”

      “这个队虽然短,但是你看那个菜,那个绿色的东西是什么?西葫芦?西葫芦炒什么?炒木耳?谁想出来的搭配?”

      “这个……算了,这个窗口的阿姨手抖,每次打菜都像在筛面粉,抖三抖之后肉就剩一半了。”

      于苗苗一边走一边点评,语速快得像在给美食节目做现场解说,但内容全是“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这个看着还行但实际不行”。

      陈乐言被她拉着,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踩到别人的鞋跟。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了,不是指食堂本身,而是这种被人拉着到处跑的感觉。

      在五临七中的时候,她从来不去食堂。
      不是因为食堂的菜不好吃,虽然确实不好吃,更多的是因为一个人去食堂,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

      你端着餐盘,找不到空位,站在人群中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会扫过你,然后移开,因为没有人认识你,也没有人会在意你是不是需要一个座位。
      你会像一棵长错了地方的小草,站在过道中间,等着某个人吃完离开,然后快步走过去,把餐盘放下,开始吃饭。
      整个过程没有人跟你说话,没有人在看你,但你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你。

      所以她后来养成了习惯,带面包去学校,课间的时候躲在教室里吃。或者干脆不吃。反正少吃一顿也不会死。

      但于苗苗不一样。

      于苗苗拉着她,就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就好像她们从很久以前就认识,就好像陈乐言本来就是她的朋友,不需要申请,不需要批准,不需要小心翼翼地试探水温。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踹开了,阳光和风一起涌进来,刺眼,但不讨厌。

      于苗苗终于在二楼东区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窗口,队伍不算太长,大概五六个人。窗口上方的电子菜单牌显示着今天剩下的最后几道菜:土豆炖牛肉(但牛肉大概已经没了)、青椒炒肉丝(青椒比肉丝多)、麻婆豆腐(看起来还行)、炒时蔬(今天的时蔬是空心菜)。

      “就这个了,”于苗苗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完美但也没办法”的妥协,“再挑下去我们就只能吃白饭了。”

      她们排了大概五分钟的队,打了饭,端着餐盘在角落里找到了两个空位。
      位置不太好,靠墙,旁边就是垃圾桶,空气里隐约飘着一股剩饭剩菜的酸味。
      但在这个时间点,能找到座位已经算是运气好了。

      陈乐言坐下,把餐盘放好,拿起筷子。
      她的餐盘里有一份麻婆豆腐,一份炒空心菜,和一碗白米饭。
      豆腐看起来还不错,红油汪汪的,上面撒了几粒花椒;空心菜炒得有些过了,叶子已经发黄,梗倒是还脆。

      于苗苗的餐盘里比她多了一份青椒炒肉丝,她用一种“我赌一把”的心态打的,结果发现肉丝确实存在,但需要像考古一样在青椒堆里仔细挖掘。

      “我跟你说,”于苗苗一边扒饭一边说,“我上周在这个窗口吃到过一块纯瘦肉,没有筋没有肥肉,嫩得跟豆腐似的。我当时感动得差点哭了。你要知道,在食堂吃到瘦肉的概率,大概跟中彩票差不多。”

      陈乐言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
      麻、辣、烫,三种感觉同时在舌尖上炸开,豆腐嫩滑,入口即化,花椒的麻味在嘴唇上停留了很久。

      “好吃,”她由衷地说。

      “是吧?”于苗苗咧嘴笑了,好像陈乐言的夸奖是她自己的功劳一样,“麻婆豆腐是我们食堂的隐藏招牌,虽然菜单上写的是‘今日特供’,但其实每天都在。你记住这个窗口,以后来晚了就吃这个。”

      陈乐言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豆腐。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筷子顿了一下。

      “于苗苗。”

      “嗯?”于苗苗嘴里塞着一大口饭,声音含糊不清。

      “你刚刚拉着我跑的时候,”陈乐言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好像撞到一个人。”

      于苗苗嚼饭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眨了眨眼,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然后用一种“这有什么大不了的”的表情看着陈乐言。

      “撞到人?谁啊?严重吗?”

      “我不知道是谁,”陈乐言说,声音小了一些,“没来得及看。就……感觉撞到了,然后你拉着我走了,我都没来得及说对不起。”

      她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一截白衬衫的袖子,手腕上黑色的编织绳,还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

      那味道她今天已经闻过两次了。

      早上在小路上,他在她面前站定的时候,那股薄荷味混着清晨的凉意,像一阵小小的、带着寒意的风,从她的鼻尖掠过。

      第二次是在拿完书回教室的路上,他擦肩而过的时候,那股味道从她的左侧飘过来,冷冽而短暂,像一片薄荷叶落在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然后很快消散。

      而刚才,如果她没闻错的话,那股薄荷味又出现了。
      就在她撞到那个人的一瞬间,那凉丝丝的气息,混着食堂里各种饭菜的气味,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她的意识里。

      她想到了一个人。

      段辞。

      不会吧。

      不会这么巧吧?

      学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三千多号人,食堂一栋楼三层,碰见是正常的。
      但一天碰见三次,早上、上午、中午,这频率也太高了吧?青江三中又不是一个只有十个人的小班级。

      陈乐言的筷子戳进豆腐里,戳出一个洞,红油从洞里渗出来,像个暗红色的泉眼。

      她发现自己的脸色大概不太好,因为于苗苗放下了筷子,歪着脑袋看她。

      “你怎么了?”于苗苗问,语气里多了一点认真的关心。

      陈乐言深吸一口气,把筷子从豆腐里拔出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

      “你刚刚拉着我跑的时候,我们撞到人了,”她说,把责任从“我撞到人”悄悄地转移成了“我们撞到人”,然后又补了一句,“下次我俩别这么跑了,人太多,不安全。”

      她是在提醒于苗苗,也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下次别跑了,就不会撞到人了,就不会闻到那股薄荷味了,就不会想到那个脸臭得要命的人了。

      于苗苗听了,乖乖地点了点头。
      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难得地出现了一点点愧疚的神色。

      “我平时不这样的,”于苗苗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今天有些兴奋,没控制住。下次肯定不会了。”

      她没有问陈乐言撞到的人是谁,也没有追问细节。
      她只是认真地、郑重地做出了一个承诺,好像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陈乐言看着她的表情,心里那一点点因为撞到人而产生的不安,被一种温热的、柔软的东西覆盖了。

      她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决定用开玩笑的方式把气氛再调轻松一点。

      “最好如此哦,”她说,语气故意拖长,带着一点点的威胁和一点点的撒娇,“要不然我可就……可就……”

      她卡住了,因为她一时间想不出一个合适的威胁。

      “就怎样?”于苗苗好奇地追问。

      “就不理你了。”陈乐言说出口之后,觉得这个威胁实在是弱得可笑,像一个三岁小孩说“我不跟你玩了”一样幼稚。

      果然,于苗苗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嘴巴咧得大大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不鸟我,”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拿我没办法”的得意,“我也会不停地叭叭叭的。”

      她说“叭叭叭”的时候,嘴巴一张一合地模仿说话的样子,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滑稽又可爱。

      陈乐言被她逗笑了,笑得肩膀微微颤抖,筷子差点从手里滑落。
      她把筷子握紧了一些,感觉指尖又开始发颤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笑得太用力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在五临七中的时候,笑是一件需要计算的事情。笑得太大声会被觉得“不稳重”,笑得太频繁会被觉得“不专注”,笑得太少又会被觉得“不合群”。
      你需要在各种期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像一个走钢丝的人,小心翼翼,生怕哪一步踩错了。

      但在这里,于苗苗只是说了一句“叭叭叭”,她就笑了。

      不需要计算,不需要权衡,不需要事后复盘“我刚才那样笑是不是太傻了”。

      就是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干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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