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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学校的真面目     走 ...

  •   走出教学楼的那一刻,陈乐言才让那口憋了太久的气彻底呼出来。

      校园里很安静。

      早自习的时间,所有学生都被关在教学楼里,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面彩旗在教学楼顶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道路两旁的香樟树投下大片的绿荫,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无数个晃动的光斑。

      陈乐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被晒暖后的味道,有不知名的花正在开放的甜香,有远处食堂飘来的、还带着水汽的蒸笼味。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被夏末的风搅拌均匀,然后一股脑地灌进她的鼻腔里。

      她觉得自己的肺像是在这一刻才真正舒展开来。

      “你们学校的绿化真好,”她说,眼睛在四周的树木之间来回扫视,“有一种……生活在原始森林的感觉。”

      “是吧!”于苗苗兴奋地接话,“我跟你说,我们学校后山还有一片小树林,里面有一棵特别大的榕树,树冠大得能遮住半个篮球场。夏天在那底下坐着,连风扇都不用开,凉快得要命。不过那边蚊子也多,上次我去坐了十分钟,腿上咬了八个包,回来数了数,刚好左右腿各四个,对称的。”

      她说着说着自己就笑了,好像“对称的蚊子包”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陈乐言被她逗得弯了弯嘴角。
      她注意到于苗苗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

      她们并排走在连接教学楼和A区的那条主路上。
      这条路很宽,足够三辆车并行,两边种着一排银杏树,叶子还是翠绿的,要等到深秋才会变成那种灿烂的金黄色。

      于苗苗走着走着,忽然伸出手,很自然地挽住了陈乐言的胳膊。

      这个动作做得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犹豫,就好像她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而不是四十分钟。
      她的手臂圈着陈乐言的小臂,力度不大不小,既不会让人觉得被箍得太紧,也不会让人觉得敷衍。

      陈乐言低头看了一眼搭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

      于苗苗的手指不算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
      但在她的右手食指上,靠近第二个关节的位置,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颜色略深的疤痕,那是一块烫伤留下的印记,皮肤的表面比周围的皮肤更光滑,在光线下反射出一点点不一样的光泽。

      像是被什么热的东西烫过的痕迹。

      陈乐言没有多看,也没有多问。
      她只是把目光从那块疤痕上移开,重新看向前方的路。

      “同桌,”于苗苗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种熟稔的、不需要客套的语气,“你是从哪里转学来的啊?”

      陈乐言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不能说的。

      “我是从临市五临七中本校转过来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我是从A超市换到B超市买东西的”一样自然。
      但于苗苗的反应显然不觉得这有什么平淡的。

      “五临七中?!”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差点在安静的校园里引发回声,“那个临市排名第一的重点高中?!”

      陈乐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排名第一的是临市一中,五临七中是第二。”

      “那也是数一数二啊!”于苗苗的眼睛瞪得像两只铜铃,整个人往陈乐言身上靠了靠,好像想从她身上沾点学霸的光,“你居然是从那种学校转来的?那你怎么会想到来我们小青江三中啊?”

      她用了“小青江三中”这个说法,语气里带着一种对自己学校的,亲昵的嫌弃,就像你管自己家的猫叫“死胖子”一样,嘴上嫌弃,心里喜欢。

      陈乐言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是那种提到家乡时才会有着温度的笑。

      “因为我就是本地的呀,”她说,“在那边不适应,就转回来了嘛。”

      她说“不适应”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把一片羽毛放在了水面上。
      但于苗苗注意到,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神微微闪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眼底掠过,又被很快地压了回去。

      她没有追问,只是挽着陈乐言胳膊的手收紧了一点点。

      陈乐言感觉到了那个收紧的力度,沉默了两秒,然后像是下了一个很小的决心似的,继续说下去了。

      “我初一初二是在青江三银中学读的,”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一棵银杏树上,像是在跟那棵树说话,“后来我爸妈工作原因调去了临市,爷爷奶奶腿脚不好,没法照顾我,我就跟着转过去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接下来的话要怎么说得更轻一些。

      “初三在临阳中学读的。那一年……怎么说呢,”她偏过头,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让于苗苗挽着,“没怎么笑过吧。”

      于苗苗没有说话。
      她安静地走着,阳光在她们两个身上交替地洒落又消失,像是时间本身的呼吸。

      “其实也不是说那边的人不好,”陈乐言接着说,声音不轻不重,像一个人在给自己复盘,“就是……我到得晚,大家已经有自己的圈子了。我试过挤进去,但总觉得自己像一个多余的人。后来就不试了。我就每天自己吃饭、自己回家、自己做作业……周末也不出门,就待在家里看书。”

      她停了一下。

      “集体活动的时候,大家都是组好队的,我是剩下的那个。老师会说‘那你跟谁谁谁一组吧’,人家嘴上说好,但其实也不太愿意。”

      这些话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已经消化了很久很久,消化到那些不愉快已经变成了没有味道的营养,被身体吸收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后味。

      “高一在五临七中,”她的声音更轻了一些,“我撑不下去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会反悔一样。

      于苗苗终于偏过头,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眼。
      陈乐言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微笑,好像她刚才说的不是自己难过的经历,而是别人的故事。
      但于苗苗看到,她摸眉骨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我就跟我爸妈说,能不能转回青江。他们……”陈乐言说到这里,脸上的笑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热度,“他们很尊重我,就答应了。”

      于苗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不是不会安慰人,她是觉得现在说什么都好像不太对,说“你好可怜”太轻浮,说“都过去了”太敷衍,说“我理解你”又太假,因为她确实没有经历过那种一个人扛着所有日子的感觉。

      所以她选择了一个最简单也最直接的回应。

      她用力挽了挽陈乐言的胳膊,把两个人的距离从“并肩”变成了“贴在一起”,然后用一种几乎是自言自语的分贝说了一句:“那你现在有我了。”

      声音很小,但陈乐言听到了。

      她没有说什么感动的话,也没有红了眼眶,她不是那种人。
      她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于苗苗挽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拍了三下,一下比一下轻。

      像是一种无声的、不需要说出口的“谢谢”。

      于苗苗在心里迅速过滤了一下刚才那番话,挑出了一个她觉得最奇怪的点,决定用自己的方式把气氛调亮一点。

      “啊?怎么会啊?”她的语气重新变得活泼起来,像一只被按了重启键的闹钟,“那边的教育条件不是更好吗?”

      陈乐言笑了笑,目光忽然被路边草丛里的一团橘色吸引了。

      那是一只小橘猫,大概三四个月大,毛色是那种很标准的姜黄色,肚子圆滚滚的,蹲在冬青丛的阴影里,眯着眼睛舔自己的前爪。它舔得很认真,每舔几下就停下来看看周围,像是一个在吃饭时总要抬头观察敌情的谨慎小东西。

      然后,好像忽然感觉到了什么,它的耳朵猛地朝前一竖,整只猫像被弹簧弹出去一样,“嗖”地一下从草丛里蹿出来,四只爪子在地上几乎没怎么着地,一溜烟钻到了路边一辆停着的电动车底下,只露出一截还在微微晃动的尾巴尖。

      陈乐言的视线追着那截尾巴尖跑了一小段,然后笑着收了回来。

      “教育什么的,是挺好的,”她说,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但那边的学习强度很强,压力也不少。而且在那种环境里,没有人能保证自己的身心健康。”

      她说“没有人能保证”的时候,用了很重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

      “我在那所学校的一年多里,看到了太多离开的同学,”她的声音轻了下来,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因为转学,是因为……心理出了问题,休学了。不是一个两个,是很多个。”

      她没有再说下去。

      五临七中的光环在外人看来是金光闪闪的——高升学率、名校录取、竞赛金牌、清北保送。
      但只有真正在那里读过书的人才知道,那些光环的背面是什么。
      是每天不到五个小时的睡眠,是永远做不完的试卷,是每一次考试排名公布时的那种窒息感,是走廊里越来越多人被父母领走时的那种沉默。

      学校对外只说“升学率”,从来不提“休学率”和“转学率”。

      陈乐言见过一个坐在她前面的女生,成绩很好,年级前五十,有一天忽然在课堂上哭了,哭了整整一节课,老师没有停课,同学们也没有人敢问她怎么了。
      第二天,那个女生的座位就空了。后来听说她确诊了重度焦虑,办了休学。

      那是陈乐言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不适应”,也许不是因为自己不够坚强。

      “所以啊,”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于苗苗,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下来,“我还是喜欢三中。”

      于苗苗听得很认真,难得地没有插嘴。
      她点了点头,带着陈乐言走进了A区的大门。

      A区是一栋老教学楼,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有些斑驳,墙角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楼梯的扶手被无数只手摸得油亮油亮的,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确实是这样的,”于苗苗一边爬楼梯一边说,她的气息很稳,显然体能不错,“但高中就没有轻松的时候嘛。所以——”她转过头,对着陈乐言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乐观一点,开朗一点吧,就像我一样喽。”

      她说“就像我一样喽”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虽然成绩一般但我活得挺好的”那种理直气壮的自信。
      成绩嘛,只是一时间的衡量标准,她于苗苗没那么在意。

      陈乐言看着她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这次的笑比之前的都大了一些,嘴角的弧度撑开,露出了一点点牙齿,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颗小小的虎牙会若隐若现地探出头来。

      “行,”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轻松的调侃,“以后我们就像苗苗大王学习,好吧?”

      “那必须的。”于苗苗毫不谦虚地接受了这个封号,甚至还挺了挺胸。

      A区202是一间不大的储藏室,靠墙摆着一排铁皮架子,上面码着一摞摞崭新的课本,还散发着油墨和纸张混合的那种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负责发书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叔,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橡皮筋绑着,看起来随时会散架但一直没散。
      他翻了翻登记本,用一支按动笔在陈乐言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然后指了指最左边那一摞书:“高二的,十三班,三十套。数一下。”

      陈乐言数了数。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历史、政治、地理,九门课,九本课本,外加一堆练习册和教辅资料,摞起来快到她下巴了。

      她弯腰去抱那摞书,手指刚碰到最下面那本英语课本的边缘——
      “我来我来我来!”

      于苗苗一个箭步冲上来,像老母鸡护崽一样把那摞书从陈乐言手里抢了过来,动作之快,陈乐言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于苗苗把那摞书分成两堆,一堆大的自己抱着,一堆小的推给陈乐言,分配方式非常符合“力气大的多拿”的基本原则。

      “你拿这些,”于苗苗用下巴指了指那堆小的,“重的我来。”

      陈乐言看着于苗苗怀里那摞摇摇欲坠的课本,再看看自己手里轻飘飘的三四本书,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你拿太多了”,但看到于苗苗脸上那种“你别跟我客气”的表情,就把话咽了回去。

      “好,”她笑着说,“谢谢苗苗大王。”

      “不用谢,本王乐意。”

      她们抱着书往回走。

      阳光比来的时候更亮了一些,照在书皮的塑料封膜上,折射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陈乐言走在靠里的位置,于苗苗走在靠外的位置,两个人的影子被阳光拉得长长的,在柏油路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连体婴儿。

      走到教学楼前面的那条主路时,陈乐言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正在靠近的身影。

      那人从她们对面走来,步子不快不慢,单肩背着那个她早上见过的黑色书包,包依然是瘪的,看起来里面依旧没什么东西。
      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没有系领带,袖子卷到了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和手腕上那根黑色编织绳。

      她先闻到了那股味道。

      薄荷。

      不是那种浓烈的、呛人的薄荷牙膏味,而是淡淡的,凉凉的,带着一点点甜的后调,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剥开了一颗薄荷糖,风把那个味道送了过来。
      早上的时候她也闻到过,当时她以为那是学校里种的薄荷被风吹散的味道。

      现在她知道那味道是从谁身上来的了。

      男生从她旁边经过。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衬衫领口有一颗扣子没扣,不是第三颗,是第二颗,刚好露出锁骨的起始点。
      他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表情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然后,在即将交错的那一刻,他的眼球微微转动了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瞬间的事,快得像电影里的一帧画面,不按暂停键根本看不清楚。
      但陈乐言看清楚了。

      那一眼的眼神,怎么说呢,不友好。

      不是那种充满敌意的不友好,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让人心里发毛的不友好。
      像是一只野猫在审视一个看到了它秘密的人,目光里带着警觉、戒备,和一点点“你最好不要多嘴”的威胁。

      然后他就走过去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
      他没有放慢脚步,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
      就好像那一眼是他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警告,再多一秒都是浪费时间。

      薄荷味从鼻尖飘过,然后越来越淡,越来越远,被夏末的风卷走了。

      陈乐言抱着书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她的余光追着那个背影,看到他在几步之外拐了个弯,消失在了教学楼的拐角处,只剩下衬衫下摆被风掀起的一小角。

      她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不是因为害怕。

      好吧,不完全是。

      是因为那个眼神太奇怪了。
      明明早上他还给她指了路,虽然语气冷了点,脸臭了点,但至少是一个“帮了忙”的人。
      怎么过了不到一个小时,他就用那种看阶级敌人的眼神看她?

      她做错了什么?
      是因为她早上看到了他翻墙?
      还是因为她拽了他的书包带子?
      还是因为……她盯着他看了太久?

      后者的可能性好像更大一些。

      “乐言呐。”

      于苗苗的声音从旁边幽幽地飘过来。
      陈乐言转过头,发现于苗苗正眯着眼睛,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但那条缝里透出来的光比平时更亮更锐利,像一把正在开刃的小刀。

      “你是不是招惹了一些不该招惹的人呐?”

      于苗苗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那种,怎么说呢,三分好奇三分八卦三分幸灾乐祸再加一分“你要是被人欺负了姐姐给你撑腰”的义气。
      非常复杂,非常于苗苗。

      陈乐言看着她那张写满了“快告诉我快告诉我”的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该怎么说?

      说“那个男生早上翻墙被我撞见了”?说“他耳朵上挂着两颗很烧的蓝宝石耳坠”?
      说“我觉得他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说“他看了我一眼我心跳就加速了但我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哪一句都说不出口。

      所以她只是把怀里那摞书往上颠了颠,然后垂下眼,用一种尽可能云淡风轻的语气说:
      “没有啊。”

      声音很小,小到于苗苗差点没听到。

      于苗苗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慢慢翘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然后“嘁”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但她挽着陈乐言胳膊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阳光从银杏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女孩的肩膀上,像金色的碎屑。
      远处,早自习的下课铃还没有响,教学楼的窗户里透出日光灯的白光,整栋楼像一只巨大的发光体,安静地蹲在夏末的晨光里。

      陈乐言抱着书,走在回教室的路上。
      于苗苗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好像是关于食堂哪个窗口的包子最好吃,什么馅的要几点之前去才能买到。

      那些话像背景音乐一样在她耳边流淌,不需要她每个字都听进去,但知道有人在说话,就觉得很安心。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还在微微地,几乎不可见地颤抖着。

      她握了握拳,又松开,把那点颤抖藏进了书的封底后面。

      然后她抬起头,笑着应了于苗苗一句:“肉包子的那个窗口?好,今天你带我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学校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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