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情人节特辑：个人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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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朗是在年三十那天从天而降在许三多面前的。
清晨的火车站雾蒙蒙地泛着灰，空气里充斥着些许呛人的烟味。眼前这人皮夹克牛仔裤，手里大包小包，一副茶色墨镜半戴不戴，潮得完全不像本地青年，赚足了路人艳羡的目光。
许三多杵在原地，鼻头被风吹得通红，脑袋好似浆糊，忘了还有半条腿搭在车上。
“成才说他回来……”
早知道是袁朗，他就换套干净衣服，把二哥的进口轿车开过来撑场子了。
四目相对，谁都没先说话。手里的东西重得要命，袁朗踹他一脚，许三多终于回过神来，很狗腿地打开后备箱。他挠了挠头，毛线手套的食指还破了个洞，露出一小节白生生的指尖。
都小康家庭了，还舍不得换掉那副破手套。袁朗忙着往后备箱里塞东西，还不忘对许三多翻白眼：“没错，我抢了他的年假，你有意见？”
“没……没意见。”许三多笑得弯起眼睛，“那个，成才还答应了帮我干活，他跟你说了吗？”
袁朗沉默。他看了看战损版小面包车，又看了看局促不安的许三多，认命地收起墨镜。
“走吧。”
难怪成才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年假交易，他竟然还帮这孙子提了一路的年货，这笔账留着回去再算。
袁朗咬牙切齿坐进车里开暖气，反而收获了许三多歉意的目光。他只好收回手夹在腋下，窝在副驾驶里生闷气。许三多轻踩离合，小面包就这么一步三咳颠上了路。
下榕树这几年变化很大。修了路，盖了楼，大力发展果园经济的同时，还捎带手搞了绿化，黄秃秃的土包成了绿油油的山田。村里不少人家都盖了二层洋房，红灯笼红窗花，零星的鞭炮声透着几分偷偷摸摸的喜庆。
果园扩大规模只有一个坏处，那就是让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绿皮火车的某队长梦回魔鬼周。魔鬼周还有尽头，可惜果园没有。
“最近不让放炮了，说是保护环境，大家过年就偷着放。”
见袁朗坐在地上对着天空发呆，许三多很有眼力见地没话找话。
鞭炮声还在鬼鬼祟祟地往耳朵里钻，许三多弯着腰跟一棵橘子树较劲。袁朗笑了笑：“咱们这样，好像还在基地里。”
许三多也笑，说不清是什么意味。
袁朗又问：“不后悔退伍？”
“都一样。”许三多挥着铲子，额头冒着汗，“在田里踏实。”
就猜到会是这个答案。他怎么会不知道呢？许三多的退伍报告，袁朗是第一个签字的人。可总还是……不甘心。
这小子在外头岁月静好悠哉悠哉，他却只能面对一批又一批新鲜南瓜。凭什么？
袁朗气不过刚想发难，看见许三多撸起衣袖擦汗，小臂上赫然爬着一道暗红的伤疤。
“怎么伤的？”
许三多瞥了一眼伤疤，满不在乎地把衣袖又往上拽了拽：“干活哪有不受伤的？”
袁朗点点头，也满不在乎地卷起衣袖。同样是一道狰狞的疤痕，就在曾经那个著名景点M16改锥旧伤旁边，看着比许三多的要严重许多。
“你不问我是怎么伤的吗？”袁朗摇着手臂在许三多面前晃了又晃，“深山老林！亡命之徒！殊死搏斗！”
许三多听着袁朗口若悬河，艰难提起一边嘴角。他尴尬的时候总是这种表情，比身后的橘子树更像一根木头。
“可是成才跟我说你那是撤退的时候不小心滑了一跤摔的。”
袁朗一口气憋在胸口，表情冻僵在脸上。过了半晌，他终于开始干活，积极得仿佛果园终于有了尽头。
“我来吧，你去歇会儿。”许三多很是愧疚，袁朗刚下车就干活，连口正经热饭都还没吃上。
许三多急得在他身旁转圈圈，袁朗好气又好笑：“早点干完活你才能带我去玩啊。”
没想到他失算得彻底，刚干完活就天黑了，直到吃年夜饭都没缓过神来。
一家人欢欢喜喜围坐在桌前谈笑，电视里播放着花花绿绿的歌舞节目，许三多不停地给袁朗夹菜，许百顺不停地给袁朗敬酒，袁朗一张嘴简直快要忙不过来。
说来也巧，许百顺出门旅游，许二和忙于生意，许一乐老树开花终于谈了个对象，大年夜才匆忙团聚。三个人回到家看见灰扑扑的袁朗，那表情都跟见了外星人似的。许百顺一听袁朗还成了免费劳力，差点没把许三多的耳朵揪下来。
“就跟你说成才那小兔崽子的话一句都不能信！他连自己队长都坑！”
许三多眼泪汪汪揉着耳朵，袁朗耸了耸肩，表情无辜得简直欠揍。
一家四个男人，三个不着家，好不容易能和许三多单独相处，没想到在果园闷头干了一天农活。饭桌上，袁朗笑容大方得体，心里苦得反酸水。
许百顺看着三个儿子，一双浑浊的眼睛冒着喜气：“小袁哪，我终于是盼出头了。老大老二都有着落，就剩个老三让我愁啊。相了那么多回，一个都不成，我这老三也不差呀。”
袁朗很认真地点头：“嗯，三多挺好的。”
冷不丁被老爹点名，许三多呛了口饭，被许百顺狠狠斜了一眼。
“你瞧瞧，吃个饭都吃不好，哪像你队长稳重？人家讨老婆可比你容易多了！”
说到这事儿，袁朗只好苦笑：“我也没着落呢。您是不知道，我们队里都快成和尚庙了。”
听到其他人也打光棍，许百顺感叹着嘬了一口酒，眯起眼睛咂摸着：“这酒可贵吧？”
“我这是千里送鹅毛，能让您高兴就好。”
袁朗这话堪称拍马屁典范。许二和眼神扫过许三多心虚的表情，忍不住闷了一口酒，低声暗骂：“还鹅毛咧，我看是千里送狼毛。”
”啥狼毛？“许一乐那聋了大半年的耳朵终于回光返照，“狼毛多少钱一斤？”
桌下，许三多踹了许一乐一脚。
总之气氛还算融洽。挡不住许百顺热情挽留，袁朗就这么半推半就在许家住了一晚，梦里还在果园辛勤劳作，醒来差点给自己气笑了。
大年初一，城里赶时髦办了好些年节活动，大人都带着孩子们进城见世面。一家子吃完午饭，许三多开车带着袁朗进城玩。
出发前，许百顺拽着袁朗的行李不撒手：“在外面住多费钱，回家住自在！老三，你可得把小袁带回来啊！”
”爹，队长后天就走了，城里好赶火车，不用起早。“
不知是哪几个字把袁朗点舒服了，进城的路上他嘴角一直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和昨天的苦命潮男判若两人。
城里张灯结彩，好不热闹。设立的好几个游玩景点都人满为患，沿路都是小吃摊，街心公园还有一个新年灯展，七点才开始。
两个人七逛八逛磨到了七点，灯展没什么意思，逛半个点也就到头了。他们在商业中心慢悠悠地转，从人潮拥挤走到灯影寂寥，夜晚漫长得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
袁朗突然用胳膊肘怼他，朝左前方努努嘴，“玩那个吗？”
许三多朝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是个气球射击摊，摊主正拿着喇叭吆喝：“百发百中！奖品白送！”
真能白送吗？那肯定是不会的。付钱交枪，五元十发，打中了红心气球能拿到巨大的毛绒熊娃娃。如果是白天，边上肯定已经聚集了一堆小孩，叽叽喳喳讨论着要赢什么小玩意儿回家。
可惜现在已经将近十点钟，人们该回家的回家，也是时候该收摊了。那只巨大的熊娃娃坐在椅子里，显得有些孤单。
袁朗扔给许三多一支枪，朝他眨眨眼睛：“谁先打中，谁就把它带回家。”
想象着袁朗抱着一只熊回基地的场面，许三多不由得有些好笑。
“行。”
他俩一端起枪，摊主就挪着凳子坐到了旁边。赚了赔了都是生意，当兵的打枪可不是天天都能看到的。
粗制滥造的□□准星奇差，许三多专心观察弹着点，袁朗偏要坏心眼地捣乱，在他耳边说些不着边际的胡话。
“你昨天不是问我为什么来吗？”
“嗯。”
袁朗又靠近一些，于是许三多第二枪也打歪了。
“我来是为了解决我的个人问题，顺便也解决解决你的个人问题。”
“个人问题？”许三多的眼神无辜又平静，“我个人没有问题。”
哈，没有问题能一年相十八个对象？袁朗的表情摆明了不信。他抬手就是一枪，也不管是不是歪到了姥姥家。
“不行，你必须有。”
许三多认真在想，晦暗的灯光描摹出一道浅淡的侧影。
他屏息凝神，紧盯着墙上正中央的红心气球：“就算有，我顺手也就解决了。”
这下袁朗终于来了兴致：“怎么解决？说来听听。”
“浇冷水。”
许三多把扳机扣到了底，塑料子弹飞射而出，气球应声破裂。
摊主看够了，笑眯眯地抱起熊娃娃塞到许三多怀里，就手开始收摊。袁朗连声叹气：“哎呀，错过了好机会。”
“谁让你不专心？”许三多从熊娃娃后面露出半边笑脸，“先给你玩一晚上，明天再还我。”
袁朗下榻的酒店离火车站不远，许三多把他送回房间，才后知后觉应该买点路上要用的东西。趁着楼下便利店还没有关门，他匆匆忙忙拿起皮夹冲了出去。
面包、纸巾、矿泉水……烟不用买，袁朗自己就有。许三多抱着一堆东西去收银台结账，没了袁朗在身边，思绪开始乱七八糟地飘。
他才待两天就要走了，两天怎么会这么短呢？他带着那么多烟，压力是不是很大？虽然他抽得比以前少了一点，但还是应该戒烟才行……
许三多的目光落在了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是新货？没见过这种包装。他拿起一盒，说：“这个也一起结了吧。”
袁朗洗完澡出来，房间里已经没有了许三多的影子，只有一只巨大的熊娃娃端端正正坐在床上。袁朗忍不住捏捏它的脸，那呆愣愣的样子很像许三多。
临走前，许百顺千叮咛万嘱咐，让许三多亲手把袁朗送上火车，于是许三多也只好在酒店住一晚。不过，现在好像不是想其他事的时候，毕竟浇冷水什么的……
咳，不太健康。
敲门声把袁朗的思绪拽了回来，门外是站得端端正正的许三多。
袁朗倚着门框挡在门口，丝毫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我以为你回家了。”
“没有啊。”许三多提起塑料袋，“我去给你买东西。”
袁朗的视线从许三多脸上转移到塑料袋上——面包、纸巾、矿泉水……等一下，那个小盒子是什么？
那一瞬间袁朗什么都没想，拽着许三多的脖领子就把他薅了进来，转身紧紧关上了门。
“这不是口香糖吗？”被薅进来的许三多不明所以，“吃这个，省得你路上犯困。”
面对着那双纯洁无知的眼睛，袁朗几次想要开口，都没能说出那三个字。他终于泄了气：“你自己拆开看。”
许三多拆开了，愣住了，脸红了。短短几秒，表情转变精彩得跟放电影似的。
他不是什么都不知道。许二和的皮包里总有这种东西，只不过是里头的小包装，换成盒装他一下子没认出来，还以为是口香糖。
脑袋像是灌了铅，坠得许三多抬不起头来。事到如今，他也没办法继续嘴硬，总不能说这是买来让袁朗在火车上吹气球玩的吧！
袁朗裹着浴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仿佛在等许三多自己做选择。许三多的心理斗争都写在脸上，尽管从脸到锁骨已经没有一处皮肤是不红的了。
“那个……你还在服役。”
“你已经退伍了。”
“那这包装……”
“拆开就不能退了。”
“可是明天……”
袁朗站起来，狼一样的眼睛紧紧锁定许三多的迟疑，玩弄着他越来越谨慎的呼吸。
“许三多，我告诉你。”他声音很轻，带着难以察觉的笑意，“回程车票，其实是后天。”
于是他得到许可，开始甜蜜的煎熬。他等着那个人洗完澡，等着那个人换衣服，等着那个人吹干头发，甚至拿干净的毛巾把熊娃娃的眼睛蒙上……
然后在他耐心耗尽的前一秒，带着清爽羞怯的柔软香气，轻轻陷在他怀里。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情人节特辑：个人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