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幻阵 “还是说， ...
-
宽袖拂过，萧易忽觉浑身经脉堵塞。
灵力凝滞，血气沉降，他本能地想要冲开束缚，但奈何已在毫无防备中任韩景封印了丹田和神魂，就算再怎么挣扎也是无用功。
况且萧易也没想挣扎。
“什么事儿还要封了灵力做？”
韩景蹲在他面前同他平视，这次萧易抬起头，他并未制止。
那双漆黑的瞳孔叫人看不清楚，不知其中含了什么情绪，但至少，仍没有敬畏和惧怕。
韩景并未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转而平静问：“你到现在仍不知尊敬？连装上片刻都难做到吗？”
萧易盯他半晌，似乎未在韩景的目光中探寻到他预期的内容，于是松懈下来，在两人的沉默中，慢悠悠直起上身，放松地坐在自己的双脚上看他，“要体罚？抽我几鞭子还是断手断脚？要是想让我重伤，限制我自行灵力修复，我怕是撑不过去啊。
我又没有痛觉，别到时真只剩下半条命，我没感觉怎样，反而给师兄心疼坏了。”
这话在韩景听来全然就是挑衅。他不再回应，迅速召出一套阵法布置在萧易身周。
萧易脸上笑容还未来得及散去，阵法便已悄然启用，符文与线条层层外放，瞬间充斥整座洞穴，而后光芒骤然消散，针落有声，小至洞穴、广至死城，都陷入无边的黑暗。
韩景独立于黑暗之外。
这套阵法的品阶在天品低阶中已属顶端，是韩景为了稳定进阶下一阶段，即天品中阶炼阵师，用作练手的阵法。
他以往就多靠幻阵和防阵迈入下一境界，而后才会尝试着炼制杀阵，如今也一样。
有不限量的资源供应，他在二师姐洞府期间炼制的这套幻阵已初具天品中阶之威，仅差临门一脚，就可以带他进入下一炼阵师境界。天品中阶的炼阵师即使在无量仙域都是罕有，若放到其他仙域，就算是当世除天衢宗以外的三大宗门中，都能不费工夫地得来立足之地。
当然，这于他而言还远不够看。
韩景掐诀，体内阵念带动灵力运转，黑白之气于身周缠绕，幽魂般缕缕扑入无边黑暗，融进天地。
他每与阵法建立一丝联系，阵法内乱涌的能量便稳固一分，直至完全将处在黑暗中心的萧易包裹，粘稠的墨汁般向深处浓缩。
天品低阶的幻阵，用来对萧易略作惩戒，足够了。
韩景虽想的是惩戒，实则还是担心会出什么岔子，也怕萧易会承受不住，于是方才才会将自身阵念融入阵法内，以精准控制阵法强度。
这套阵法的高明之处，就是可以放大人心中妄念，以自内而外形成幻象，因而能自修士薄弱之处入手，一步步引导其堕入幻觉，以其恐惧之事乱其心神。严重者，甚至出现自伤自残的倾向，以致再无还手之力，任布阵者困杀。
韩景用自身阵念与阵法相连，能模糊感知到萧易因幻阵而自主生成的幻象，方便以自己对萧易的了解，判断何时该中止阵法运转。
他无论如何都没打算要重伤萧易，连惩罚都是选的伤害最小的一种。萧易处在幻象中，万一真做出极端行为，那就非他所愿了。
韩景想着想着，思维不受控地一退再退，阵法刚在电光火石间完全展开，他便已开始后悔。
真的要这样惩罚小易吗？
萧易是否罪不至此？
刚刚他是否因羞愤上头，影响了判断？
萧易怕黑怕雷，这他都是知道的。此次生成的幻象，也左不过是由天驰王朝的元素拼接而成吧。应当不至于太过分。
况且，阵法都已布好，此时收手，只会让他在萧易那处更无威信可言，知道自己心疼到不愿罚他，这小子怕是会愈发放肆了。
有阵念能精确感知阵法运行状态，想来不会出大问题。
韩景再三劝阻自己此时不适合收手后，咬牙沉下心来，立于不远处，安静感知由萧易带动的幻象变化。
在浓稠黑暗的快速变换中，此时的幻象仍呈现洞穴的原貌，幻象中的“韩景”还站在萧易身前，维持着阵法展开前的情景。
只有以此为起点，逐步深入，将令阵法内，修士妄念的出现合理化，才能达到幻阵的最佳效果。
但跪在地上的那一袭黑衣，此时似乎并未入局。
许是跟韩景呆了太久，对他炼制的阵法气息再熟悉不过，仅是阵法展开的这一瞬空档，萧易便敏锐察觉其中端倪，大致知晓了自己身处阵中，因此，他那幅轻松姿态反而更甚。
他跪坐着，在洞穴内四处望望，似乎并未察觉异样，于是正过头，朝身前由幻象所化的“韩景”笑道：“师兄这是用的什么阵法，怎么黑一下就没后续了？”
“韩景”不答，漠然从他身边走开，只留下背影，而后落座在一处石椅上，漫不经心地捋着袖子睨他，“猜不出吗。”
现实世界中，洞穴的另一方向，真正的韩景在担忧中心口微松。
从萧易与自己创造的幻象对话的那一刻，他便已经入阵。第一步迈出，此后无论发生何事，萧易的潜意识都会自我暗示，让幻象在他眼中变得愈发合理。
因为幻象便是跟随他的潜意识而发展的，他无论如何也逃不开。
对韩景而言，这就证明，这套天品低阶的顶级幻阵炼制得十分成功，即使使用阵法前便成竹在胸，这于阵师来说，也绝对是喜事。
萧易面上表情僵硬一瞬，复原后笑道：“幻阵。”
“韩景” 嘴角也勾起浅笑，目光却是冷的，“错了。”
不知为何，仅此两句话下来，萧易表情的僵硬便再也遏制不住。
他嘴角抽搐，勉强试探般叫道：“师兄……？”
不必多的，就这一声师兄，已经足够把在旁静观的韩景真身叫得良心作痛了。
萧易是不是担心师兄不要他了？
万一萧易真因所经历的幻象对他心生芥蒂怎么办？
他在萧易眼中的形象怎么这样冷淡？幻象会让人看到恐惧的事，萧易看到这样冷漠的他，是否代表萧易常常会担心师兄与他离心？
韩景一边顾虑这顾虑那，一边死按着自己不要中止阵法，为自己的轻易心软而自省。
幻象中，“韩景”被这词叫得动作停顿一瞬，望向他，“师——兄？”
比起萧易那一声，幻象所言，其中蕴含的情绪更像是质疑。
“你叫的是我？”幻象问。
萧易全身绷紧，缓慢地由跪姿站起身——很奇怪，韩景能看得出那是一种充满戒备的起身，似乎随时准备攻击，也准备防御。
“解开阵法吧，师兄，都知道是幻象了，再玩儿下去多没意思。换个惩罚方式，我教你怎么罚。”萧易笑着环顾四周，眼中却闪着寒芒。
他应当是在寻找破阵之法，但天品低阶阵法哪是那么容易露出破绽的。他修为被封，根本无从破阵。
“又在发什么疯。”幻象见他如此，反而平静下来。
“……师兄！师兄解开阵法吧，我们好好聊聊！借幻象说话没用！”萧易将目光从幻象身上挪开，吆喝似的，四外招呼着韩景。
奇怪。
韩景观察着这一幕，总觉有些诡异。
萧易竟然能片刻分辨出石椅上所坐的不是他真身——
那萧易在恐惧什么？
若像方才的猜测一样，萧易是怕自己厌弃他，那现在这份恐惧，便是不成立的。
“幻象？”
座上的“韩景”又平静问，随即了然于胸，道：“这次你和祭司相处的时间很长？”
这话由幻象中的自己说出，韩景一股凉意直窜天灵，心神俱震。
这处幻象的发展，已经完全超乎他的预料。
不对。
他怎么会和萧易提及“祭司”？？
哪里都不对。
事情越发偏离轨道了。
偏离到恐怖。
祭司。
这个词可以做很多人的指代，但它在修真界的交谈中单独出现时，只能代表一个人。
天衢宗，祭司。
这名字三界皆知，但所有修士又对其陌生至极，因为祭司鲜少露面，只有在天衢宗天子陨落时，祭司才会现身于世。
当年在无量仙域内，竟遥城中，天衢宗向各个仙域收取天地能量，便是为供奉下一任“天子”。
新任“天子”出世之时，便是上任天子陨落之日，祭司只会在这交接之时露面。
每名天子在任，少则数万、多则数十万年，由是，祭司露面次数寥寥无几，但每次出现皆是三界瞩目、天衢宗纪年年号更替的重大时刻。
年号，便也是由祂主持更替。
“祭司”的存在就如同一个符号。祂从未显露修为，却代表了上界的地位最高层，比各大家族、各大宗门的始祖地位，甚至还要高。
三界传言，天衢宗内流传的空间道法和幻术，便是传承于祂。
韩景不可能，平白无故和萧易提起“祭司”。
“师兄说什么呢……”萧易表情愈发僵硬，动作却尽量放得自然，“师兄，放我出去吧，师兄，你在哪儿呢，你在看吗？这幻象是你安排的吗？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啊，怎么还跟祂扯上关系了……”
“你在做什么？”幻象中的“韩景”目睹他无头苍蝇般向四处乱撞，语气终于有了起伏。
韩景被自己的心跳震得头晕目眩，在这超越他理解范围的状况中凝神望去，却在“自己”脸上看见了寡淡的疑惑，和讥讽。
“我记得你演技一直不错。不累吗？”幻象仍平静道，嘴角讥讽更甚，“还是说，你真的入戏了。”
祂在说什么……
一种不可名状的惊悚将韩景的脚步向后拽去。
即是他听不懂幻象之言，也能听出埋藏在其表象下的惊涛骇浪。
幻象从被萧易的潜意识塑造完成开始，只说了寥寥几句。这几句话是顶着韩景的脸说的，但“韩景”本人，绝不会说出口。
韩景忽然感到流淌在骨子里的恐怖，忽然感到乱麻般系紧了他精神的陌生。
他想不懂事出何因，想不懂面前的“韩景”到底是谁。
或许，是阵法出问题了。
或许，他该收起阵法，带出萧易，认真向他求证，他看到的幻象是否为真。
……
可幻象本就是假象啊。由萧易自己塑造的假象。
萧易听见“韩景”所言，缓慢收敛了动作，盯着那张已经消散了讥讽的脸，嘴角弧度降下些许，“师兄。你还在吗。”
他又问出了一句。声音中的冰寒已快隐藏不住。
韩景定住脚步，任由幻象运行。
“醒醒吧。”幻象轻飘飘说。
“时间到了。”
什么时间？
什么时间到了？
韩景惊疑不定中，就听萧易忽视了幻象的话，仍强撑道：“师兄，你这幻阵是不是有点儿危险啊？你能看见我旁边的幻象吗？我呆不下去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我们面对面聊聊，我认真听——
收了阵法吧！罚的已经足够了——”
“的确够了。”
幻象淡漠出声后骤然消失，石椅上一片空荡。
韩景忽闻隆隆地动，他向脚下看去，竟见洞穴底层的硬石正化为埃尘迅速升上，举目再望，周围一切都在崩析为齑粉，风沙般向上漂浮，万物皆失其原状，从原来的位置上升时，还保留其色彩，可齑粉朝着某个方向走过一段路程，万物就搅合在一起，不分彼此地向某处汇聚。
这是……幻阵失效了？
韩景见此异样，急忙查看阵法，可凭他用阵念操控阵法的灵敏感知，无论如何观察，此时的幻阵都呈现稳定运行的状态。
也就是说，幻象中，天地消散的巨变并非出于阵法本身问题，而是来自于萧易的潜意识影射。
萧易终于耐不住慌乱。
“为什么是现在……怎么是这个节点……”
“现在是乾盛年间！！！”萧易突然高声喊道。
他仰头追着风沙流向的方向疾走几步，继续急声喊着：“现在才刚到乾盛！！乾盛29810年！！！”
“怎么可能是现在！还没到……”他忽然噤声，在慌乱升阶到疯狂的边缘，警惕地向旁望了一下。
“师兄？师兄！？？”萧易又喊起来，“放我出去吧，我知错，我以后会时时自省！”
“师兄，求你和我说句话，说句话证明你还在啊！给我个什么信号也好！求你了师兄……”
韩景缄默。他需要让幻象继续，从萧易身上得到更多信息。
幻阵的力量使得世界消散的速度随着萧易情绪的失控迅速加快，不过转眼间，世界便陷入了广袤无垠的黑暗。
黑暗能吞噬一切，吞噬片刻前还繁荣无度的盛大世界，但黑暗又空无一物，个人的存在显得那样渺小，微乎其微，以至于无论动作还是发声，都会瞬间被黑暗抹去，连自己都来不及感知自身存在。
萧易站在黑暗中。这场面让韩景有些熟悉。
就像是飞渡仙域时，他们横跨的无边黑暗，宽阔寂寥。
“师兄。”萧易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又喊了他一声，“韩景？”
仍无回应。
萧易沉默了。
他在不安中沉默了许久，韩景感知到他的气息竟在渐渐趋于平缓。
他沉默着，眼中露出伤感，似在追忆，而后深深叹出一口气，竟合上双目，盘坐下来，静心打坐。
韩景越发看不懂他的行为。
乾盛29810年？
这年份不错，但是除了韩景这种需要用到年月日起卦的修士，其他修士一般不会太在意年份。
而且，萧易为什么要强调现在是在乾盛年间。
韩景无从调查，听来听去仍是一头雾水，他只知道，萧易身上一定藏着什么辛秘，并且这辛秘是一件惊天大事。
他与萧易相处这些年，从未看出萧易对他有所隐瞒。
况且，萧易能隐瞒什么？他除了在俗世的那十五年，余下日子，都在韩景眼皮子底下度日，就算中间出去了两年，也不可能会发生什么大事，更不可能在朔戎宗领地内，与天衢宗的祭司扯上关联。
唯一的可能就是，萧易在当年被三祝带进画中之前，除了在俗世的那十五年以外，还活过很长一段岁月。
一个可怕的想法正在韩景精神中躁动。
幻境中，萧易身边的时间流速似乎被阵法调快了许多倍，韩景看见他在打坐中越来越难安，察觉到时间已流逝过去许久，萧易终于忍不住想要站起身，时间就随他的动作慢下来。
他没能站起来。
似乎全身都被什么重物压住一般，任他用力到浑身发颤也难以突破重物封锁，一次次站起又一次次被压下，膝盖砸在虚无中，虚无就应声将他向下拖拽。
韩景看见萧易睁大了泛着红丝的眼睛，一只手抬起来，拢在鼻子上方，将口鼻都拢住，似乎在试着将其与压着他的重物隔开。
很像是缺氧的样子。
就像是，被活埋在了土中。
黑暗中，分辨不出萧易的方位变化，也分辨不出他到底在经历什么幻象，但韩景能感到，他正处在无休止的下坠中。
越是下坠，萧易身上气息就越是冷静——他自从进入打坐状态后，身上的气质就变了，沉稳而锋锐，似乎随时能刺伤人。
这也是韩景从未在他身上看见过的。
或许，真的像幻象说的那样。“萧易演技一直不错”。
萧易克服阻力观察着四周，在幻象中经过漫长的时间后，经历迷失，终于又确认自己身处幻境，正奋力想要寻找阵眼，将之破除。
韩景感受到他正拼命想要调动灵力，冲开丹田处的封印，与此同时，神识剧烈挣扎，意图借此恢复修为，夺回一搏之力。
但是他在任由韩景封印时，将身魂全面交托得太过轻易，根本没留自行破开封印的后路给自己。
萧易察觉不对，又挣扎着张口了。
韩景以为，他又要喊自己。
但萧易却剧烈喘息着，短促叫出了两个字。
“万伥！”
……
万伥？
万伥是谁？
韩景身上发冷，定定地望着萧易冷肃的面容，那面容带着焦急和怒意，显然，这一声是在求援。
“助我破阵——！！！”萧易哑声命道。
韩景极想现在就冲上前揪着萧易问个清楚，这冲动已经将他烧得骨头发痒，可事已至此，他不得不等，等萧易交出更多信息，等这些信息能拼接出事件原貌。
萧易在发声的同时，指甲狠狠刺向掌心，看样子是要刺出血、以施展什么术法，让消息能突破幻阵限制，传到外界，寻来外援。
但他还未刺进去，只在掌心印了几道深深的印痕，便停住了。
韩景看去。
萧易转而在用指腹摩挲掌心。
他摸到了自己手上的伤疤。解厄刺出的那道。
韩景眉头锁起。幻阵竟然没能将解厄留下的伤疤一同消去，让萧易有了判断参考，如今，他怕是已通过这道伤疤回忆起以往种种，回忆起自己正身处韩景布置的幻阵中，从而不再透露更多信息。
但韩景再看下去，才知自己方才猜错了。
萧易摸着那道疤，竟然开始恐慌。
并非幻阵没有幻化掉疤痕这一疑点，而是疤痕仍留在手上这件事，让萧易感到恐惧，所以幻象才会往相应方面发展。
“木衍？木衍？！”
萧易叫出了第二个韩景并不熟悉的名字。
他呼吸不受控制地开始急促，这与方才为重压所累时的喘息不同，而是紧张至极时，由内而发的反应。
仍无回应。
萧易怒极反笑，胸腔闷闷震动，“你玩这套？把我困在这里？”
他不知在和谁对话。
无人回应，于是萧易混乱的思路被导向另一方向。
“却邪！你又弄什么幺蛾子？”
“解药给我！你要是有胆子等我自行破开药效，就得有胆子数数困了我几息！困多长时间，今晚你洞府便多上多少尸傀！”
……
却邪？
却邪作为人名，和祭司一样，同是专有指代。
朔戎宗有承影、墨阳、赤霄、却邪四脉，只有每一脉的首座，才又荣誉被用本脉名称称呼。
却邪，只会用作称呼却邪首座。
朔戎宗。
韩景回忆回溯到几年前，萧易出走之时。
为什么偏偏是朔戎宗。萧易此时口中忽然谈及朔戎修士，且当时历练，他自行选定的也是朔戎宗，在狼环虎饲中，偏他个毛头小子能杀出一方领土，混得风生水起。
韩景知道自己不该因为旁人的成就而质疑其能力，可此事实在诡异，自从回来后，时至如今，都叫他难以想通萧易用了什么手段。
而今，萧易似乎要为他揭秘了。
（不是抱是掐）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幻阵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