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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97章 ...

  •   “你没有去考执业证。”

      钟小北声音很平淡,像是没有任何情绪,但目光里还是带了一些期待。

      “我不会再学了。”

      周玉成的声音比钟小北更平淡,钟小北的期待落下。

      爷爷救死扶伤一辈子最后落了这样的下场,他可能觉得中医已经没救了吧。

      一阵寒风凛冽吹来,背后的天不知怎么暗了下来,艳阳被浓云遮住,阴沉沉的,像是要起风雪了。

      钟小北和徐衍对视,两人都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只是两人还没走远,医馆里忽然传来另一个声音。

      “等等,你们先别走!”

      钟小北回头,说话的人是上次和他聊过的周建文。

      周建文皱着眉看了周玉成一眼,稍稍缓了缓神情,看向钟小北和徐衍,又说:“你们先别走,我师父,想和你们说几句话。”

      走进医馆,穿过几间老旧的诊室,再往里,一个积了厚雪的天井,四周是几间更老旧的木头平房,钟小北和徐衍跟着周建文来到东侧一间贴了“但愿世上无疾苦,宁可架上药生尘”对联的门前。

      周建文扣了扣房门,“师父,我进来了。”

      房门推开,一股比药房更浓重的草药味迎面扑来,然而比草药味更沉重的,是屋子里压抑的灯光和陈设。

      昏黄的老式吊灯,下方一套棱角全然磨平的旧式桌椅,对门一扇灰蒙蒙窗,被外头的风打得发颤,窗户左侧一墙旧书,右侧一张挂了蚊帐的老式架子床。

      周远山躺在床上,一床厚重的被子沉沉压着,可似乎还是抵御不住寒气,露在被子外面布满皱纹的脸止不住地颤抖。

      周建文见状,上前想帮他掖被子,那双疲惫凹陷的眼睛艰难睁开了。

      周远山眼睛已经花了,知道来了人,但看不清人,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抓了抓周建文,“建文,他们是谁啊。”

      周建文顿了顿手,“是之前和您说过的那个自学针灸的年轻人,还有明春医堂的店长。”

      周远山听了,眯着眼想了好一会儿,想明白了,咳了两声,立即抓住周建文,声音又低又哑,“扶我起来。”

      老人家要起身,钟小北连忙说:“老前辈不用起来,我们一会儿就离开,不敢打扰前辈休息。”

      “今日寒气重,老前辈不宜下床。”

      两人说着,实际上,周远山哪里还起得来,早在半年前,他的腰部以下半身就已经动不了了。

      周远山摇摇头,还是执意要起来,周建文只好把他扶到床边坐着,拿起一件厚外套稳稳披在他肩上,头上戴上一只厚厚的帽子防寒。

      周远山被裹得严严实实,可倚在床边,却怎么看都像纸片一样薄,他也似乎很久没起来了,起来后,看向那扇还在打颤的窗,用低哑的声音问:“下雪了?”

      钟小北和徐衍也朝窗外看了看,徐衍答:“下雪了,新年的第一场瑞雪。”

      听到“新年”两个字,周远山颤了颤眸,忽然笑了,“又活了一年。”

      周围几人包括周建文都没说话,他们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或许都不对,只等周远山再开口。

      “我听建文,还有玉成那孩子说过你们。”老人慢吞吞说着,眼里多了笑意,“有你们在,是我中华医术的福分。”

      说完,他的笑越来越浅,笑意消失,愁容一瞬显现。

      “玉成被我耽误了,如果可以,希望你们多带带他。”周远山看了看两人,羞愧沉下头,身体和声音也一起沉下去,“周某,感激不尽。”

      “老前辈别这样。”

      钟小北和徐衍异口同声,上前扶起周远山。

      “老前辈不说,我们也会帮他,只是……”钟小北顿了顿声,徐衍见他眉头皱得厉害,替他说出下半句话,“只是我们想了解唐文德的事。”

      周远山一怔。

      他老了,但没糊涂,也知道周玉成几次没去考执业证是什么缘故,只是每次提起那个徒弟那件事,他都选择闭口不谈,于是这件事就成了爷孙俩共同的心结。

      既然是心结,就得有人解开。

      钟小北瞥了许久,终于憋不住了,直问:“老前辈为什么要替唐文德背罪名。”

      周远山:“……”

      周远山沉默了很久,久到大家几乎以为他睡着了。

      他不说话,钟小北心中愤慨却没有随着沉默消下去,“我知道老前辈有很多顾虑,可如果只一味包庇纵容犯了错的人,只会一错再错。”

      “过而不改,是谓过矣。”[1]徐衍补充。

      周远山病气深重,已是油尽灯枯,弥留之际,两人都不愿周远山含冤而死,只要他肯说出实情,不论如何,他们会想尽办法帮他恢复清白。

      两人是这样想的,可谁知沉默过后,周远山竟平淡说:“那个方子,的确是我教他的,老杨用了那方子走了,我有错。”

      钟小北和徐衍惊着,双双看向对方,周围又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雪还在不停地闹,仔细听,像有两个人在吵架,边吵边嘶哑地哭嚎。

      周远山望向窗户,看着外面的热闹,叹道:“好大的雪。”

      “建文,文德来医馆那天,雪是不是也是这么大。”

      旁边一直垂着头的周建文这才抬起头,循着周远山的目光朝窗外看。

      “是,那天的雪,和今天一样大……”

      呜呜的声音,雪在风里嘶鸣哭泣,漫天疯舞着,将天地模糊成了一片灰白,睁开眼睛,只能勉强看见树群沉默的深黑色,某根老树枝承受不住风雪,“咔嚓”一声断裂,那声响钝而重,可立刻就被风雪吞没,连回音都没有。

      “表叔,我们要不先找个地方避一避。”戴着毡帽的少年顶着风雪勉强睁开眼睛,朝前面的男人喊。

      男人比少年高一个头,抓紧背后的竹篓,顿了顿步,咬牙说:“回去吧,没多远了,这批药草要赶快拿回去处理。”

      男人继续往前走,少年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又一阵狂风吹来,霸道地吹飞少年的帽子,落到不远处的一刻枯树干下,少年连忙去捡,弯腰抬头间,却看见树干背后躺了一个半身被雪盖住的人影。

      他立即喊:“表叔,树下好像有人!”

      周远山猛然回头,“哪里有人。”

      两人挖开树下的积雪,竟真看见一个骨瘦如柴的孩童。

      周远山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说着,他把竹篓交给周建文,抱起孩童往医馆跑去。

      风雪还在肆虐,好在孩童被平安带回医馆,慢慢恢复体温。

      炭火,厚被子,热米汤,艰难长到十岁,男孩从未感受过如此温暖,他睁开眼,追着那热汤匙,抢过周远山手里的碗,抬起来全部喝掉。

      “慢一些。”周远山见他恢复,心里是开心的,可看到他细瘦的胳膊,又担心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你爸妈呢?”

      男孩喝完米汤,专注舔碗,根本没空理周远山。

      周远山见状,说不出来的心疼,转头出门又拿了一些吃的。

      馒头,红薯,大饼子,端进来,男孩两眼放光,全吃了。

      “表叔,他好像还能吃。”周建文看着他,惊讶地猜测。

      “你先别说话,把碗拿出去。”周远山收起碗,看向男孩的眼睛,柔声又问了刚才的话。

      男孩想躲,但想到刚才的馒头饼子,还是念了恩,回答道:“我……叫阿唐,我没有爸妈。”

      孩子的声音低哑,周建文拿着碗,没出去,好奇问:“没有爸妈,那你住哪里啊?”

      “福利院。”男孩低头又答。

      周远山观察他的神态,久久没说话,周建文出去了又回来,说:“表叔,他说他在福利院,应该是县里那个儿童福利院,等天晴了,我们把他送回去吧。”

      “我不回去!”

      男孩几乎是吼着说,声音又哑又粗,吓了周远山和周建文一跳。

      又一会儿,男孩沉下脸,“你们把我扔外面吧。”

      周远山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问:“为什么不愿意回去?”

      男孩把头埋得更低,“我偷了他们的钱,回去了,他们会打死我。”

      周远山、周建文:……

      这是男孩预想到的场景,但他完全不在乎了,又说:“反正我不会回去,如果你们要把我送回去,就把我扔出去吧。”

      “表叔……”周建文拉了拉周远山,皱眉,“这个人……”

      话音未落,周远山对他摇摇头。

      周远山伸出手,摸了摸男孩的头,温柔说:“那你就先留在这里,帮我抓抓药,可以吗。”

      周建文惊,想说话,然而这时,男孩也瞪大了眼睛,看向他们,“你们,不怕我……”

      周远山当然知道男孩想说什么,从容地笑了笑,喊一旁愣神的周建文,“建文。”

      周建文回神:“嗯,表叔。”

      “我这两天要专心研究那个方子,你教教他怎么抓药。”

      就这样,男孩留在了医馆,一待就是四个月,冬去春来,春暖花开,男孩拜了周远山为师,同时也有了自己的名字。

      周远山:“你姓唐,就叫唐文德,怎么样?”

      唐文德立即放下手里药杵,要给周远山跪下,周远山却不要他跪,稳稳扶着他,问,“最近这些药都记住了吗?”

      唐文德点头,“记住了。”

      周远山笑,“你和这些药有缘,我收你做徒弟,你再跟我学针灸,怎么样?”

      唐文德几乎要哭出来,从那以后,他叫周远山师父,称周建文为师兄,没日没夜地学,天赋与努力,他一样不落,他从蹲在后面埋头苦练,慢慢走在众人前面,尤其在配伍方面展现出惊人的实力。

      他自认为自己对药已经了解甚深,开始研究狠药配方,追求药到病除,周远山看到他的方子,皱了眉。

      唐文德很会察言观色,立马问了周远山有什么问题。

      周远山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平淡说:“但凡高人都是敢于用药的,且因人而异用得恰到好处,他们能救人于危难而不会伤及身体乃至性命,于是成为名家。而中成药成分皆是定量,药材也不一定地道,方便是方便了,可千万人一方,效果难断,由此中医中药的名声大不如前。”

      “我师父主治各种疑难杂症,就非常善于用药,他跟我说过,狠药起的是四两拨千斤的功效,快狠准,但是不能依赖着常用,因此还需针灸辅助,人有精气神,气不通则痛,气通了,病就好了。”

      唐文德很聪明,一听就明白了周远山的意思,“知道了师父,您不就是想让我好好学针灸嘛,我学。”

      周远山点头,“你要是将针灸也学好了,我将医馆传给你。”

      “真的吗!”十五岁的唐文德惊喜得几乎要跳起来,“我学!我一定好好学!”

      周远山欣慰笑了,时光如白驹过隙,一晃又是数年,唐文德的医术和针灸术都如周远山所料有了明显的长进,可脾气也随着本事长起来,尤其在周远山的孙子周玉成来到医馆后,唐文德的脾气更是到了一点就燃的程度,对师兄弟们完全是不客气的语气,就连和周远山说话也是夹枪带棒。

      “师父,我觉得我的针已经练得很好了,您什么时候让我出师。”

      周远山淡淡,“还早。”

      唐文德不可思议,笑了,“什么叫还早,我都跟着您学了十多年了,您就给我个准话吧。”

      “你的针还不行。”周远山平静道,“至少还需要练十年。”

      听到十年,唐文德先是震惊,然后很快愤怒,“十年,呵,周远山,我看你就是不想把医馆传给我!”

      周远山:“……”

      周远山不说话,唐文德更是怒,怒得双眼通红,“亏我还眼巴巴等了十年!我告诉你,我不稀罕!”

      唐文德摔门离开,走出医馆,和来时一样,除了一件补了又补的破衣衫,什么都没带走。

      “文德走的那天,好像也下了雪。”

      周远山眼睛眯着,往窗外望,像是看到了过去他没看到的离人背影,眼角不自觉流出泪水。

      “二十年啦,他走了二十年,第一次回来找我,是问我怎么给尿毒症晚期的病人开方子,我把我师父教给我的方子教给他了。”

      几句话,钟小北和徐衍都明白了唐文德在周远山心中的位置,周远山不止是把唐文德当徒弟,甚至是把他看做儿子和传人了。

      可这依旧不是偏袒的理由。

      钟小北:“就算方子是您教的,可是他开给患者的,不论如何,这都是他的过错,前辈为何要帮他顶这个错。”

      周远山叹气,闭上眼睛。

      “他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我不帮他,还有谁能帮他呢。”

      “他不是坏孩子,他只是……”

      话音未落,房门被推开,一股寒风夹着冰雪猛然吹进屋里,一个人影背着风雪站在门口,掩面哭泣。

      几人的目光统统朝那人看去,只见那人边哭边瘸着腿跑进来,一把跪在周远山床前,

      “师父,徒弟错了。”

      唐文德哭喊,紧接着,周玉成也跑进来,指着唐文德大骂:“唐文德,你给我滚出去!”

      唐文德哭得不成样了,“一句,让我和师父说一句,说完我就走。”

      周玉成却觉得他只是惺惺作态,用力拉拽,“滚出去!”

      钟小北和徐衍也不欢迎唐文德,正要帮周玉成把唐文德带走,周远山却发话了,“放开他吧。”

      周玉成:“爷爷!”

      周远山:“听话。”

      周玉成:“……”

      周玉成只能放开唐文德,唐文德重新跪好,头重重磕下去。

      “六岁时,我爸妈把我遗弃在福利院,因为吃不饱穿不暖,十岁,我偷了福利院的钱,偷溜到了山上,差点在山上冻死,是师父和师兄救了我一条命,待我如亲人,可我后来却……我该死,师父,我该死……我该死……一会儿下山,我会主动去自首,还师父清白!”

      唐文德几乎是哭吼,周远山却闭着眼睛,迟迟没有回应。

      “师父……”

      唐文德抬头看向周远山,噤了声,屋里死一般寂静。

      “师父!”

      “爷爷!”

      唐文德慌忙起身要去查看周远山的情况,周玉成冲上去把唐文德推开,唐文德往后摔,被周建文接住了。

      唐文德哽咽,“师哥,师父他……”

      周建文也哭了,无可奈何摇了头。

      众人沉默。

      忽然,周远山在沉默中发了声。

      “文德啊,腿伤要及时治,久了,落病根。”

      风呜呜吹,屋里哭成了一片。

      钟小北也擦了擦眼角,一抬头,只见门口那对联被风雪吹得摇摇欲坠,而对联背面,是另几个字,他努力去看清,就在这时,徐衍缓缓开口。

      “医者仁心。”

      是,就是这四个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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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接近尾声了,最近年尾比较忙,更新会慢一点,但是我会好好完结哒~ 预收《不要给渣攻生蛋!》,单纯美貌龙妖受×温润爹系天神攻,求求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