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梦回前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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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齐永明二年阴历大年初一（西元484年阳历二月十二日）方至，已故吴兴太守何戢的独生女何婧英虚岁就算十八了，足岁则到大年初四（西元484年陽曆二月十五日）就满十七，却依然待字闺中。这是因为她从将近两年前开始守父孝。不然，同时代的女子通常都在虚岁十五到十八之間出嫁，她不该是例外。
何况，何婧英长相姣好、家世优越，当她父亲在世时，原有很多人家讬媒求亲。只不过，她父亲尚未替她挑中对象，就一病不起…
庶出的何婧英与寡居的生母宋盈相依为命，活在名门祖荫下，不愁吃穿，跟何家亲戚也多少有些往来。其中，婧英有个堂妹如英，跟婧英最要好。如英的父亲，亦即婧英的堂叔何胤，时任太子中庶子（太子的侍臣之一），颇受太子萧长懋器重。因此，何如英将能在元宵节去参观东宫的灯会。如英特地邀请婧英姐一道去。虽然婧英父孝未满，不宜参加热閙的场合，但婧英的寡母宋盈禁不住唯一的宝贝女儿再三央求，终究点了头。
于是，在元宵节前夕（西元484年阳历二月二十五日），何婧英期待前往从未去过的东宫，这一夜兴奋得难以入睡，而在床上不停辗转反侧。同时，她也在回想堂妹如英的悄悄话：“据说，这场灯会要让很多臣子携家带眷去，为的是让受封南郡王的皇孙看看，有没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能让他看上眼…”
虽然南郡王萧昭业虚岁年仅十二，刚刚进入发育期，但他的皇祖父萧赜却迫不及待要为他订亲，准备让他在次年春天成亲。萧赜想给嫡长孙找个比他大两三岁的姑娘，这样，等到长孙有朝一日发育完成，长孙媳就有足够的成熟度可以马上怀孕了。
何如英这一年虚岁十五，正好就在皇帝和太子设定的南郡王妃年庚范围内。这使得何婧英不禁暗忖：要是如英妹妹获选了，自己就会成为皇亲国戚呢！
其实，何婧英本身面颊水嫩、神情稚嫩，也貌似十四五岁，根本让人看不出她比如英年长。然而，婧英浑然不觉这一点。关于己身容颜，她最清晰意识到的只是，从小听多了长辈们惊叹：婧儿长得很像她嫡母，真不可思议！
何婧英见过嫡母刘楚玉的画像，也看得出来，自己浓淡适度的天然黛眉、亮丽灵动的桃花瓣形双眼、介于骨感和肉感之间恰到好处的秀挺鼻子、上下唇皆丰润的樱桃小嘴，确实都很像嫡母，只是嫡母的平下巴导致脸型略短，而自己的微翘下巴稍长、稍尖一点，看来就是恰到好处的瓜子脸。难怪长辈们都说：婧儿不但五官酷似嫡母，而且脸型还比嫡母更美…
童年的婧英也曾听过生母对父亲窃窃私语：婧儿长得这么像山阴公主，会不会是公主转世呀？如果真是，那就是公主回来补偿她对驸马爷的亏欠了…
何婧英的生母宋盈称呼她父亲何戢为驸马爷，乃是因为，宋盈原先是刘宋皇朝山阴公主刘楚玉的陪嫁侍女。纵然经过了朝代更迭，何戢改在萧齐皇朝做官，宋盈私下叫惯了的称谓却没变。
嫡母亏欠爹爹什么呢？童稚的婧英曾经听不懂，而默默自问。直到初潮来临，婧英听生母讲解女性生理，才从生母口中得知：嫡母生前，竟然曾有三十个“面首”！
“妳的嫡母呀，跟一般女人很不一樣！”宋盈搖頭嘆道：“一般女人結了婚，都盼着儘快生孩子，最好生得出兒子，將來老了才有依靠。只有你嫡母，坚持天天喝浣花草茶避孕。在她看来，婚姻最有趣的就是男女之事，而若是怀上孕，在怀胎期间就不能做那件事了。她还嫌你爹一个男人不够呢！她征得了当时的皇帝许可，另外弄了三十个壮男回家，说是她的男妾，又称为面首，因为那些男人面相、头发都长得好看。那实在是前所未有的奇事啊！难怪过去了那么多年，还有许多人在谈论。就算今天娘不告诉你呀，你迟早也会听说。”
“奇怪，那有什么稀奇呢？”虚岁十三的婧英直率问道：“大户人家的男人几乎都有侍妾，而娘也就是爹爹的侍妾，那么，嫡母有面首，不也很合理吗？为何会有那么多人啧啧称奇呢？”
“什麽？”宋盈駭然驚叫道：“你这丫头，怎会有这种叛逆的想法？难道，你不止长得像你嫡母，思想也像她？你别真是她转世投胎来的吧？”
“为什么这是叛逆？”婧英不服氣，質疑道：“男人可以做的事，凭什么女人就不可以？”
“这———”宋盈顿时答不上来了，只能讷讷坦言道：”这你要问娘，娘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出是为什么。不过，自古以来，婚姻都是这样啊！男人只要有钱有势，想纳多少个妾都行，可是女人通常就只有一个丈夫。你嫡母真是例外。”
“嫡母只是例外，未免對女人太不公平了！”婧英秉公评论道：“照理说，一个男人有多少个侍妾，他的妻子就该有多少面首，那才公平。”
“你这丫頭越說越不像話了！”宋盈搖頭啐道：“你这話在娘面前說說也就罷了，可別到外面去亂說！要不然，只怕你就嫁不出去了！”
“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誰稀罕？”婧英嘟起了小嘴回道：“倘若嫁了就得忍受不公平待遇，那何必要嫁呢？还不如在家陪爹娘一辈子。”
“爹娘岁数比你大太多，可陪不了你一辈子！”宋盈谆谆教诲道：“你一定得要出嫁，终身才有归属。对了，娘想出来该怎么回答你的问题了。习俗让男人纳妾，却不让女人找面首，必定是因为，女人要是有了面首，生出来的孩子可就不见得是丈夫的骨肉了，那当然没有一个丈夫愿意接受呀！”
“嗯，这倒是。”婧英点头应道，却又好奇问道：“那么，嫡母有三十个面首，她都没想过这个问题吗？”
“妳的嫡母根本不要生孩子。”宋盈据实答道：“她说，她的乳母告诉她，生产过程很痛，所以她不想生，打算一直喝浣花草茶避孕，至少几年之内不会改变。她向皇帝要来三十个面首以后，主动提出要你爹纳妾，就是为了要侍妾替你爹传宗接代。她让你爹拣选她的陪嫁侍女，随你爹要几个都行。结果，你爹只挑了一个。”
宋盈说到此处，不由自主流露出了一点得意之色。
“那就是娘嘛！”婧英俏皮笑着回道：“爹爹只選中了娘一个，由此可見，娘是最漂亮的一个，也最討爹爹喜歡。”
“你這丫頭嘴还真甜！”宋盈含笑啐道，但笑容迅速消褪了。她随后由衷轻叹道：“你既然来了初经，就算是大女孩了！娘不必再顾虑你还小，不妨对你说几句心底话吧！坦白说，我内心非常明白，如果自己在他眼中真的最漂亮，也只是因为眉眼长得有些像山阴公主！“
“娘的意思是，爹爹很喜歡嫡母？”婧英順着生母的話鋒，小聲探問道。
“可不是嗎？”宋盈苦笑道：“要不是你嫡母弄來了三十個面首，你爹绝对不會納妾，那也就沒有你了。說來奇異的是，娘是在你嫡母去世後七七四十九天之內，怀上了你，而且你五官都长得很像她，真令人无法不怀疑，你会不会是她投胎转世？你从小对你爹特别贴心孝顺，又会不会是替她来偿还你爹？不过话说回来，娘自己的面容既有几分像她，加上你爹在男人之中算是长得特别秀气，跟她也非常相像。很多人都说，他们俩简直像是同父同母的兄妹呢！所以，你像她也说不定只是遗传爹娘。无论如何，你将来结婚以后要安份守己，别像她就好了！”
“像她又有什麽不好？”婧英故意挑釁道：“聽她的故事，覺得她好像活得很逍遥自在呢！”
“她逍遥自在的日子，可没过多久啊！”宋盈告诫道：“她最风光的时候，只是她弟弟当皇帝那一两年，而她弟弟在位还不满两年，就被属下弑杀了呀！新皇帝是他们姐弟俩的叔叔。本来，宫廷政变往往只有男人遭殃，女人不该送命，但是，这位皇叔却受不了你嫡母养面首，硬是赐死了你嫡母。”
“什么？”婧英惊問：“原來嫡母不是病故，而是被賜死了啊！嫡母養面首，跟她皇叔有何相干？她皇叔為何容不下？”
“那可不止是她皇叔容不下而已。”宋盈解释道：“传统规矩要求女人忠于丈夫一人，不然就是坏女人。你嫡母的罪名就是不守妇道。婧儿，你再嚷嚷不公平也没用！这天下是由男人当家做主，男人规定女人要守贞，女人就得守贞。形势比人强。你还是认命吧！”
“我懂了。”婧英無奈，唯有點頭回應，不再爭论了。
目前虚岁十八的何婧英躺在暗夜深闺的床上，回想将近五年前与生母那段对话，依旧为女人在婚姻中所受不平等待遇抱屈，而喃喃自语：未来不管嫁给谁，都要公平相待才对！如果男方不纳妾，我才会忠于他。倘若他纳妾呢，我即使不敢明着找面首，可也会暗中偷汉子，才好跟他扯平...
何婧英盘算至此，忽觉困倦，而闭上了双眼。她迷迷糊糊进入了梦鄕…
在何婧英意识朦胧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西斜阳光下一所似曾相识的府邸，比自家宅院更为宽敞华丽，庭树满枝叶茂荫浓。一名身穿单薄丝绸官服的青年男子走在庭院一侧的廻廊上，身后跟着一名身穿夏装的丫鬟。何婧英定睛细看，就认出了这两人是比自己幼年印象中还年轻一些的父亲何戢与生母宋盈。
“驸马爷！”宋盈轻声呼唤道：“您在找公主是吧？公主嫌热，正在冷泉浴室泡冷水浴。您不用找了。”
“哦？”何戢蹙紧了俊秀的眉头，心烦气躁问道：“是不是从昨天进门的那些面首之中挑了一个，陪她去泡冷泉了？”
“回驸马爷，”宋盈稍顯遲疑，低下头，悄声答道：“公主她，挑了三个，一起陪她。”
“什么？”何戢愕然脫口喊道：“她太荒唐了！我得去叫她收斂一点！”
“驸马爷還是別去吧！”宋盈柔聲勸阻道：“公主不会听的。”
“說得也是！”何戢頹然嗟嘆道：“算了！不如去书房吧！”
何戢转身离开。宋盈也尾随而去。何婧英却不想跟着父母走，倒很想看看，嫡母和三名壮男在冷泉浴室内，究竟在做些什么？
何婧英才这样一转念，就倏忽醒了过来。她陡然睁眼，一颗心仍在砰砰乱跳…
方才的梦境，是不是曾在自己前世发生过的事实？何婧英默然自问，随即感叹：要是自己果真是嫡母投胎转世，这辈子恐怕比不过上辈子，得不到三十个面首！不过，即使这辈子没有面首，也要弥补上辈子还没玩够就丧命的遗憾，继续玩个过瘾！
何婧英打定了主意，就闭上了双眼，期望梦见极可能是自己前身的嫡母…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梦回前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