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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是私生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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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声笙觉得浑身沉甸甸的,像块被浸在无边水底的石头。
明明每时每刻都在窒息,却又诡异的保持着清醒,甚至都忽略了她其实并不会游泳的事实,被动接受着现状。
迷迷糊糊间,似乎嗅到一股浮动暗香。
香气清冷又悠邈,闭上眼认真细嗅,仿佛漫步在积雪压枝的空谷松林,隐约还有凌寒盛放的白梅,似乎在哪里闻到过,是哪里呢?
梦中的她在思考,却没看到丝丝缕缕的香气缠绕住她,以无形附有形,将她和周身的水隔绝开来。
破水而出的刹那,病床上的她眼皮微动。
“声笙?”
“声笙?”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一道温柔一道童稚。
等闻声笙慢吞吞看清病房天花板,眼珠循声转向病床两侧,对上左手边的岁岁和右手边的Scarlett。
她张了张嘴,又后知后觉的抿起嘴。
这个梦境中重复无数次的动作,让她不由得蹙起眉头,昨晚发生的一切如洪水倒灌,争先恐后的涌入她的脑海。
特调、头晕、碎片、电话。
刚苏醒的身体瞬间紧绷,左手微微蜷缩时,清楚传来一阵向内渗透的闷痛,和火锅烫到的表皮灼热截然不同。
左手手肘微微活动,撑起包扎的左手到胸前,唯一没受伤的大拇指动了动,像是在和眼睛打招呼。
耳畔轰然响起的心跳声,淹没了岁岁和Scarlett的关心,又在自我屏蔽的情绪风暴里,随着脉搏渐渐平息。
她缓慢又绵长的深呼吸,睫毛因自我消化而频频眨动。
良久,外界声音重新传入耳中。
再次睁开眼睛,她的面上重归平静。
一如既往的平静。
“声笙?”岁岁努力踮着脚,伸长脖颈小声试探。
直到闻声笙朝她笑了笑,小姑娘担心的表情才散了散,又似乎提前做过功课,知道身为陪护家属的职责,一连串询问道:“声笙饿了吗?声笙渴不渴?声笙头晕不晕?声笙要不要去洗手间……”
问题太密集了。
闻声笙招架不住,求救般看向Scarlett,后者莞尔一笑,绕道岁岁身旁,轻拍小姑娘肩膀,“岁岁很用心呢,不过声笙刚醒,这些事我们得一件一件的来。”
她温声告诉闻声笙手伤情况和医嘱,却见闻声笙欲言又止,右手指了指病房,眼里是明显的不确定。
【这里,是酒店?】
“不,不是酒店,这里是医院。”
医院?
闻声笙打量着气派雅致的主卧,等听到岁岁说是应氏国际医院后,眉心狂跳,她刚来璟城的时候,去见了阿兹海默症单人病房的易奶奶,两相对比,完全不在一个消费等级。
就像酒店大床房和总统套房的区别。
她艰难的咽了咽口水,看向Scarlett,右手食指和拇指的指尖揉搓,可以说是‘数钱’的手势,也可以是‘询价’的手势。
【多少钱?】
要是蹦出来一个天价数字,或者不能异地报销医保的话,闻声笙不敢想。
Scarlett时刻留意着闻声笙的精神状态,不由得哭笑不得,没想到她苏醒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
她先是微微错愕,然后温声解释道:“声笙你放心住,这个是……是Laurent的补偿,费用他全额报销,你也知道,君子有酒家大业大,每天财源广进的,不缺钱。”
应少冲离开前,特地复盘过这件事。
着重强调不能透露他的出现,救援也好,治疗也好,全都推到Laurent身上,先想尽办法取得声笙这位受害者的谅解。
Scarlett:……
她既愤怒,又理解。
愤怒酒吧内部管理不善,让有心人钻了漏洞,算计了无辜的声笙,好端端的一个人,如今病恹恹的躺在床上,甚至伤到了重要的手,更有可能引起创伤应激,如果初弦昨夜在璟城,会毫不犹豫选择报警。
但对君子有酒来说,属于安全危机事件。
一旦报警,后果不堪设想。
罗董那个千年狐狸当然不会留痕,仅凭调酒师的证词不足以指控,反而会让酒吧陷入安全舆论危机,以及酒吧创始人Laurent的身份声讨,包括无辜被牵扯的声笙,都会被舆论风暴波及。
舆论,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比起报警掀起的社会舆论,Laurent选择私下和解,是更现实且合理的危机处理方式。
想到这里,Scarlett面上笑意略僵。
一边是帮初弦照顾妹妹,一边是帮Laurent伺机说情。
心理师也很为难。
——
营养餐撤下后,闻声笙听到岁岁电话手表里Laurent的探病询问,想了想,还是点了头。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无论昨晚到底怎么回事,总该面对面把事情说开。
Laurent进来的阵仗很……狂野。
不是带了鲜花,也不是带了礼品,而是推着一架半人高的移动推车。
哑光黑金的三层展示架,整整齐齐罗列着不同型号的手机,还不是那种全新未拆封的手机包装盒,而是全部开机且上手就能使用的状态。
闻声笙讶异挑眉里,Laurent表明来意。
“昨晚弄坏了你手机,原型号已经停产了,这些都是市面热销款手机,闻老板随便挑,喜欢就全留着,当备用机也行……尤其是最厚的这款,还能用来砸核桃。”
闻声笙:????
闻声笙:!!!!
听听,人言否?
还喜欢全留着,当备用机也行?
她也就一双眼睛两只手,哪里用得了全部手机,放到二手市场卖了都是一大笔钱呐……
等等?
手机?她的手机?
床头柜处碎屏且黑屏的手机入手,她眼前闪过一阵重影,右手下意识抓紧手机,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似乎是她左手握住玻璃片,努力想要拨号求救的时候,手机同时也发出震动,熟悉的来电震动像在催魂。
同时来电号码覆盖了拨号界面,才会让她再度混沌的视线里,残留着‘120’被拉长、扭曲,试图逃离屏幕的错觉。
谁,是谁再打电话?
是姐姐吗?
还是——
她垂下眼眸,神情有几分晦涩。
蛛网般裂开的黑屏,映照出她沉思的眉眼。
等回过神的时候,岁岁和Scarlett离开了主卧,留下一脸歉意的Laurent。
“闻老板,都是我的错……”
他不太习惯给人道歉,此时一张脸满是严肃,眼看就要朝病床鞠躬,闻声笙连忙伸手阻止。
别别别,折寿,折寿,这个是真折寿。
她这不是好端端活着嘛,不至于上升到这套礼仪。
良久。
Laurent坐在沙发上,手机界面调出人物百科,示意闻声笙亲自过目。
罗南烛。
玉醑酒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
长串的文字版个人履历,右侧配图是位面容富态、身穿西装的中老年男士。
闻声笙扫了一眼,就听见耳畔一句自爆。
“介绍一下,你手中这位是我的生父。”
闻声笙眼神微动。
罗南烛、罗浮春。
果然名字上一脉相承的有酒韵,就是直观来说,父子年龄差有点大,百科这位像是爷爷辈的。这么想着,她也不知道要不要抬头,只能继续盯着手机。
Laurent又道。
“但罗董发妻却不是我的生母。”
闻声笙:?????
这个人物关系是不是有点劲爆,告诉她一个外人真的好吗?
Laurent跟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道。
“没错,我是罗家的私生子。”
“我出生在英国,只知道父亲常年在国外工作,十八岁那年悄悄来中国,想给他过生日,闯进了罗家宴会,看见父亲身旁的原配妻子、两个女儿,还有几个外孙和外孙女。”
“我才知道身世的秘密。”
闻声笙呼吸一滞。
作为倾听者,她想到那一幕,都会觉得头皮发麻。
一个赤诚孝顺的少年,漂洋过海来到陌生国度,想要和父亲团聚增进感情,却没想到遇上父亲携妻女与来宾庆贺的场面。
只怕世界观都崩塌了。
【后来呢?】她好奇追问。
“后来……我当然是冲上去骂他一顿,将他背叛妻女和家庭的事挑明,而我就是活生生的人证,众目睽睽下,我推翻了那座七层大蛋糕,还撂下狠话,这一辈子不入罗家,不进族谱,不婚不育!”
Laurent说到过去的光辉事迹,眉宇间都是骄傲。
“闻老板,你知道他多么可笑吗?”
“他的妻子陪他创业,给他生了两个女儿,但他还是顽固不化,至今不肯放权,当初想让我进商学院,好接手他打下来的集团。”
“我偏不,我就要去法国学习葡萄酒。”
“酿酒、品酒、调酒,侍酒……我都学。”
“后来两场调酒大赛,我特意选了竞品公司的清香型白酒做基酒,随着我夺冠,这款白酒也名声大噪。”
“闻老板,我是不是很厉害?”
Laurent挑眉,期待的看向病床。
闻声笙认真点头,比划着大拇指称赞。
【棒!】
一个亲手解开身世秘密的少年,没有心性扭曲,没有争权分羹,而是坚定不移的选了一条自己的道——酒道。
并且取得成就,还能拥有一间地标级的知名酒吧。
怎么不算厉害呢?
Laurent对上她的真诚夸奖,不自在的垂眸,回避闻声笙的视线。
“可是,我也很自私。”
“昨晚的事,是罗董授意一位调酒师下药,想要拥有血缘上的孙子,恶心到让我又想骂他……我应该报警的,但却没有。”
“对外封锁消息,对内清算内线,对你单方面和解……这些都是出于我的自私。”
愧疚如宿醉后的沉淤,积聚在胸腔。
明明闻老板是他的朋友,受她邀请才去的君子有酒,结果他照顾不周,害得她喝了加料的酒,紧急被送往医院治疗,左手还受了不轻的伤。
闻声笙像螃蟹一样的晃手,正好在对方视线盲区。
她无奈的张了张嘴,用手打了个响指,总算把人唤回神,不明所以的看了过来。
【既然你我都是受害者,又有什么好愧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