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笙不语》大雨时行

44、君子有酒

　　两人交换美食间隙里，Laurent忽然想到什么，疾步走向不远处的半私密卡座区，忽明忽暗的光影里，他拿出手机开始发消息。

　　【贵客光临，蓬荜生辉。】
　　对方已读，但没回复。

　　【猜猜我今天在哪儿接到的闻老板和岁岁？】
　　憋了三十秒，他实在是藏不住大瓜，姜太公钓鱼，太公先咬勾。
　　主动坦白道：【北辰心理工作室！！！】

　　对方已读，立即回复。
　　应少冲：【说实话，我并不意外。】

　　Laurent：【？】
　　应少冲：【我二姐是知名心理师，她和初律是好友，声笙又是初律的妹妹，那么二姐成为声笙的心理师，理所当然。】

　　听起来好有道理。
　　Laurent觉得白卖关子了，又不服输的眯了眯眼，重整旗鼓输出道：【还有一件事你绝对不知道，你二姐是岁岁的干妈！】

　　四舍五入，你应少冲就是岁岁的干舅舅！
　　再四舍五入，你和闻老板还是见过面的亲戚啊！
　　大家都是一家人，绕什么弯子啊？

　　对方再度已读不回。
　　急得Laurent焦躁挑眉，谁知下一刻手机来电，他洋洋得意的拖了几秒才接通，越听越不对劲，一副为难还必须迎难而上的架势，在联系人界面拨通Scarlett电话，开门见山道。

　　“Scarlett，如果一个人喜欢拼图，但每幅拼图都会少一片，会是什么原因？”

　　“共几幅拼图？都是什么图案？缺少的部位是随机还是相同？”
　　被突然提问，Scarlett很快进入专业领域，开始连环追问。

　　Laurent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没想到她问的这么详细，应少冲给的简短答案完全对不上号，脑袋乱糟糟的像猫抓过得毛线团，不太确定的含糊道：“大概六七八副，反正挺多的，就挂在客厅当装饰。”

　　“图案挺杂的。”
　　“有花、有树、有星空……”

　　苦思冥想里，面前伸过来一部手机，宛如及时雨。
　　屏幕上是条理清晰的正确答案，他快速看了眼人形手机支架乐衍，示意他别站着，乐衍上前并肩落座，平稳举着手机，好让Laurent照抄答案。

　　“Van Gogh's Green Wheat Fields, Auver、Monet's Water Lilies和千里江山图……其他的忘了，至于缺图部位，我更想不起来。”
　　“这样吧，Scarlett。”
　　“等年后开学回江洹，我去趟闻老板家里，给你仔仔细细拍个客厅大全景和拼图特写，回头发给你，你慢慢研究？”

　　作为心理师，Scarlett果然很会抓重点，“你是说，拼图的人是闻声笙？”
　　“我不确定，但既然是挂在闻老板家的客厅，拼图的自然是闻家人，岁岁喜欢玩魔方、初律事务繁忙，排除下来，只可能是闻老板。”

　　Laurent轻咳一声，用补充的口吻道：“那个，我也是忽然想到，才随口一问的，没想到还是难不倒你Scarlett。”

　　挂断电话。
　　他看向乐衍手机，还是停留在和秦川秦助理的聊天界面，从上到下正是Scarlett的三连质问，回答教程详细到连语气和重音都标注了，也难怪Scarlett听完没起疑。

　　“这姐弟俩，简直高手打架啊！”
　　见 Laurent啧啧称奇，乐衍收回手机的同时纠正，“……是高手过招或者神仙打架。”

　　两人目光对视，Laurent受教的点了点头。

　　重回吧台。
　　就见闻声笙手边饮品喝过半，岁岁正追问着调酒师什么，后者做思考状，但心底其实不知道怎么回答，余光留意乐衍近前，几不可查的松了口气。

　　“或许这个问题，可以请店长来回答。”
　　店长乐衍顺势站到岁岁身旁，一副乐意效劳的姿态，听完岁岁的提问后重述道：“为什么店名叫‘君子有酒’？”

　　岁岁点头。
　　声笙开的不言旗袍，是因为她自己不能说话。
　　那Laurent的君子有酒呢，难道因为他是君子？

　　乐衍看向Laurent，眸底带了一丝揶揄。
　　“这个嘛，当然是英明神武的老板起的。”

　　岁岁期待的目光里，他悠悠解释起来。
　　“老板决定创立酒吧时，除了选址确定风格，就是给酒吧取名了，他看了本《历代饮酒诗话》，正文第一篇是诗经·小雅·瓠叶。”

　　“幡幡瓠叶，采之亨之。君子有酒，酌言尝之。”
　　“有兔斯首，炮之燔之。君子有酒，酌言献之。”
　　“有兔斯首，燔之炙之。君子有酒，酌言酢之。”
　　“有兔斯首，燔之炮之。君子有酒，酌言酬之。”

　　乐衍咬字很清晰，诵念起诗歌时，清润的中音回荡在吧台。
　　每一句的尾音都会延长半拍，平仄起伏间，透着一股不疾不徐。

　　背诵完《瓠叶》后，继续讲解道。
　　“君子有酒，就是说——主人备好了美酒待客。”
　　“原来是这样，”岁岁恍然大悟，脑袋瓜点了点，“Laurent真厉害，岁岁知道君子是男的，还以为酒吧只招待男性，而不招待女性呢？”

　　Laurent笑而不语，心虚到眼睛乱飘。
　　怎么说呢？店长大人还是给他留了颜面，没有直接戳穿真相。

　　想当初，他信誓旦旦要取个独特的名字。
　　翻开一沓酒文化书籍的第一本，就是《历代饮酒诗话》，前言目录看得他眼花缭乱，好不容易翻到正文第一篇，顿时两眼一黑。

　　标题‘瓠叶’，第一个字就难倒了他。
　　到底是读‘夸’还是‘瓜’，他酝酿了好一会儿，还是没编出来读音，干脆略过。
　　通篇磕磕绊绊读下来，只有‘君子有酒’四字最好读，译文寓意也点题，他当即拍板定下了店名。

　　吧台小坐后，差不多5:40。
　　乐衍带路，请两位上二楼参观。

　　竹林七贤的整面墙绘，是进入二楼的必经之路。
　　岁岁提问，乐衍讲解。
　　闻声笙旁听着，忽然有种不是在逛酒吧，而是在参观博物馆的错觉。

　　不同楼层的店员，穿着的服饰也不尽相同。
　　譬如一楼是分体式中式制服，但二楼就是魏晋风的交领衫，三楼是盛唐气象的圆领袍和齐胸襦裙，岁岁上次学校汉服节还穿过，特意留意了几眼，心意相通的对闻声笙眨眼。

　　“一楼是‘樊楼会’，源自北宋汴京的樊楼，百酒迎百客的大众消费。”
　　“二楼是‘竹林契’，源自魏晋竹林七贤的雅集清谈，以酒为媒的包厢”
　　“三楼是‘曲江筵’，复原唐代曲江宴的盛况，主要作为宴饮聚会。”

　　离开三楼进入电梯时，乐衍用指纹解锁四楼数字。
　　“四楼往上，便是私人饮宴。”

　　闻声笙：……
　　一路走来，人已经麻了。
　　现在就是把竹林七贤招魂现身，在她面前醉酒热舞打歌，她都见怪不怪了。

　　不过她就是想不通。
　　拥有如此资产的Laurent，到底为什么会在江洹一小工作？

　　难道他有一个校医梦？
　　功成名就了，就想着逐梦校医圈？

　　楼下的Laurent：……
　　不知道为什么，鼻尖有点发痒。

　　——

　　6:50。
　　Scarlett前来接孩子，等岁岁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后，潇洒的开车离开。

　　好巧不巧，对面行驶的那辆迈巴赫很眼熟。
　　两车错身的刹那，Scarlett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后视镜，果然……

　　她定了定心神，继续平稳开车。
　　“岁岁，干妈采访你一个私人问题，你可以选择回答或者不回答。”

　　岁岁感兴趣的歪头，等待着被采访。
　　“你是什么时候……认出应少冲的？应少冲，也就是你们校医务室的应助理。”

　　小姑娘脸上没有丝毫纠结，比了个兔子手势，食指和中指俏皮的碰了碰。
　　“第二面嗷。”

　　当时全校师生和家长在操场开会，隔壁班男孩摔倒捧着胳膊，哭得好吵。是应助理上前，用两手捏了捏，男孩就神奇的不疼了。

　　离得那么近，岁岁起先只觉得眼熟，还多看了两眼。
　　直到发现应助理和声笙并排坐在椅子上，他还去摸声笙的手，这怎么能忍！她冲上前警告时，看清了工作证上的名字。

　　“应少商，应少冲，名字太像了。”
　　“我看过干妈的相册，尤其是那张你们姐弟的毕业合影。”

　　有理有据，Scarlett听得会心一笑。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
　　前方红灯，如龙的车自觉排队等待，她对着岁岁比划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小姑娘像模像样的叹了口气，听不出多少惆怅。
　　“因为这是大人的事情，大人的事情自己做，小孩的事情做自己。”

　　比起询问干妈，为什么她的弟弟会出现在江洹一小，岁岁更好奇的是，应助理为什么不是医生？
　　他会治好胳膊脱臼的同学，会用机器救治昏迷的工作人员，还会确认晕倒的新娘是低血糖，又会在声笙被火锅烫到手的时候给予急救。

　　心里想着，她问出了口。
　　就见干妈平视前方，面上是成年人的深沉，半晌才道：“因为比起做医生，他有更重要的责任要承担。”

　　更重要的责任？
　　小姑娘不理解，那为什么还会在江洹一小做应助理？

　　Scarlett引用了灰姑娘的故事。
　　灰姑娘在仙女教母的魔法帮助下，穿上了华丽的礼服和水晶鞋，坐着南瓜马车盛装出席王子的宴会，但是半夜十二点过后，魔法就会失效，灰姑娘必须离开。

　　“所以……”
　　“所以应助理是灰姑娘？”

　　Scarlett试图抛砖引玉，结果抛砖引砖，小姑娘的童言童语着实令人意想不到。

　　不过。
　　应少冲=灰姑娘？
　　这个设定莫名好笑，她忍俊不禁的笑出声，笑够了才强调道：“所以……应助理在等待他的十二点来临。”

作者有话说

　　《诗经·小雅·瓠叶》：“幡幡瓠叶，采之亨之。君子有酒，酌言尝之。”“有兔斯首，炮之燔之。君子有酒，酌言献之。”“有兔斯首，燔之炙之。君子有酒，酌言酢之。”“有兔斯首，燔之炮之。君子有酒，酌言酬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