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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意料之外 相见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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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道人影一前一后从偏僻院落走出。
宁灵依旧是刚刚自己的那副装束,长身玉立,白纱掩面,身旁的和尚倒是从头到脚都换了一身。
无诤低垂着头,惟妙惟肖地模仿出仆从色厉内荏的气质。
他清了清嗓子,连声音也变得相像了起来:“此处没有无诤,只余焚情谷一小小侍从而已。”
剑痴迟疑片刻。
【他以前就是干这个的吗】
宁灵:听着好像有些奇怪。
剑痴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前途”“定制”“爱情”“替身”,虽然半懂不懂,但依着她对剑痴的了解,大概不会说的什么正经行当。
宁灵忽略脑中绘声绘色的描述,抬脚跟上前面的人。
庭院中来回行走的人不少,她看着和尚八面玲珑地在前面周旋,成功糊弄过好几批人。大多巡逻守卫都被他哄得服服帖帖,有几个甚至透出难逢知己般的感动,老泪纵横,对这位许久未见的“同僚”简直相逢恨晚。
摆脱掉又一轮的守卫,无诤整了下衣袖,似乎察觉到了旁边的视线,他看了过来,语气变回清清冷冷:“施主怎么了?”
宁灵问道:“大师方才说从不骗人?”
“咳。”
无诤轻咳一声,叫了声佛号,语气坦然:“说谎的是那仆从,关小僧何事。”
传闻佛修入门,应剔去三千烦恼丝,得通透大自在,如今看来,思想境界之高,令人叹为观止。
宁灵感慨:“大师慧根天成。”
无诤低头谦虚:“谬赞。”
往后大致顺畅,一路来到了别院后山的入口处。
此处约莫是关要之地,几十道法阵齐齐开着,守卫行止有序,且都面色肃穆。不过由和尚出面,不知许下什么大饼,直接把守卫聊得嘴角上扬,给过一块漆黑的令牌,很快就放他们进去。
【头牌咳......金牌演讲家】
宁灵:安静。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令牌。
身体穿过了一层轻柔的细雾,木质的令牌似乎完成了使命,瞬间粉化成沙,往后看去,刚刚的入口也消失不见。
一股无形的灵力压制感从四面八方袭来,但并非攻击,更像是某种禁制,不过对她没什么用。
宁灵散去手中细沙,迅速转了一圈灵力,那点束缚感很快破开,转头问旁边:“还好吗?”
“小僧还受的住”,无诤舒了一口气,提醒道:“此地别有乾坤,仙子小心。”
“嗯。”
她看向前方:“继续走吧。”
后山远比想象中的大,越过几十重亭台楼榭,曲水流觞,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庭院,眼前才豁然开朗。
一道高耸的断崖横在眼前,飞湍瀑流从崖顶奔涌向下,坠入深谷中,溅起阵阵白浪,独属于山涧的冰凉水汽瞬间扑面而来。
宁灵站定:“这里还是别院?”
依照焚情谷的范围,谷中即便再大的别院也应该有边界,凭她的感知,此处却广袤无垠,似是无边无际。
她看了一会,结合刚刚的事,倒是瞧出几分门道:“是传送法阵。”
前院偏僻处是为掩人耳目,真正的别院在后山,别院也不只是别院,而是一座传送法宝,看这细节,似乎隔段时间就会变化位置。
难怪说谷主行踪飘渺,住处难寻,这层层禁制龟壳套下来,便是一层层扒开都得好一阵时间,还得防着那人不会跑,更是难上加难。
当真惜命。
远处山林间立着几座古韵的小楼,再往远处看,山峦层叠间,典雅的庭院铺展开来,隐隐有丝竹之声传来。
两边隔着一道瀑布,宁灵刚准备御剑过去,就被拦了下来。
无诤:“仙子不可。”
“那赵崇心胸狭隘,又胆小如鼠,此处是他的地界,我们又是伪装遮掩身份而来,若是灵力波动被他察觉出了什么异样,恐怕会出意外。”
宁灵收剑,默默收回了直捣黄龙的方案,觉得好像是有些过于放肆了。
虽然这赵崇听着放浪不羁,但直接打上门似乎也不占法理,到时恐会形势紧张,反而不利于和谢玄之洽谈。
她配合道:“那我们?”
无诤四处望了望,很快就在远处发现了一座横跨两边的大桥:“那边可行。”
“赵崇倒自信自己限制法力的禁制,这别院建的如同凡间雅士的庭院一般,丝毫不惧旁人打上门来,此处行走坐卧,倒还有几分隐居居士的姿态……呃。”
一上桥就见无诤语塞,宁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几尾红锦鲤摇曳游过,水面留下了阵阵涟漪,再向上看去,就是一整片诡异的红。
仿佛整片水域都被红色侵染。
水中暗红交错,一团又一团不知名的黑色结絮缠在一块,看起来分外瘆人。
忽然那庞大的结絮翻转过来,一张辨不清面容的脸出现在人前,静默无声地划过桥底,然后继续默默驶向悬崖瀑布边缘。
接着“扑通”一声,坠入崖底。
宁灵止住脚步。
随着红色的蔓延,越来越多的暗色团絮漂浮过来,顺水而下,坠入崖底。
直到最后一片猩红消失在眼前,水流重新变得清澈,宁灵缓缓抬头,看向那道忽然出现在对岸高处的散漫人影。
他头发随意披散着,身上酒气醺醺,整个人糜烂散漫,一副浪客模样。似乎听到了声音,他淡淡望了眼崖底沉下去的东西,不以为意。
打了个哈欠,上前两步,看着和前面的和尚十分熟络似的:“阿四,既然回来了怎么不事先与我说一声……”
或者说应该是和无诤扮演的仆从熟悉。
和尚立刻回归角色:“见过谷主……”
他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就连眼前刚刚还颓废不堪的人忽然眼前一亮,直接大步流星地跑了过来,一把推开挡在中间的和尚,站在宁灵面前。
“姑娘家住何处,喜欢水系庭院还是石系庭院,某虽不才,区区几座府邸还是送得起的,不喜欢房子,那姑娘可有什么爱好,术法符箓,机巧卦象,是否喜爱剑术,得空的话,我教姑娘几招可好……”
“对了,方才没吓着你吧。”
似乎是想起刚刚血染江河的场景过于骇人,他急切解释道:“那些都是觊觎重宝的刺客,我是为自保才动手的,姑娘你相信我。”
“我赵崇,绝对是好人呐。”
宁灵:“……”
无诤:“……”
看着不大像。
好不好人的暂且不说,因为谷主献殷勤亲自带路,去往核心庭院的路格外顺利,仆从们眼观鼻鼻观心地干活,私下偷偷摸摸地探头。
有意无意地瞥见自家谷主迎进去一位白衣女子,再仔细一看,背影竟和那位不可言说的存在相差无几,一时间都震憾非常。
然后纷纷向“立大功”的李四投去了羡慕的目光。
一方面是惊叹艺高人胆大,这般相似的人物他居然也真的敢往前面试探,万一看走了眼,后果不堪设想,是真的拿命效忠。
另一方面,这般相像的人,看谷主这狗腿样,即便是假的他也甘之如饴,谷主一开心就撒钱,这泼天的富贵竟然真让李四赶上了。
是的,李四。
无诤浅吸了一口气,照单全收一声声感情真挚的李四兄,画大饼飞黄腾达之后不会忘记他们。还有几位机灵的侍女一脸羞涩地塞过来荷包,然后迅速跑开,里面纸条写着:红豆生南国,李四最媚魂。
无诤闭眼:佛门弟子,戒嗔戒怒。
“快快快,美人快些随我来。”
宁灵收回视线,没管识海中笑的疯癫的剑痴,跟上赵崇的步伐。
或许是醉得厉害,又甚为高兴,他跌跌撞撞往前走,没顾得上术法的遮掩。
脚步间移形换影,又是另一重空间,景色与外部各异,当的一句狡兔三窟。
“美人快快上位。”
他推门而入,入目的是玉碧暖池,其间雾气氤氲而出,暖香与水汽缠缠绵绵,晃得人眼晕神迷。
两侧是温汤泉水,金银玉器直接沉于泉中,随波浮沉,映得满室流光,最前方酒水排开,丝竹奏响,满眼皆是浓艳绯色。
“主人,您回来了。”
一排容色姣好的侍女应声上前,在得到示意后又乖巧退下,没入层层纱帐之后。
宁灵不动声色地环视完周遭环境,眼睛定神在前方。
不远的高处,一节莹白玉骨大大咧咧横陈在桌上,气息分外引人注目。
赵崇随意拎起那根骨头,丝毫没有对待宝物的重视,醉醺醺道:“旁人以为重宝还未出世,其实不然,这东西放在我这有一阵了。”
“要不是那人叮嘱我一定两日后再扔出去,谁愿意用玉琼浆供着这玩意。”
他望了过来,忽然殷勤道:“要是美人想要的话,这两日借你玩玩如何。”
宁灵推开玉骨,捕捉到信息:“那人?”
“终于开口了”,他陶醉道:“声音也像。”
他虚虚摸上遮掩的白纱,朦朦胧胧道:“真是美。”
“若这眼角再染上些血,用剑抵在我的脖子上,便更美了。”
【莫不是有病】
宁灵:症状像。
朔月在识海轻轻震动,想实现他的愿望。
不过这个惜命的谷主似乎只是嘴上说说,话题忽然一转,像是突然发病了一般回忆往昔,他双目通红:“昔年,你杀了我父亲。”
【有这回事?】
宁灵:不知。
不知是指,死在她剑下的邪魔外道很多。
“你父亲又是哪位?”
虽然不知名姓,不过她可以肯定的是。
宁灵抬眸:“他必定作恶多端。”
气氛一时凝滞,面对这毫不客气的说法,赵崇眼眶越来越红,他两步并作三步急匆匆走近,嗓音掷地有声,义愤填膺。
“对!”
宁灵拔剑的手顿住:“嗯?”
赵崇已然入戏:“杀的好。”
“就那不堪为人父的狗东西,不过是披着人皮的恶鬼,以邪药控人神智,将我囚于不见天日之处。他要一具任他摆布的傀儡,要一件称霸天下的工具,唯独不想要父慈子孝。”
他呼吸陡然加重,眸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那日我困在地牢深处,暗无天日,生不如死。那道剑光破牢而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力量”,他指尖都在颤抖:“那足以碾碎天地的锋芒……”
伫立在血海中的白衣人神姿卓然,眼中的淡漠,甚至于灵剑反射出的潋滟明光,都成为他午夜梦回不断轮转的画面。
赵崇脸上露出兴奋的红晕,眸中满是迷恋:“令人此生难忘。”
“那时那老东西苟延残喘,我爬出废墟后亲手解决了他”,他露出一抹讨好,似乎已经分不清,也不想分清眼前人的真假,迫切询问道:“你说,我乖不乖。”
【让我来,我擅长……欸】
宁灵按下想要冒头的剑痴,没理会赵崇眼底的渴望,将话题带回她最想知道的地方。
她问道:“你说的那人是谁?”
赵崇忽而跪坐在池水旁,懒懒道:“美人若想知道,亲我一口可好?”
宁灵:“不行。”
“这样啊”,他思考道:“不然拿剑比着我脖子,说一句找死也行。”
“就一句,就一句我就告诉你。”
“啧。”
暖室中忽然有轻嗤声闯入,随即有棋盘落子声响起,一子重重落下,棋盘碎裂声四散,看得出执棋者很是愠怒。
忽的侧厢房的门轰然打开,木门裂开,尘埃四起。
来人站在重重纱帐之后,只看得出一道高大的身影,他直接撕开碍事的纱幔往前走,动作幅度剧烈,显然火气已经积到嗓子眼了。
声音沉沉道:“你说有重中之重的事要办,将我晾在一旁,就是叫了女人进来嬉闹。”
最后一层帷幔散开,宁灵抬眸望去。
玄黑色的挺拔身影混在薄红色的纱幔之中,被水雾一熏,倒似几分梦中景色。
他眉眼愠怒,锋利地灼人:“你……”
话说了一半骤然停住,再望去,整个人仿佛被冻住似的僵在了原地。
银铃般动听的女声七嘴八舌的缠了上来,曼妙的侍女鱼贯而入,轻声劝慰着:“大人,大人你不能进去!”
他挥开袖子,毫不留情:“让开。”
谢玄之站定,墨黑的瞳孔映出眼前的场景,唇齿囫囵吐出几个粘糊的字:“宁灵……”
素白色的人影同样沉在雾气中,仿若一场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