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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经年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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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象殿。
辛若莹埋在堆叠如山的公文后,一边疯狂扫看帖子,一边听殿中的辛子阳和辛子允道:“师父,项家还在叫嚣着要见师叔,不满师叔对项家主私自动刑,项家弟子甚至在聚欢峰四处造谣,说师叔同师弟有染,才会隐下师弟的蛊盅身份不说,并在师弟被魔修抓走时不管不顾追过去,说师叔种种行迹罔顾仙门规矩礼法、迟早会威胁到仙门安危。”
辛若莹头也不抬甩出一沓帖子:“做客都不会就让他们滚,这些帖子扔他们脸上,让他们好好看看到底谁做的更令人惊喜!”
辛子阳和辛子允对视一样,捡起那叠帖子粗粗看了一眼,不外乎都是各宗各家在说项风华项子石与魔修有勾结、提议仙门彻查项家的。
可到底是第一宗门,直接赶人走难免太令人难堪,何况因着魔修之事,仙门各宗各家皆有人在,这时候撕破脸时机不对。
辛子阳不赞同道:“但这样免不得落人话柄……”
辛若莹冷冷抬眼:“那就让他们造谣你师叔和师弟?”
辛子阳噎住:“……师叔已经在和项家主谈条件了,项家无非是想要项家主回去,待师叔放了项家主,项家自然无话可说。”
辛子允弱弱道:“等他们看到项家主,怕是更想对师叔下手。”
辛子阳:“……”
辛若莹:“一群乌合之众,我也懒得和他们周旋,放话出去,江熠和季照安是鬼是魔都是我安和宗的人,想对他们不利就是同安和宗作对,让他们试试,看到底是谁先成为众矢之的。”
辛子阳辛子允颔首:“是。”
辛若莹按了按太阳穴:“照安是不是今日补金丹?”
“是。”
辛若莹看向辛子允:“去盯着你师叔,分身的反噬临近还敢在外乱晃,给我押回平遂峰按着,让子矜去看着他。”
辛子允应下,同辛子阳一起告退离开。
*
禁闭谷。
山洞幽深昏暗,潮湿冷意缓缓浸入骨髓,夜明珠嵌在洞顶,照出下方并不完整的人形。
江熠坐在方桌边,看一片空白兀自出神的项风华。
许久,项风华开口道:“项子石呢?”
江熠:“还活着。”
项风华问:“你想知道什么?”
江熠:“没兴趣。”
项风华抬头:“长老来此所为何事?”
他不觉得江熠会无聊到特意留着他一命看笑话。
江熠道:“项家主不在,项家失了主心骨,六神无主之下做了不少糊涂事,现下闹的正厉害。”
项风华:“你想让我去解决?”
江熠:“是。”
项风华看了看自己:“我如今这个情形,回去也只能拱手让位,长老觉得我能帮你解决什么?”
江熠道:“不会,一家之主没那么轻易易位,项家主始终都会是项家主,没有人敢动你的位置。”
项风华狐疑道:“什么意思?”
江熠道:“项家多年传承,家大业大,本就是树大招风,如今项家主走岔了路,项家自然也脱不开干系,仙门真要问责起来,谁也逃脱不得。不过项家主运气好,赶上多事之秋,倒是有个机会可以将功补过。”
项风华:“什么?”
江熠道:“回去继续当你的家主。”
项风华僵了片刻:“江熠,你这是要我把项家生生世世钉在耻辱柱上啊。”
“项家主……”突然的晕眩袭来,江熠眉心一皱即松,指尖微微收紧,语气不变道,“当然能选择一人承担罪责,与魔修勾结之事可以随项家主而去,不过这样下来,项家如今所为我就要另算了。只是不知项家没了项家主,可还有能成事之人?毕竟项家大长老已经不在了,旁人……我有印象的似乎没有。”
几千年传承的大家族,不说人才辈出,能成事者必不会少,江熠这么说不是想讽刺他,是在告诉他项家能拦住他江熠的只有他和大长老,旁人不论资历能力,皆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
项风华闭了闭眼:“江熠,你真是……”
江熠道:“我放项家主回去,项家主替我解决项家带出来的麻烦,两全其美,不是么?”
项风华颓丧地笑了声:“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主意吧?”
眼前事物逐渐模糊,江熠面不改色道:“项家主是聪明人,想压项家一头的宗门家族不在少数,有此机会,谁不想抓住?项家这个家主之位只会是你的。”
项风华力不从心地叹了口气:“……我答应你。”
“明日会有项家人来接项家主。”江熠说罢,片刻不留,起身离开。
“无忧长老。”
江熠按着桌角停下,没有回头。
项风华道:“项子……”
“他活不了。”江熠声线冷沉,“项家主应当不会没有这个眼力,想为他求情吧?”
项风华静默片刻:“他那具躯体是大长老……”
“可以给你。”江熠道,“待我确认他再无复生的可能后,能给你的我不会留。”
项风华费力颔首:“多谢。”
直到洞内空寂良久,项风华才仰头重重倒下。
“子石,我不是不想救你,但你得答应我,除了季照安,不能再动仙门任何一人。”
“我答应你哥!我都答应!我只是想自救,我也不想杀人了,我只想跟你回家。”
“包括江熠。”
“好!我不杀他,只要能回家,我什么都听哥的。”
夜明珠在上方散发着莹亮圆润的光,温和而包容,项风华颓然地看着,想起他第一次带项子石来安和宗。
应当是个晴朗的天气,安和宗宗主身侧缀着个修为颇高的小少年,朝气蓬勃,眉眼间都是掩不住的骄气,解仪笑容满面地介绍:“小徒江熠。”
“项家家主,项家二公子,时岓,认人。”
江熠的好奇一闪即逝,拱手拘礼:“见过项家主,项二……”
“小孩,叫前辈带你去寒涯岛玩。”项子石打断小少年,笑嘻嘻伸手想去揉他的脑袋。
江熠眉头一皱,退后一步躲开,语气不太好了:“你修为还没我高。”
项子石的脸色当场就变了,江熠微扬着下巴,不以为然地站在解仪身边,解仪笑着打圆场:“二位莫怪,这孩子年纪小性子傲,便是我有时也得被他呛上两句。”
不过十二三岁便已炼虚,自然有傲气的资本,何况他师父也在明晃晃地袒护,而项子石苦熬千岁才破元婴,能主动说出“叫前辈”的话,本就有拿年龄压人的意图。
但项风华并未在意,甚至项子石之后反复提起“江熠那小儿太狂妄”,他也没当回事,直到破釜之战爆发,江熠最亲近的师弟因项子石的倏忽大意而死……
项风华不堪重负地闭上眼。
那么早、那么令人难以置信的仇怨……
他早该清楚的,他那好弟弟能因少年一句狂言就怀恨数年,又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答应那么快只是生怕他不帮忙、生怕没有机会接近江熠好继续报复。
魔修闯进结界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项家要毁在他手上了。
而他甚至不能以死谢罪。
*
洞外光线刺眼,江熠模糊的视线亮了一刹,很快又被漆黑取代,有弟子仓促扶住他:“长老?”
熟悉的头重脚轻渐渐侵蚀神智,江熠陡然回想起晨间季照安在他肩上咬的那一下,相比起元神和其他大大小小还未养好的伤,季照安那一口便是见血了他也感受不到,更不提察觉这故技重施但谨小慎微的蛇毒。
果真还是那个他养出来的死性不改的混账,是他掉以轻心,还真当这几日让那东西想清楚利弊了,结果事到临头是在跟他玩将计就计。
江熠握住玉牌想要传讯,顿觉手感不对,指腹下微微凸起的刻字清清楚楚地多出来了一个。
——季、照、安。
江熠怒极反笑,硬生生靠一身剧痛咬出了一丝清明,死死压着弟子的手寒声道:“去平遂峰。”
辛子允的声音自前方传来:“师叔。”
江熠下意识抬眼,看到一片漆黑,面上却不动如山:“封山门,连同宗下辖区一并封禁,只进不出,照安给我下了蛇毒,换走了玉牌,现在应当已经在山门外了。”
辛子允头脑一空,愕然道:“什么?!”
扶着他的弟子也明显虎躯一震,江熠咬牙想逼出毒性,岂料灵力一动,铺天盖地的疼痛瞬时盖下,当场给他疼了个踉跄,意识有一瞬的空白。
“师叔!”
“无忧长老!”
“师叔莫急,师弟身无灵力走不了太远,我已传讯吩咐下去,山门已经封了,辖区也都通知了,宗内上下会尽全力搜寻师弟的踪迹,无恙长老马上过来……”
断续朦胧的声音传入耳中,江熠抽回被扶着的手,缓缓握住被强行召出的凌鸿:“无妨,我亲自找。”
*
落叶随风飘落水面,晚霞浮于灰瓦之后,青石板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偶有孩童攥着风车跑来,嘻嘻哈哈经过摇椅上阖眼养神的老者,奔着街尾一长串的红灯笼而去。
季照安素衣马尾穿街走巷,迎着频频回首的目光钻进桥洞下点花灯。
非是节日,温缓流淌的河流上只孤零零漂了他一只花灯,季照安咬着烙饼看沉川钻进河中打滚,翻起的水波推着花灯走出桥洞,被桥上投下的影子罩在升起的万家灯火中。
季照安咽下一口饼子,盯着那影子想,是个身形挺拔的青年才俊。
影子沿桥而下,逐渐消失在水面中,季照安咬完饼,撩水洗了手,沉川游去花灯下顶着花灯往前跑,淘气顽皮的很。
季照安没叫它,这样悠闲的日子他们过的正新鲜,整日到处跑也不嫌累,撇开修炼,真地融进凡人中才发现,原来凡人新奇的事物也这样繁多,同样令人眼花缭乱。
毕竟才过去三五日,季照安觉得他还能新鲜很久很久,久到他再次回想起来,会觉得安和宗的日子是隔世的一场梦。
水面之上的风格外舒爽,季照安跟着花灯漂浮的方向走出桥洞,转着脖子伸懒腰,一扭头,看到了梦里的人。
目光沉静,隐着滔天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