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3、经年21 糊涂着过 ...
-
短暂的放纵被从未预想过的失控打破,江熠终于回想起来,尹九还是江熠。
迷茫吗?
迷茫。
江熠不懂儿女情长,少年时一句妄语堵回了所有试图靠近的仙子,后逢突变,更是没有心思放在这上面,以至于他活至今日,唯一的参照竟只有季照安。
季照安的热切是无法掩饰的,便是最初不敢与他直视时,那样的欢喜和忧愁也会从眼角眉梢中流出来,季照安的情绪总是鲜活蓬勃的,浓烈直接,无法忽视,可他不是。
想来天下情爱大抵相同,可他并未如季照安这般为此热切欣喜过,他只是一如往常,希望他的徒弟可以毫无负累地进入更为广阔的天地,而他愿意承接广阔之后的煎熬和疾苦。
这是他一手养大的小徒弟,从识字认学起,从怕黑爱哭起,至今日,他能独自行走世间,咬牙撑过九死一生的劫雷,含笑捱过蛊虫噬心之苦……江熠做不到无动于衷,或许是他在季照安的成长中缺了太多岁月,于是很多时刻,愧疚心疼盖过了欣慰骄傲,乃至于在某一天,他终于退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
江熠分不清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愫,他不只是迷茫,他也不敢深想。
季照安的欢欣夹在前十年和一月后的今日,他掩耳盗铃地想要将这段时日再延长一些,但三十天终究还是太遥远了。
他于此事上掩耳盗铃,便有别的事旁敲侧击,他压下旁敲侧击之事,季照安又想求一个答案……
这是生平第一次,江熠还身处其中,就知道自己会怀念。
初秋的傍晚是舒适的,夕阳盛大美丽,那轮红日在这片荒瘠地铺开它壮阔而苍凉的余温,这是一日最后的光彩,江熠沐浴其中,同身后的青年一起。
江熠静静看了少顷,问身后人:“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这里吗?”
季照安愣了下,在要真心还是满足好奇心中徘徊了一下,点头。
江熠道:“问过这里为何寸草不生吗?”
季照安犹豫片刻:“二狗说是十几年前的事导致的。”
江熠颔首:“这里现在叫谷坳,它曾有另一个名字,叫陶家村,破釜之战中魔功最强的蛊盅出自这里。”
季照安的手微微收紧,江熠拍了拍他,缓声道:“他是猎人,有灵根,学过些功夫,成为蛊盅后杀了村里所有人,他最初控制不住魔气,又被母虫折磨得受不了,便一口气吸断了这里的魔气和灵气。”
“魔气和灵气都属生气,没了生气,这片地从那时起开始寸草不生。这样的地方在当时并不少见,每一个出现蛊盅的地方都会形成这么一片区域,或大或小。好在天地自有机遇,那一战结束后,这样的地方也在逐渐恢复生机,好好养着,多数地界五六年便能养出新的生气,只有极少数至今还是一片荒地。”
“你今日所能见到如这般的荒地,都曾生出过一个要了无数凡人修士性命的蛊盅,他们该死,因为他们手上沾了太多血,但也没人能怪他们,他们亦是身不由己。”
“照安,我不只是不喜欢这里,”江熠笑了笑,“我看一次,便想踏平魍魉谷一次。”
季照安沉默少顷,“嗯”了一声。
“可因为你,我愿意在这里多待几日。”江熠的语气很轻,有种哄孩子般的温声细语,“但这几日只能糊涂着过,你明白吗?”
“……”
季照安不明白,他问的又不是这些,难道喜欢他就让江熠为难至此吗?要与这样的事情相提并论?
季照安不爽地再次收紧手臂,他想咬江熠,紫府中的玉牌却忽然亮起。
是沉寂了三日的杜兴:“逃出的魔修去了阴阳谷,仙门明日出发前往,无忧长老也会去,至于那些画像,不是我不想给你啊,我是真没机会,那东西都是子阳师兄保管着,但这三日他和宗主还有所有长老在万象殿寸步未出,其他宗门家族来了一堆人,我晚点磨一磨师父看看能不能弄给你。”
季照安皱了下眉,杜兴又道:“对了,那个……无忧长老被罚了几日禁闭谷,不过你放心,以无忧长老的本事这些都是小事,原因我不太清楚,不过师父回来后骂了好一通无间长老,我猜和堕海秘境里的事有关,八成是你入魔和那个谣言导致的。不过我有点没想通啊,你和无忧长老都断绝关系了,为什么还能罚到他头上?”
“……”季照安愣住,他看着江熠的侧脸,问,“罚的哪一廊?”
“清明廊。”
季照安猛地收紧了手,江熠猝不及防被抓了一下,蹙眉回首:“怎么了?”
荒谬的难以置信呛的季照安想笑,却又笑不出来,他看着眼前面带疑惑的人,想,简直是疯子。
疯得丧心病狂。
身有心魔,却能主动引劫雷,还能入清明廊。
江熠究竟是怎么敢的,季照安想不通,但更骇人的是他居然并不惊讶,这样的极端在江熠身上好像并不违和,甚至有一种奇异的和谐,江熠这个人就像他的剑一样,平静而凌厉,波澜不惊的外表下藏的是令人胆寒的惊涛骇浪。
季照安碰了碰江熠的脸,然后发现自己的手在没出息地发抖,江熠显然也察觉了,眉心担忧地拧起:“照安?”
江熠都不怕,他怕什么?季照安鄙夷地唾弃完自己,又开始恨起江熠来——凭什么他要为江熠一句话平安无事至今,而江熠却能毫无顾忌地去作死?
他冲江熠咧嘴笑:“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个鬼。他要江熠心甘情愿地承认爱他,也要江熠安然无恙地待在他眼皮子底下。
季照安说:“时岓,我想去阴阳谷。”
“……”江熠问,“这就是你的想明白了?”
季照安认真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在这里我们可以什么都不想,一旦离开了就要面对仙门追杀是吧?前路未定,我确实不该逼你回答我,所以这次我自己去,等我解决完所有事再回来问你,我有法器能隐匿气息,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江熠沉默地看了他两息:“好。”
季照安亲昵地反握住江熠的手,撒娇般哄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江熠轻轻笑开:“嗯。”
季照安仔细地看过他,确认他并无不满后放松地靠在他肩上:“时岓,你怎么这么好。”
江熠移开视线:“何时出发?”
“明日。”
“走前讲讲你说的始州大陆吧,我好奇很久了。”
季照安欣然应下:“好。”
紫府中玉牌不断闪烁,被季照安抛之脑后。
*
杜兴沉默地看着玉牌,想顺着灵力爬过去,砸死季照安那个混蛋玩意儿。
用完就扔。呵。
下次再想让他帮忙,磕头叫爹都没用!
“杜兴。”洞府外传来辛炎的声音。
“哎,师父!”杜兴放下玉牌匆忙跑出,在看到来人时猛地刹住步伐,老实本分拘礼,“无忧长老。”
辛炎摆摆手,开门见山:“这次阴阳谷之行为师虽不去,但给你争取了前往历练的机会,无忧长老会代为师照应着你,好好把握机会啊。”
“………………”杜兴绝望地看向江熠,欲哭无泪地扯出个得体的假笑,“弟子谨记,有劳无忧长老。”
辛炎道:“行了,快回去收拾收拾,明日卯时出发,为师同无忧长老还有事要谈。”
杜兴告礼后火速钻进洞府,江熠同辛炎步行向上,辛炎回头看了看,问:“你怎么知道这小子能联系上照安?”
江熠道:“顺灵峰弟子孟林的玉牌在照安手上,秘境回来是我放的行。”
辛炎:“……真是胆大妄为,连这东西都能随手给出去,一个个的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玉牌不仅能用作通讯,它最重要的作用还是认证身份,宗内上下出入山门皆需用玉牌登记,玉牌丢了回来都是个麻烦事,辛炎一想到杜兴哪天也可能这么干,就有种回头剥了那小兔崽子的皮的冲动。
江熠不置可否。
顺灵峰某处弟子舍。
孟林左手扶右手,一边狂写一边痛苦哀嚎:“呜呜呜呜呜呜这才第三遍,啊啊啊啊啊我之前怎么没发现宗训这么长过!五百遍!五百遍!!!我得抄一辈子吧呜呜呜呜呜……”
叶繁揉着耳朵叹息:“怎么就忘了把玉牌要回来,还被无忧长老抓个正着,你不倒霉谁倒霉?”
“呜呜呜呜呜我要是一辈子都抄不完,季师兄就要欠我一辈子了……”
……
“无风长老可曾听说过始州大陆?”江熠问。
辛炎明显顿了下:“似乎有点印象。”
江熠:“为何修真史中并未有讲述?我等甚至从未听说过?”
辛炎道:“你问我我去问谁?这修真史自我修行起就是这样了,我也只是年少时偶尔才听一耳朵,不就是个早便和我们并无来往的另一个大陆么?你从哪儿突然知道的?”
江熠道:“机缘巧合下听到的,长老不必紧张,我也只是好奇,究竟是何人有这等能耐,可以将一段过往抹去的这样彻底。”
辛炎:“……”
辛炎:“无论何人,到底也是你前辈,你这话……”
江熠侧目看他,辛炎哑声。
他忘了,这家伙少时才是真的目中无人,什么前辈不前辈,境界高过他的勉强看一眼,有长者风范的能看两眼,境界不高还端架子的,当面就能呛的对方脸红脖子粗下不来台。
辛炎慌忙捋了两把胡子,多这嘴!
江熠已然收回视线,目视前方淡道:“是我师父?”
辛炎:“………………”
他早该知道,这小子主动来找他能有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