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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回府 ...

  •   春花是去见过牢里的白栖枝的。

      她在白栖枝出事的时候没哭,在装好饭菜的时候没哭,在去的路上没哭。

      可就在见到白栖枝的一刹那,她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止不住地往下掉。

      大牢里,她的小姐还那么小——小小的,在脏兮兮铺满茅草的地上坐成那么一小团,手上带着的镣铐铁链子都比她的手臂都要粗上一圈,就连原本白皙的腕上也红红的,一看就是被那铁疙瘩磨破了皮,不晓得要有多痛呢!

      “小……主母。”

      春花开口,声音是哽咽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除了哭还能做些什么。

      她是真的心疼小姐。

      她是真真地心疼小姐!

      所以为什么啊?到底是为什么啊?

      小姐她人那么好,也从未借过林家的那些荣光,可为什么林家的那些人闹出了事,罪名却要东家第一个担啊!

      她哭得几乎看不清白栖枝的脸。

      她就见着白栖枝听到她的声音小小的身躯顿了一下,而后抬手飞速整理了一下仪容,起身,转身朝她粲然一笑。

      白栖枝也想快点走到春花身边的,可她手上的镣铐太重了,拖得她脚步也缓慢。

      原本三四步就能走到的地方,硬生生被她拖成五步才好。

      她来到春花面前,没有开口先问人和事,而是挑挑拣拣,在袖子上捡了一片干净没沾尘土的地方,抬手给春花擦眼泪。

      隔着铁栏,白栖枝反倒小心翼翼地先哄起人来,这让春花难免有些羞赧。

      她找了官差,托他将装好的食盒送到白栖枝面前,打开,竟还是冒着热气的。

      原本冷冰冰溅着人命的大牢就这样多生出一缕烟火气。

      白栖枝仍是从容的。

      时间有限,她只问了春花三个问题:

      “府内可还安好?”

      “店内可还安好?”

      “近日来粮价如何?”

      前两个问题春花倒还理解,可最后一个问题实在是问得突然,但她也一一详细地答了。

      得知粮价尚安,白栖枝才像松了一口气似得。

      她说:“不要怕,我没事的,不过是坐几日牢而已——挺过这一遭,大家就什么都不怕了。”

      春花知道白栖枝总喜欢说挺过这一遭就什么也不怕了。

      可这一遭又一遭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啊?!

      回去的路上,春花也还是恍惚的。

      她想,她以前真的是想错了。

      她想,她以为女子在世本就活得艰难。

      她想,只要嫁了人就好了。

      可是如今小姐用她自己的亲身经历明晃晃地赏了她一个耳光。

      不是的,不是的!

      什么只要嫁人就好了,什么只要有了夫君就好了……

      这些,通通、通通都是骗人的!

      小姐她、她没有做过错事,她明明没借上大爷的半点神通,可为什么当大爷的家族做错了事,所有罪责都要她第一时间冲上去来担?!

      小姐她明明没有做过错事,为什么要因为林家的那些人共担因果?

      这不公平的,世上不应该有这个道理的。

      ——我真是受够了!

      在继紫玉、游金凤之后,春花是第三个说出这句话的人。

      她受够了,她真是受够了!

      凭什么?

      凭什么只是嫁了人,那些人的罪责就只能由她一个人来担?

      凭什么他们口口声声称她们为外姓人,但出了事就只要她们这些个外姓人来承担?

      她真是受够了!

      春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不再掉眼泪的。

      她的泪早就流干了。

      如今时事如此,就算哭也没有用了。

      春花想,就算是为了小姐以后不再为人所害,她也要将自己磨砺成一把锋刃的刀。

      她要小姐不再为人,也要自己不再为人所害。

      沈忘尘到底还是没叫春花来。

      他知道,眼下若属一人最心乱,此人非是春花莫属。

      都说乱易生错,他只怕春花冲动之下会做出什么不利的事。

      可是没有。

      也不知白栖枝究竟同她说了什么,原本咋咋呼呼的小侍女回来竟像变了个人似得,沉稳、平静、一丝不苟,甚至还能完全平衡好府内和坊内的事,竟活生生多了几分大管家的气势来。

      沈忘尘只是这样瞧着,就知道白栖枝在牢内肯定命无大碍。

      此时此刻,今时今日,他能做的,也只是让府内外不出大乱子。

      许是他的威严还在,有他坐镇,府内竟真的一点点安生下来。

      众人虽然都人心惶惶,但到底二主子还在,也算是还有一份保障。

      经这么一调理,府内又渐渐还做原来的模样。

      白栖枝不在,诸多事宜就只能落在沈忘尘身上。

      他就拖着病体一点点仔细地核对账簿流水。

      唯一一点恍惚,就是白栖枝那日落在他肩上的手。

      她轻轻地在他肩上一拍,那样子,仿佛她是大人而他才是那个遇事慌乱的小孩子。

      沈忘尘事情发生后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被白栖枝这个小孩子给安慰了。

      他分明不是什么胆子小到置喙躲在大人身后的孩童,却还是被比他小上许多的孩子给安慰了。

      这种感觉怪怪的。

      沈忘尘每想一次都会恍惚一次。

      第一日,第二日,第三日。

      直到第四日晚,在林府正门被人敲开的刹那。

      林家上下的心终于定了。

      那确实是个寂静的夜晚。

      天边星子垂落,就连风都无声无息。

      正当林府上下的人再次抱着那颗惶惶不安的心境准备入睡的时候,林府的大门被人敲响了。

      守夜的小厮将门打开一条小缝,却在看到门外人的刹那登即愣在原地,嘴唇颤颤,不知该说些什么。

      “夫人……”

      在白栖枝敲开门的刹那,他做梦似得,还以为自己在夜里昏了头,忙揉了揉眼睛,直到确切眼前人并非梦中景,他才高喊了一句:

      “夫人!!!”

      一句“夫人”,足以让整个林府上下人的心都定下来。

      白栖枝满身疲惫。

      她看起来清减了很多,身上也脏兮兮的,大红灯笼的影儿悬在她身上,影影绰绰,竟与初来林府投靠无门时一模一样。

      府门打开,白栖枝鼓足了气力,微微一笑,高声道:

      “来人,烧水,我要沐浴更衣!”

      她步履稳稳踏入林府的大道上,每向前踏上一步,就有颗颗大红灯笼点亮在她身旁。

      盏盏明灯映出迎她回家的路。

      “主母!”

      “主母!”

      “主母!”

      今日注定是林府的不眠夜,众人恨不得抱在一起欢快。

      虽然不知前路终会如何,但至少此刻,主母回府,林家就还是有救。

      沈忘尘是早早就听到那一声声夫人的,纵容芍药担心他夜里出去会着凉,他还是拗着性子叫芍药将他扶到轮椅上。

      他要去见她。

      至少一眼,只是看一眼就好。

      等到真的来到白栖枝咫尺之遥的时候,沈忘尘却反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点点光影下,少女瘦弱的身躯如同一棵屹立不倒的翠竹。

      她就这样如同生了根似得定定地站在府内中央,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众人行事,直叫他那颗一直惶惶不安的心就像吃了定心丸一样稳稳地定了下来。

      沈忘尘就这样立在白栖枝身后看着他,只是三日不见,他就觉得她清减了好多。

      一切梦回仿若昨日。

      那是在叫小厮开门的时候,他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灰扑扑瘦兮兮的小姑娘。

      他叫小厮赏她铜钱去买饭食,她却不卑不亢地错过小厮的身影直看向他。

      那时沈忘尘只觉得她像只落魄小兽般有趣,便像逗弄孩子般歪头朝她眨巴了两下眼睛。

      然后,她就攥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孤勇,上前,走到他面前,举起那封可以证明她身份的书信,高声道:

      “我乃长平白家长女白栖枝,因家中受害,特来淮安寻我夫君,烦请公子允我一见!”

      “枝枝……”

      沈忘尘难以遏止地将小姑娘的名字呼出声。

      他声音发颤,仿佛从悠久的时间长河而来,经过不断地洗涮冲噬,才再次来到那个小小的、一团和气的小姑娘身边来。

      “枝枝。”

      枝枝啊……

      “慌什么?”

      回答沈忘尘这声呼唤的,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调笑话。

      白栖枝转过身来。

      她鬓发微乱、衣角微脏,身上没有血迹,见他,微微一笑:

      “没事的。”

      她说:

      “沈忘尘,我回来了。”

      ……

      再被水汽充盈的世界里,白栖枝将自己埋入了水下。

      温热的清水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膜,将她的四肢百骸都尽数包裹。

      闭气、屏息。

      就这样吧……

      “咳咳咳!”

      直到气息紊乱,清水顺着鼻腔倒灌,白栖枝才挣扎着从水中坐起,掐着喉咙呛咳着吐出强迫涌入体内的水。

      自从家中教过她泅水后,她就一直很喜欢这种将自己埋进水里的感觉。

      而这种感觉在她失去亲人后更甚。

      她时常觉得,走在外头的不是自己,是白家用一个个怨灵堆起来的骸骨,是一副行尸走肉的躯壳。

      她是白家唯一的遗物。

      所以白栖枝不能是白栖枝,白栖枝要为了白家而死。

      这是她既定的宿命。

      可当她被埋在睡下,在那个连氧气都被隔绝的封闭时间里,她的身体除了水流划过的柔软就是自己铿锵有力的心跳。

      在这个刹那,她不在天上,也不在地下。

      她无处可栖,她只有她自己。

      于是,在那片寂静的死水中,白栖枝开始被允许聆听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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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哎嘿嘿~在这里加一下预开文: 《贤妃娘娘摆烂日记》 《反派公主养成手札》 《神女大人还债笔谈》 《落魄王爷造反实录》 《洄南天》 有兴趣的老大可以点个小小收藏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