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染江月》青青笠荷翁

6、打几百个不成问题

　　这般满嘴胡诌的人真是少见，秋波蓝女子深吸好几口气：“你们这群市井小民，说话也忒不负责任了，要脸不要，看你一眼就是用眼神摸你，要是不小心看了你光着身子的模样，岂不是要说我非礼你！”

　　“本来就是！你们那个眼神，淫邪露骨，谁会这般盯着人看！还敢说没企图！”

　　“莫要说我小题大做、反应过激，出门在外遇到变态，多些警惕心有何不可？难道真要等被侵犯了才后悔莫及吗？？”

　　“你！你们！！”抢林枝扶面具的男子的脸顿时五彩缤纷，红了又绿，绿了又灰，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当真是好看极了。

　　林枝扶忽然放声大哭，弯腰拍着自己的大腿：“哎呀！被这番言语羞辱，我还有何颜面活在这世间？不如去投河罢了！”

　　旁人纷纷上前安慰她。

　　“我们把这色魔抓去见官！”

　　“就是！真是变态！还这般猖狂！”

　　“让他们去蹲大狱！”

　　一行人闹闹哄哄的围了上来，秋波蓝女子见状，上前扯了扯男子的衣摆，低声道：“师兄，走吧，我们快走吧。”

　　男子咬牙，下颚紧了紧，没说出话来。我也想走，走得了再说啊！

　　他们被一圈一圈围得严严实实。

　　修真界进门第一条也是最严格的一条：修炼之人不得擅用武力殴打、欺凌不曾练武之人。若是犯了，被传了出去，不仅要受门规处罚，还要被耻笑。

　　群情激愤，林枝扶拉着悦儿退了出去，欣赏了一番那一男一女面色涨红的窘境，隔着人群对他们笑了笑，抬手挥了挥，扭头走了。

　　“姐姐，我的面具摔裂了……”悦儿捧着面具委屈道。

　　林枝扶心情大好：“再买就是了。”

　　“可是这是姐姐给我买的啊，这是心意！就这么被糟蹋了。”

　　林枝扶：“……”好像没什么心意，只是迫不得已。

　　“敢来找我们的茬儿，还弄碎了姐姐给我买的面具，若是再让我见到他们，一定揍他们一顿，把他们打到连妈都不认识！”

　　林枝扶无奈地扶额：“悦儿！不要这样，不要总是想着打打杀杀，戾气那么重，很不好的！”

　　悦儿即刻乖乖吐舌头：“好的姐姐，我知道了，我都听你的。”

　　她们回到了昨晚住的那家酒肆。悦儿倒了一杯水放在林枝扶面前，问：“姐姐，方才那两个椰壳头跟那晚的黑衣人不是同一批吧？”

　　椰壳头……林枝扶勾起嘴角，那两个椰壳头师出桃花庵，当初林枝扶作为交换门徒在桃花庵修行时，第一个结识的便是那身着秋波蓝衣衫的女子，她名叫宣水芸，是桃花庵庵主的独女。另一位跟在她身边的绀色衣衫男子，是桃花庵的首席大弟子，叫岳虎。

　　林枝扶喝了一口水，慢慢才道：“不是。”

　　“那除了这两批，还会有其他人来追杀你吗？”

　　林枝扶顿了顿，答道：“应该有的。”

　　除了老苍山和桃花庵派出的人，还有一些散修，应是揭了悬赏令想要拿她的人头去换钱。

　　悦儿没再问，手掌支着脑袋，痴迷地看着林枝扶，对方一脸沉静地放下茶杯，思索着现下的处境。

　　修真界中修炼大家有三——老苍山、桃花庵、碧莹楼，三大门派三足鼎立，相互制衡，千百年来相安无事。

　　老苍山作为修真界历史最为悠久的一个门派，实行民主化管理，没有掌门，重要决策由十几个长老一同商榷。它位于东南方好几座连绵不绝的高山上，山脚是几十个民风淳朴的村庄；桃花庵位于正北最里侧，四面环水，专门研究阵法符咒等奇门遁甲；而碧莹楼，养鬼专业户，才成立不过百年，位于两门派正中间的一座阴森、常年不见阳光的高楼处。

　　在剑修、符修、药修、阵修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修炼法门之中，人数最多发展最为状观的便是剑修和符修。

　　其中老苍山以剑修闻名，当然众多门徒中也有使刀的、炼药的、养蛊的、炼毒的……只是那些不如剑修正派。用他们的话来讲就是：剑修，高端大气上档次，低调奢华有内涵。一剑在手，天下我有，不是你们这些歪门邪道之类可比的。就是你们练不好剑，所以才想着去搞什么稀奇古怪的药啊毒之类的。

　　此话一出，桃花庵就第一个不服。我们桃花庵的弟子百年来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研究符修，什么符咒阵法，威力无穷，让人闻之生畏、望而却步。我们会比不上你们这些练剑的吗？简直是开玩笑。

　　两家之争持续了几百年，因碧莹楼的横空出世而打破了。碧莹楼，这座位于人鬼两界的交界处，阴森鬼气、怨气十足的养鬼楼，在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眼里，就是不入流的养小鬼的，自己打不过别人，就养几只小鬼来打，无能不成器的同时还卑鄙无耻下三滥。

　　一般都是默认剑修、药修、符修哪哪都不行，实在是惨不忍睹了又不愿意放弃修炼这条路，才会去选择邪修。那什么人什么鬼都能去碧莹楼吗？是的，什么人什么鬼都能去碧莹楼，相传这地儿就是就是个收破烂的，来者不拒，谁都可以往里挤，在正派混不出头，在养鬼楼说不定就能风生水起，实力大增，声名大噪。

　　修炼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普通人眼里并不是什么罕见事儿，并不神秘也并不高贵，除了比常人能打点、长寿点、更辛苦些，也没别的什么了。对于他们来说，那些个闲着没事儿干、修这炼那的人也是在从事一种职业，平时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那三大门派的所在，跟街上卖肉卖鱼的差不多，平时要是遇到什么妖啊鬼啊、不讲道理的、害人的东西，给些钱财他们便能帮忙解决，也是一件十分不错的好事儿。于是这三大门派就这么杂糅在熙熙攘攘的人间，一同繁荣昌盛。

　　至于林枝扶是哪家的呢？说来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幼时在外流浪，被周然捡回碧莹楼养过几年，后来周然觊觎那传说中的神秘力量——禅枯簕火，把林枝扶送到老苍山当卧底。

　　林枝扶在老苍山呆了几年，去过桃花庵交换学习，交过几个朋友，也杀过几个他们那里的人。

　　再后来，她就因为杀了人要被问罪而仓皇出逃，回到碧莹楼。用别人的话来说就是：杀了桃花庵的人，屎滚尿流地从老苍山逃回养鬼楼。

　　可能是气数已尽吧，只待了两年，那座鬼气森森的养鬼楼就被那些个所谓的正道人士给抄了，弄得群鬼流散，好不凄凉。

　　而林枝扶的邪修师傅周然也落了个凄惨下场——在打斗的过程中掉进了炼血器的熔炉里，一命呜呼、魂飞魄散了。那死状可谓……林枝扶想起来都摇头，真是极惨极惨。

　　林枝扶就这样再次浑浑噩噩地踏上了逃亡之路。

　　“姐姐何故忧心？”

　　林枝扶还没回过神来，面前的小姑娘牵起她的右手放在自己的掌心上，一整个包裹起来，郑重道：“姐姐不必担忧前路，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不要沉溺于担忧追杀、谩骂还是旁的什么不好的情绪里，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庇佑你。

　　林枝扶眸光闪了闪，并不回答，左手支着腮上下打量一番对面温顺的人，轻笑一声，问：“你很厉害么？”

　　“还算可以，打个几百个不成问题。”她回答得很认真。

　　林枝扶笑了笑，又问：“你也是修炼之人么？修的什么？年岁几何？师承何处？家住何方？可有婚配？”

　　“今岁十九，家住老苍山山脚下的一处小村庄，未曾拜师，自学了些三脚猫功夫，不值一提。”

　　“至于婚配嘛，”悦儿朝林枝扶眨了眨眼睛：“姐姐，我不曾婚配哦。”

　　林枝扶点点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悦儿又重复了一遍：“姐姐，我还不曾婚配哦。”

　　林枝扶看着那双满含希冀的双眼，亮晶晶地专注凝视着自己，像是在深深地渴求什么……她脑海里嗡地一下，下意识躲避，不愿深入去想悦儿为何要着重强调自己婚恋情况。

　　怔愣片刻，林枝扶又点了一次头，表示自己方才听到了：“好的，我知道了。”

　　“姐姐知道便好……”林枝扶的反应实在过于平淡，悦儿心有不甘，慢慢啃着下唇，双手放在双膝上一下紧一下松地抓着衣裙，再接再厉地进行自荐，企图以此俘获心上人的芳心：“不止如此，我还忠诚担当……正直善良！贤良淑德！”

　　“……呃，”她歪着头绞尽脑地搜刮她知道的所有词汇：“还有性格温顺、独立自主、乐善好施，身强体健，如狼似虎！”

　　在林枝扶好整以暇的微妙眼神中，悦儿的声音越来越弱，细若蚊蚋。她再次郑重道：“是真的，姐姐，我不会骗你。”

　　林枝扶见她这样，勾起嘴角，起了玩闹的心思，她直视对方的懵懂明亮如小兽般的双眼，双手搭在她肩上，故意歪着头慢慢靠近，一整个索吻的姿势。

　　两人鼻尖差一点点就碰上，温热的鼻息洒在悦儿脸上，林枝扶缓慢吐气：“是么？真的不会骗我？”

　　心上人近在咫尺，浅淡的暖香钻进鼻腔里，悦儿闭上眼睛轻哼一声，不可抑制地仰起下巴，唇轻轻浅浅地擦过林枝扶的鼻尖，是一种很软很柔的触感。

　　没想到真的会碰到，林枝扶呆愣住，指尖捏紧了悦儿的肩膀。面前的人还觉不够似的，偏头让自己的唇轻轻浅浅地擦过林枝扶的鼻翼、侧脸。

　　等双唇终于贴上嘴角的时候，林枝扶才如梦初醒般，缩回脑袋慢慢退开。

　　两个人微微拉开一点距离，悦儿疑惑地睁开眼睛‘嗯’了一声。

　　林枝扶轻轻咳了一下，眼神飘忽，像干了亏心事那样，举手投足都十分不自然。她抬手摸了摸鼻子，从鼻头到鼻梁，又摸自己的侧脸和嘴角，双唇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勾起老高的弧度，耳根开始发烫。

　　她听到悦儿轻微沙哑的嗓音：“是真的，保证不会骗姐姐，姐姐不要躲我。”

　　隐约嗅到一股浅淡的香气萦绕在周身，林枝扶没说话，缓慢地呼出一口气，用微凉的手指贴着自己滚烫的脸颊，偷偷摸摸瞄着悦儿的唇，嫣红的，触感很软、很舒服……随即，她动作很大地站起身，同手同脚地走到床边，直接躺上去，脚垂在床外，慌乱地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的上半身，特别是脸和耳朵，用两条手臂严严实实地捂在耳边，闷声宣布：“我要睡觉了。”

　　“姐姐，我觉得我还挺适合一起过日子的。”悦儿走上前拉了一下林枝扶的被子，想看着她的脸说话，没成功，林枝扶手按得很紧。

　　“你觉得呢，姐姐？”

　　无应答，又问：“姐姐？你觉得呢？”

　　问了好几次，林枝扶终于闷得不行了，慢吞吞拉下一点被子，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视线怔愣地从对方的眼睛划到唇上：“我觉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