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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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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默片刻,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从暗处现身出来,她穿着亮眼的明黄色衣裙,脚步轻快,背着手眉眼弯弯的,很是松散,完全不像要动手的样子,笑嘻嘻地喊了一声‘姐姐’。
林枝扶从下至上打量她一番,随后盯着那张漂亮脸蛋瞧了片刻,莫名地,整个人也跟着松懈下来,问:“你是谁?叫什么名字?为何要跟着我?”
那女子充耳不闻,沉着脸盯着自己肩上的血迹,林枝扶怔愣住,警觉起来,手指捏紧竹棍想要动手。
那女子却在这时开口了,声音满含欣喜雀跃之情,道:“姐姐,日夜思念,终得相见。我们要不要抱一下以表庆祝?”
她期待地张开双臂。
林枝扶更是怔愣,微蹙着眉,与这不明女子对视。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女子,又何来日夜思念之说,还说要抱,谁会只一面之缘就抱来抱去的?如此轻浮。
“不然亲一下也行。”
四目相对,那女子的眼睛亮晶晶的,里头盛满笑意。林枝扶一时喘息急了些,俯身捂嘴闷声咳嗽起来。
那女子慌了,上前扶她的手臂,林枝扶侧身躲过,接着被横了一柄雪白锋利的剑刃在脖颈处。
林枝扶问:“你到底是谁?”
剑架颈侧,对方稍一用力她脆弱的血管就会被隔断,喷血而亡。那女子呼吸平稳,丝毫不惧,又喊一声姐姐,向前走了两步,离林枝扶不过咫尺,眼神意味不明地盯着她苍白的唇和脸颊,柔声道:“姐姐身子好像不大好,是不是在发热。”
林枝扶心慌极了,强忍着没有抬手去摸自己滚烫的脸颊,怪异地盯着她瞧了片刻,没言语,收了剑晕乎乎地胡乱挑了个方向走了。
这女子没什么恶意,约莫不会是来去她性命的,可她不确定这女子的脑子有没有问题。
这人或许有病,而且病得不轻。林枝扶想。
果不其然,那女子亦是两三步跟上了林枝扶的步伐,喊她姐姐。
真的有病,林枝扶确定下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几盏昏暗的布灯笼随微风轻轻摇晃,映照出两道微弱的影子。林枝扶偏头瞧了两个人的影子一眼,觉得她们像两只四处游荡的孤魂野鬼。她停了下来,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别跟着我了。”
那女子又是一句,这次是肯定句:“姐姐,你在发热。”
林枝扶虚瞟她一眼,手里拿着剑轻轻晃动一下,那柄长剑又变成一支圆形竹棍,缩短了一半。她背着一连串大大小小的葫芦,是用一根绿丝绸缠绕在一起斜挎在身上的,那柄圆形竹棍同样也利用丝绸挂在身后。
“更要紧的是,我在被追杀。”林枝扶略微冷淡的声音在凉夜里空荡荡地响起,又轻飘飘地落在某地。
“追杀你懂不懂,就是被一波接一波的人拿着刀剑追砍,随时都可能被大卸八块、身首异处。”
“最重要的是,刀剑无眼,一不小心就会殃及池鱼。”林枝扶盯着她的眼睛,提醒道:“你若是执意跟着我,你就会是那条被宰的鱼。”
“姐姐,我不是鱼,我不怕。”
“……没说你是鱼。”林枝扶略微嫌弃地虚瞥她一眼,“我是说我会连累你。”
“没关系呀,我不怕被姐姐连累。”
说不通,林枝扶不想再费口舌,直言:“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那女子置若罔闻,一路跟着,林枝扶停下来的时候她还撞到人背上,林枝扶语气沉下来:“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听得懂的。”她眼神清亮懵懂,很真诚地又说了一句:“姐姐,我现在听得懂人话了,不要再嫌弃我了,好不好?”
林枝扶眉头的那条沟壑愈发深了,真是病得不轻,她决意不搭理这人,径直往前走。
那女子一味地跟在林枝扶身后。
林枝扶忍不住再次提醒,凉凉地道:“跟着我,可是随时会被砍的。”
女子很希冀的样子:“没关系的,姐姐会保护我的,对吧?”
林枝扶语气更凉:“我保护你?我不保护你还好,可能只是被人砍得断手断脚,我一旦保护你,那完了,分分钟就被人砍死了。”
“没关系,这样的话,我来保护姐姐吧。我很厉害,绝对护着姐姐,连头发丝儿都完好无损。”
林枝扶没忍住低低嘟囔一句:“有病!”
不想被那女子听了去,她十分诚恳的样子:“你才是有病,姐姐的身子发着热呢,要尽早治疗才是。”
林枝扶:“……”
“是不是受了凉?还是没休息好?”那女子叹了一口气,“姐姐应当好好照顾自己才是。”
林枝扶又瞅她一眼,当真是怪异极了,正想着找个法子甩掉她,不远处却传来闹闹哄哄的声音,林枝扶听到刁高义大吼大叫着说什么什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之类的话。
真是阴魂不散,林枝扶低垂着眉眼,思索片刻,嘴角轻轻扯了一下。他要见尸,便死给他看好了。
林枝扶抬头观望四周,看到边上有一只竹编背篓,她走过去,看到里面装着些枯草残叶之类的东西,底下埋着一只半圆半扁的球,是一只破了的花蹴鞠。
林枝扶心下一动,用竹棍将它挑了起来,好几滴水珠滴在地上,带着臭气,她将那东西甩到大街中央最显眼的地方,双手结印,嘴里叽里咕噜念了一句咒语,那花蹴鞠即刻变成一个半蜷着的人。那人穿着的霜色衣衫大半都被染红了,面朝上,正是林枝扶的模样。
旁边女子眼见她一系列动作,勾唇笑了笑,刚好被林枝扶回过头来看到。
四目相对,林枝扶抿着唇。那女子朝她竖起两个大拇指,笑着夸道:“姐姐好手段。”
林枝扶难掩得意地轻哼一声,摇了摇脑袋,暗自勾勾唇角,抬脚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一家酒肆。
夜已深了,店里人不多,只有两桌在喝酒猜拳的汉子,林枝扶径直走到柜台前,里面站着穿粗布衣、个子不高的小生,身后是一个巨大的酒缸。
林枝扶走过去,一手搭上柜台:“掌柜的,可还有柴房马圈之类的处所可供留宿?”
那小生把算盘打得啪啪作响,看也不看她,高声道:“有大通铺!”
林枝扶垂首掂了掂钱袋,一只修长细白的手便横过来,递了一锭白花花的银子:“要一间上房。”
林枝扶狐疑偏头,那女子没碰到她,却用双臂将她困在柜台和自己的身子之间,还对她笑了笑,而后对店家说:“我俩一起的。”
林枝扶即刻扭头否认道:“我俩不是一起的。”
“好嘞,”小二手脚麻利地收了银子,更加高声对着某处喊道:“两位,一间上房,一起的!”接着就有另一个小生过来要领着两人上楼。
“姐姐走吧……”
林枝扶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手臂便被她抱进怀里,那有病又不要脸的女子拉着她上了木阶梯,整只胳膊贴在柔软的胸膛处,林枝扶浑身僵硬,甚不自在。
待两人进了门,那小二离开后,林枝扶才把手臂从女子怀里抽了出来,退开一步拉出点距离,围着她转了个圈:“这位姑娘,你我此前见过面么?”
“见过,我梦到过姐姐好多回。”面对林枝扶的审视,那女子非但不恼,还大大方方地展开双臂:“我这副装扮姐姐喜不喜欢?”
“……还成,挺好看的。”在梦里见过?这是什么话?调戏人?林枝扶又问:“也就是说你我并不相识?”她向女子做了个揖:“不知姑娘高姓。”
“姐姐叫我悦儿就好啦。”听着这甜滋滋的语气,林枝扶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句话。
‘这名字真好听,那我往后便叫月儿啦。’
她还没开口,女子就补充道:“是愉悦的那个悦。”
林枝扶迟钝地点了点头,“哦……悦儿姑娘——”
悦儿打断了她:“姐姐,不要叫我姑娘,你就叫我悦儿。”
林枝扶情不自禁地张口:“悦——”不过马上反应过来捂住了嘴,眼睛警惕地盯着悦儿。
悦儿像是教牙牙学语的小孩:“对!悦——儿!”
“……”林枝扶脑子有些乱:“好的,悦儿。”
两人先后在房内的八仙桌前坐下来,林枝扶放下东西,思前想后,斟酌了好一会儿,正准备开口时,店小二沏好了茶水送过来。
“两位客官喝茶。”
悦儿先倒了一杯,放在林枝扶手边,接着才是倒了自己喝,林枝扶端起茶杯,顺着喝水的姿势看她。悦儿的侧脸很流畅,乌发黑眸,皮肤白皙,鼻子高挺,嘴巴小巧红润……嗯,倒是个美人坯子。
静了片刻,两人异口同声道:“你……”
“姐姐……”
林枝扶看着小姑娘的眼神飘忽起来,昂着头看向屋顶,虚咳一声。悦儿笑问:“姐姐要说什么?”
林枝扶:“你先说。”
她干脆利落道:“姐姐,我喜欢你。”
“噗——”林枝扶一口茶呛在喉管里,剧烈咳嗽起来,整张脸憋得通红。
悦儿拿了手帕给她擦嘴和衣襟,又手忙脚乱地给她拍背,担忧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呛到了……”
林枝扶一面拍着自己的胸口顺着气,一面站起来拉着悦儿的腕子把她往门外推:“夜深了,早些回去睡吧。”
悦儿自是不依:“怎么突然要我走?我回哪儿去?”
“不是突然,是真的已经很晚了,回去睡吧回去睡吧。”
悦儿被推出门,林枝扶动作迅速地关上两扇门,背抵上去,缓了一口气,还没缓第二口,一股强大的推力从背后传来。她无奈起身退开来,一条腿仍抵着门,只露出一条缝来。
悦儿就从那条缝钻进来个脑袋,眼睛亮亮的,“姐姐刚刚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呃……”林枝扶眼球迅速转了一圈,矢口否认:“不是,没有,你记错了。”她是绝对不会问这个人她是不是江折月的。
“可是,姐姐,我们不是说好了同住的吗?”悦儿眨了眨眼睛,长睫毛扑闪扑闪的。
“我方才便想跟你说……”林枝扶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毕竟这间房不是自己给的钱,要走也是自己走,她道:“我不太习惯跟人同住一屋的。”
悦儿整个人耷拉下来:“姐姐就不能试着为我习惯习惯吗?”
她像某种被打湿了垂下耳朵的小动物,林枝扶静默片刻,手指曲起来扣在门板上,犹豫不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