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算哪只小蜜蜂？》百岁山里

16、亲昵

　　深夜，蜂场亮着孤灯。

　　天气有些烦闷，迟幂烦躁地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也没什么特别值得看的内容，只好又放下。

　　正当她打算去洗澡，手机终于像活过来一样，响了起来。

　　一瞬间，迟幂福至心灵，挑开碎花帘子。往楼下一看，果不其然，封奇钰拿着电话就站在底下，手里还提着什么东西。

　　“我来道歉。”电话里他的声音格外诚恳，“你之前说想要的兰花种子给你带来了。”

　　这是哄好了妹妹又想起她了。

　　迟幂忍不住阴阳怪气：“白天维护林棠，晚上来施恩。齐总的分裂症该治治了。”

　　那头倏地静下来，良久，才说：“……我有苦衷。”

　　“苦衷？”

　　你长嘴是干什么的？不会解释吗？

　　对于自己的内心的纠结，迟幂也觉得自己太过委婉了。

　　明明她从来都是最直接的。

　　她现在都给机会了，还是什么都不说，指望她来猜来谅解吗？那也太累了。

　　“你还是走吧。以后别来了。”本来以为会趁机狠狠发一顿火，却出乎意料地泄了气。

　　挂掉电话后，迟幂饭也没吃，迟母来敲过几次门，但她实在是没有胃口。迟母只好在门外劝说，让她别为了不值得的人生气，不吃饭伤的是自己的身体。

　　道理她都晓得，只是一时钻了牛角尖出不来，唯有默默呆在房里发呆，静静消化情绪。

　　回想他们认识的这段时间，好像齐钰总是在帮助自己，总有一种相敬如宾的错觉。哪怕是弄坏他手机，迟幂赔给他，他连回礼都贵重许多。

　　她看向桌子上那部银色的电脑……怎么会想到送她这样贵重的礼物？还是说对他们这种有钱人而言，其实只是微不足道的东西，是她太当回事。

　　她想不明白，齐钰对她如此这般的示好，却任由自己误会他和林棠的关系。

　　他的这个好妹妹在蜂场撒了一通狗疯，放在以前迟幂不会就这么轻易算了，可是偏偏在他面前下意识就克制住了那些脾气，好像真的被他拿捏了呢。

　　迟幂呀迟幂你也太没有出息了。

　　他道歉的声音回荡在整个蜂园里。

　　不管他在底下怎么说，迟幂也不再给任何回应。

　　齐钰似乎也豁出去了，索性在底下大声喊着什么原谅我之类的。迟幂都替他尴尬。再怎么努力去屏蔽，声音也还是会从某个缝隙传来。

　　迟幂并不享受被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示爱或者是认错，只想让他赶紧闭嘴，脚步都已经迈到窗前了，又郁闷地想，当给他一点教训也好，让他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这个狗男人。

　　床头的书桌前开了一扇窗户，挡光的碎花帘子轻轻鼓动，迟幂藏在墙后面，不想让齐钰知道自己正在看着他。

　　天气预报说今晚会有大雨。

　　八点的时候果然哗啦啦的下起来，先是一点一点的，随后打湿地面。

　　潮湿的雨气将闷热赶进房里。

　　迟幂的心情也跟着躁动起来，其实还没有到夏天，可是却具备了一切令人心动的夏天的元素，比如泥土的气息，比如窗外那个淋着雨请求原谅的男人。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消失了，迟幂静静地坐在窗前，卧室玻璃门骤然响起，心下一惊。

　　妈妈在敲门。

　　“先出来吃点东西吧，多少吃一点。那家伙在底下叫，别理他，累了自然就会走。”

　　不自觉的失落慢慢地沉下去。迟幂口是心非地说：“我才不管他，淋病了才好，叫那么大声吵到其他人睡觉。”

　　-

　　狠话放出去，但每隔几分钟迟幂都要竖起耳朵听听楼下的动静。

　　担心他不走，又担心他走。

　　直到眼睁睁看着底下的人“哐”一下倒下了，迟幂抬脚就往下跑。

　　外面还在下雨，迟幂一只手提着兰花，一只手腾出来去扶他，男人的重量太沉了，整个身体压在她肩上。

　　吃力地架着他往屋子里走，听到他带着热息的声音：“我还以为你真的不管我的死活了。”

　　他身体很烫，该不会是来之前就发烧了吧？

　　两个人慢吞吞进屋，她妈妈早就听到动静就在门边守着他们。

　　“这么大雨你还不带伞就出去，真是你这孩子……快进来。”

　　迟幂气喘吁吁把人往沙发上一放，才问迟母：“这么晚你怎么还没睡？”

　　迟母说：“我来吧，你去休息。”

　　迟幂取来冰袋：“不用，我来。他要死也不能死我们场里。明天一早就让他滚蛋。”

　　说完就听见他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迟幂稍有心虚地顿了下，把妈妈劝进去后，直接给他额头敷上冰毛巾。

　　还是睡着了好，老实，温顺，没有攻击力。

　　还有虚弱的美。

　　迟幂累了一番，也和衣靠在旁边，睡着了。

　　雨声变成了催眠的白噪音，整夜的睡眠安心而熨帖。

　　第二天迟幂是被手机信息吵醒的。

　　她坐起身体，之间齐钰睡着的那半边沙发脚下亮了一下。

　　她捡起来一看，应该是他昨晚翻身的时候掉出来的。

　　是林棠发的短信。

　　【齐钰哥，那个蜂产品文创你另找别人吧，我不伺候了。】

　　发信时间是昨天晚上。

　　蜂产品文创？之前她和齐钰在聊生态和农业计划时偶然提到过，没想到他一直放在心上，还执行力这么强，请林棠来帮她们。

　　难怪当时林棠第一次来的时候到处看风景，一路跟着她和杜嘉蕴。

　　原来是齐钰请她来。

　　但，既然是齐钰请她来的，她为什么没说？

　　转念一想，齐钰总是默默付出，没有做成的事情不会唱高调，怕给她带来压力。

　　他连这个都想到，而她竟然还吃林棠的醋。

　　本来的几分酸涩消弭了几分。

　　迟幂盯短信盯得入神。齐钰动了一下，迟幂立马把手机放回去。

　　一回头，他微微蹙着眉，脸色发红。

　　迟幂凑过去听，却大大震惊了。

　　他叫的是她的名字。

　　迟幂忍不住动心，四下看一几眼，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俯身离他很近了。

　　她，想要偷亲。

　　可是就是最近的时候，那双紧闭的眼睛倏然挣开，虽然带着疲累，也同样带着引诱。

　　迟幂立刻就想逃开，反而被齐钰抓住了手臂。

　　她怀疑齐钰根本没用力，是她自己跌进他怀里。

　　“我还以为又在做梦，醒了你又走了。”高烧让他的嘴唇泛白，眼睛也是一点点浮肿，但是却显得虚弱而惹人心疼。

　　至少这一秒，迟幂缴械投降。

　　他挺直了身体，迟幂眼睫毛轻轻颤动，却听得迟母进来招呼迟幂：“吃饭了。”

　　病床上的人起身表示歉意，迟母对封奇钰置若罔闻。说：“迟幂你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迟幂纠结地看了齐钰一眼，齐钰也只能目送她和迟母一起出去。

　　她妈要说什么，迟幂大概知道，打起精神来听训话。

　　“先前我还觉得这孩子人不错，对你也上心，你要是跟他处朋友，我和你爸不反对，但是昨天那事儿一看，情感上优柔寡断，跟别的女的有纠缠……你听我说完，有纠缠，你要受委屈的。你要是喜欢他，我们也不能强制干涉什么，但是你自己得把握好，能不能提得起放得下。”迟母往里屋看了封奇钰一眼。

　　迟幂这么多年一直是放养，其他人读书时背着家长早恋那些，在迟幂身上根本不用担心。

　　爸妈在她大学后也有鼓励她多交往一些同学朋友，异性之类，但是她当时一心想着接手家里的生意，哪里顾得上自己的个人问题。

　　一则怕分心，二则，实在也没有心动过的感觉。杜嘉蕴老怀疑她被斩断了情丝。

　　这样一个没有经过感情的孩子，迟母不太放心，多少也要替她把把关，也顺便探听下她的想法。

　　“你也不要因为昨天那女孩说了什么话，就觉得怎么样，没那回事，我们好着呢。”

　　迟幂听出来她妈说的是林棠那番阶级言论。

　　“哎呀妈，我是那种人吗，嘴长在她身上，何必因为不重要的人浪费精力。”

　　到底是比她多点人生经验，她妈妈不会因为别人几句话就妄自菲薄，她自然更不会。

　　齐钰是优秀，可她也不差。

　　配不配，也不是齐钰一个人说了算。

　　她喜欢的，且喜欢她的，那就配。

　　天仙配。

　　可是齐钰……她也不甚笃定地从那扇窗口看进去，他对她是什么样的想法呢？

　　也像她一样……喜欢，吗？

　　重新回到客厅，封奇钰似乎已经洗漱好出来了。端端正正坐在那里，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

　　笑盈盈地冲迟幂说了声“早上好”后，开门见山地问：“我想说，我能不能先收点利息？”

　　？

　　迟幂不解，却在他逐渐下移到她唇上的目光感到轻微的颤栗，皮肤发痒，或许是期待。

　　他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说的是陪我吃饭。”

　　她眼睛微微张大。

　　——每救活一箱蜂，就陪我吃顿饭。

　　这是那天炭疽病爆发后，在那么多农户面前他说过的“条件”。

　　迟幂顽强抵抗：“我没答应过你。”

　　他似乎早就料到她的反应，闲适地回击：“你也没反对。”

　　诡辩！

　　迟幂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去给你拿点稀饭。”

　　稀饭端来后，他很给面子，做出一个吃惊的表情：“昨天晚上就吃了点槐花饼，现在肚子饿得要死。”

　　迟幂把勺子放下，迟迟不见他动筷。

　　“你不吃吗？”她用手指探了探碗的温度，“不烫了。”

　　封奇钰只是看着她。

　　好像她忘记了什么事情一样。

　　他不会是想要她喂吧？

　　迟幂抿唇，背上毛毛的，怕被爸妈看见，吞吞吐吐地把汤匙拿起来，舀了一口，递到他嘴边，哪知道这家伙不买账，盯着白粥不张嘴：“我还没有到要护工喂饭的地步诶。”

　　嘶？！

　　被耍了？迟幂几乎恼羞成怒，握着勺子的手凝滞在半空中，封奇钰跟个没事儿人似的，伸手去接，迟幂直接放回碗里，侧开身子：“那正好，我也没有伺候人的习惯。”

　　“你生气了？”他扭过肩膀，歪头瞧她，像一只树杈上吃瓜的麻雀。迟幂扭着一股劲，有点下不来台，却听见他声音渐低，难掩失落：“我只是想让你陪我一起吃饭。在家里……从来都没人陪我吃。”

　　勺子磕到瓷碗底的声音，撞击得迟幂心里静静一颤。

　　“我不需要保姆和护工啊，只是吃饭而已，会太为难你吗？”

　　这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期盼是怎么回事？！

　　好像真的误会他了。

　　迟幂汗颜。

　　死嘴，快说点什么。

　　生病的人就是容易脆弱，人之常情，算了。

　　不跟他计较。

　　我吃过了。——迟幂很想说这句。

　　但是看他埋头小口小口地搅动着吃一口，于心不忍，出门去，绕到厨房拿了红薯和油条白粥，端进来坐到他对面，相顾无言。

　　封奇钰满足极了，两人慢吞吞地吃着聊着，偶尔递一下纸巾，话不多，但十分和谐。

　　“我家有个兰花园，你想去看看吗？”

　　迟幂偏头：“……不想。”

　　“不想吗，那也没关系。”封奇钰说，“想的话，随时跟我说。”

　　迟幂感觉，一场感冒，倒把他生出孩子气的毛病来了。

　　“感觉我好像你妈哦。”迟幂吐槽，脸上半是严肃，半是无语。

　　封奇钰从她碟子里撕了一半油条，说：“你别像我妈——我妈死得早。”

　　“……”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不对，她又不是故意的。她又不知道哪壶没开。

　　“对不起……”迟幂沉声抱歉，决定剩下的时间默默吃早餐，不要再聊天了。

　　封奇钰倒像无所谓似的：“虽然走得早，但给我留的多。结婚成家的家产绝对是够的，你放心。”

　　她放什么心？！

　　这下迟幂真不敢接话了。

　　总归他是病人，迟幂不会让他做事，她把两人吃过的碗碟收拾入盘，走到门槛边上，听到他感叹着说：

　　“要是每天都能和你一起吃早餐就好了。”

　　迟幂脚步微顿，抬脚往外走，只觉得空气清新得像在吸纯氧。

　　心里那两个小人又冒出来了，一个说，你多大啦，还吃这种油腔滑调。一个说，可是他说就好像就是不油腻，而且，而且……她竟然又对他产生期待了。

　　蜜蜂轻轻落在她肩头，是心动时的重量。

　　-

　　“他真这么说啊？”

　　杜嘉蕴带着眼镜转过身，从试管里看过来：“你完了，你堕入爱河！”

　　这一次，迟幂没有否认。

　　“你就这么轻易地原谅了他会不会太爱啊？男人也是会恃宠而骄的！”

　　“而且他都没有正式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