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交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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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蜀州，”赵婳冉指尖连续点过其周围的几州，“庆国设道十一，州五十六，其中十府为州之首。蜀州隶属剑南道，江河环绕，长留山脉从中贯穿，逐光更是将其与天成府隔绝，天然的两座屏障！又免受陈、胡之扰，正是韬光养晦的大好之处。”
萧清宴垂眸，不语，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赵婳冉继续道：“此其一，其二，蜀州沃土充盈，除去江河与逐光山脉，多为平原，虽蜀民较其他州要少，但只要清宴占据此处，不过十年，天下乱矣！生民自入蜀！何忧耳？高枕无忧耳！”
话到此处，她已然是将自己的所有全然压在对方身上了。
昏暗的室内，桌面的烛火稳定地散发光亮。呼，火焰一下子扩大了，炽热、疯狂地舔舐上她曾经居住了十多年的、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
“轰隆”！烧断的木头重重砸下。那天，她站在巷道里，看着穿着官府的人从四面八方来，“救火啊”“救火啊”，人们呐喊着，却眼睁睁地看着它燃烧殆尽。
呼——烛火无风摇曳，是谁的呼吸呢？
二妹无神的目光直直穿过烛火，欻一下捉住她的眼睛。于是，她的肩膀也似乎被牢牢箍住了。
大姐！二妹在大喊，母亲是冤枉的！母亲没有做！
嗯，赵婳冉轻轻应到，我知道，大姐都知道。
大姐！血红的泪水一下子从妹妹眼睛里流下来，那张总是布满笑意的脸变得和鬼一样狰狞，大姐！
大姐，替我们报仇！二妹死死地盯着她呢，替、我、们，报仇！
赵婳冉的手死死抓紧，报仇报仇，她的眼睛热了起来。
一定报仇，一定报仇，大姐替你们报仇！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高官、是什么世族，大姐一定替你们报仇。
杀的她们人头滚滚！杀！
“淳铭？”低低的女声充满关切。
赵婳冉滚烫的心一下子冷却下来。
她挤回所有怯懦的泪水，调整自己的表情，望向对面。
【宿主……】系统难得有些猜疑自己当年提供赵婳冉的位置给宿主是不是正确的。双目赤红，面色狰狞，活生生如同一尊恶鬼，这样的人，就算能冷静为宿主出谋划策，真的能令她彻底归心吗？
萧清宴没有理会系统，她皱着眉，神思凄凄，张了张嘴，“淳铭——”
做足了思考的时间，她捏拳恨恨地砸了一下桌子。说实话，有点疼，真的。
“淳铭，你且再等一等！”萧清宴当然知道系统在疑惑什么。
可失亲之痛啊，赵婳冉的母亲、父亲和妹妹，前不久还相谈甚欢，后一秒便成为冷冰冰的尸首。她的一切都毁了，家人生死相隔，自己前程尽失，可谓从天上掉到了地下。
当初能快速冷静下来，萧清宴都算赵婳冉心理强大了。
“清宴……”喉中哽咽，赵婳冉起身，再次整理了一下袖子，随后，她慢慢弯下膝盖。
“淳铭不可！”萧清宴怎么可能让她真的下跪，现在连官位都没有，全在打感情牌，而且她的人设还是“爱才”、“爱才”啊！
牢牢握住赵婳冉的双臂，萧清宴再次感慨真瘦的跟纸一样了，她都没用多少力气。交流感情完，可得好好说她一顿了，不然她都怕赵婳冉撑不到大仇得报的那一天，或者直接报完吐血而亡。
好淳铭，好淳铭，我和你一起报仇，往后你替我守天下可好？
“我知你哀思深重，”萧清宴额心抵上额心，冰凉一片，身体真得补补了啊淳铭。心里乱想，嘴上却一口气说到，“只是斯人已去，生者犹在啊！你瞧瞧你如今的模样，形容枯槁，能令谁放心？！”
“你把自己关在房中多久？赵婳冉！你要查明真相、要报仇雪恨，要让亡者魂安，我懂我都懂！可是——”
眼眸死死地盯着那双漆黑的眼，“可是……”
停顿一瞬，来了来了，考验演技的时刻，萧清宴加快了些呼吸速度，片刻后又猝然慢下来。
松开势在必得的第一位谋士，蹙眉，悲伤、哀悼、自卑……凡是想到的合适的表情都努力挤出来。
“谁又记得那个意气风发的赵婳冉呢？”声音轻的像是散在空气中。
天呐，她原来是这么爱才的人么，萧清宴，你不做主公谁做主公？
谁又记得那个意气风发的赵婳冉呢？
谁……一道重锤直直砸在赵婳冉脑门上，呆呆地盯着半空许久，她？
见赵婳冉的目光转移到自己身上，萧清宴沉默半许，隔了两年多的解释终于姗姗来迟。
“淳铭，或许你没有印象了，但我至今犹记得，初入学院后的第五个夜晚。我小考失利，在湖边暗自神伤。是你对我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注1）……”
天可怜见的，借口找的是真难啊，原身和赵婳冉的交集也太少了。她也不可能对赵婳冉说自己当初帮助赵清羽纯粹是因为好朋友的缘故，先不说好感度落在谁身上。那也解释不了后头她包庇赵婳冉，还做到这种地步啊！
况且人设啊人设，她萧清宴可太知道一个好人设是多么有用了。
总之，她需要的是一个彻底归心的赵婳冉，日后必要时刻可以托付一切的臣下，而不是一个为了“交易”相聚、随时可以反捅一刀的人。
有么？赵婳冉从没觉得她的脑袋这么不好使过。她努力地挖掘着记忆，终于从某个角落里找到了模糊的身影。
啊，她恍然大悟，原来那个人就是清宴么？
萧清宴持续发力，再一次抬手，不过这次她重重地拍在了赵婳冉的肩膀上，“淳铭！”
激情十足地喊到，话语中充满了鼓舞与暗示，“淳铭，今年我就打算下场！你且等我一等！待到入天子堂，进士加身之后，我便谋求外放。随后你与清羽便随我一同谋一个未来吧。”
赵婳冉怔怔地看着这个比她还要小四岁的少女。
再次想起两年前那个雨夜，她从巷道里跑出，差点被官兵发现的时候，萧清宴如同天神一般出现，神色自若地将那官兵支走。
想起又一个雨夜，她在屋内伤心，冒雨而来的萧清宴急匆匆带着她往县外奔去。她是多么无能的一个人啊！她是多么怯懦的一个人啊！连外人都知道要打听消息，她却让自己的妹妹尸身暴露在野外，无处下葬。
她怎么能这么没用？！
第二天的夜晚，萧清宴陪着她一点一点挖出一个坑，雨水混着泥土变得浑浊不堪，那个小小的坑就成为了妹妹的坟，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她想起上山之后，将自己锁在房间内不吃不喝，萧清宴冲进来一个巴掌打醒了她。
“呜呜……”赵婳冉胸腔里响起悲怆的哀鸣，喉咙却像是卡住了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好、好，她拼命地点头，什么都说不出来。
“淳铭，你要多吃些了，你看看你的身体。”
好。
“淳铭，以后不准再日夜看书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好好、好。
……
不管她说了什么，赵婳冉都默默流泪直点头，萧清宴冷静地看着这一幕，后面彻底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赵婳冉也冷静下来了。用衣袖胡乱地擦拭脸庞，然后又变成了那个冷冰冰的恶鬼。
“主公。”
怪不得说悲感伤人呢，你看看声音哑成啥样……唉？！这可是对方第一次正式地叫她主公唉！
萧清宴默默挺直腰板，轻轻嗯了一声。
名分就此定了下来。
好耶，本主公终于有第一位谋士了哎~
“不知主公觉得蜀州如何？”
考验主公的时候到了，萧清宴挽了挽袖子，指尖轻轻落在纸面。
“营？”赵婳冉愕然，她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然会想去这里。
“是也，蜀州是好，但也太好。”萧清宴能不知道蜀州好吗？问题就问题在它太好了啊！也不看看过往的蜀州刺史什么来头。不是皇亲贵胄，背后就站着京都的大人物。
确实，逐光、长留两座山脉是天然的屏障，在里面发展简直不要太爽。可早在几年前，天成府便多了一支水军——防谁的不用说。
水土肥沃，可自庆陈战事恶化以来，发往剑南道四州甚至天下富庶之地的诏书不知道有多少。徐州的税都一改再改，何况天下皆知的富庶之处呢？
最后一个问题，哪怕如此，蜀州也比其他地方好一些，毕竟只要你下限放的够低，总能捞一些嘛对吧。
轮不到她啊。
听完这些话，赵婳冉沉默了。
扪心自问，她是真看不到这些吗？不是，只是如果占据蜀州，进程会快的多得多。
“主公，”她起身，拱手，深深一鞠躬，“淳铭思虑不周！”
再次安抚。
赵婳冉开始飞快思考营州的好处来，很快，她便意识到妙在何处。
双眼渐渐亮起。
*
“恩人——”见萧清宴从里屋走出，原本在批改学生作业的赵清羽身体一僵，来不及反应便出声。“您要回去了吗？”
萧清宴轻轻点头，“待会儿便回去了。”
“啊，啊。”赵清羽呐呐。
“清羽。”
低头的赵清羽瞬间提起头来，那双清冷的眼眸升起热烈的期许。
整理自身衣服的萧清宴没看见，现在也不会想看。
“你姐姐最近削瘦的厉害，”她揉了揉手腕，“我正说过她，只是难免她一时忘记，你可得好好监督一二。”
那颗因为被念到名字而飞快跳跃的心脏迅速冷却。
好冷啊。
他听到自己轻轻“嗯”了一声。
魂牵梦绕的身影朝他一点头，便甩袖走出这座屋子。
再也顾不得其他，他跑到门后，手扒着门框，整个身体隐在屋内，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
萧清宴的身影渐渐消失。
赵清羽伸出手，阳光照到他的指腹。
“萧、清宴……”舌尖将这个寄托了他所有情思的名字卷入腹中。
好冷啊。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交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