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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顶好看的贵人 ...

  •   他们并没有寒暄很久,这里是驿馆茶肆,立刻有伙计迎上来,对客人们道:“二位,请问吃点什么?”
      稷的使团就住在驿站,他与李暠就坐,对伙计说:“来一壶酒,一斤羊肉。”
      李暠拦住伙计,道:“以茶代酒吧。”
      伙计应了声,转身离开。
      这样简陋的驿站,很少有像这二位的人物出现,这次要不是鸿胪寺驿馆住不下,也不会轮到“乐都驿站”大展宏图。西域来的人在驿站住下的不少,南凉四通八达,不仅有通商的好处,而且多了一层与西南边疆的屏障,所以这次来的使团格外多。
      连掌柜都想凑过来套个近乎,换上最好的瓷器泡茶,送了上来。白发西域人掌柜熟悉,但坐在简陋茶肆一隅的白袍人,惊艳了所有人,李暠如上等的美玉般华贵优雅,果真是顶好看的贵人。
      掌柜又送上几盘坚果点心,“贵客请慢用。”
      “多谢。”李暠与人为善,掌柜接受他道谢,竟觉得这世界也变得美好起来。
      “不谢不谢……”掌柜笑呵呵地退下。
      稷过去就是沉默稳重的性子,亲自为主人斟茶,然而,李暠却将他斟好的茶推回对面,放在稷的面前,“这个季节出大漠不易,入凉州可顺利?”
      稷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还好。”
      稷的一只眼睛看不见,头发编成细辫束在身后,头上的头巾与长袍卷着风沙的颜色,像从风里走出来的人,“女王让我感谢大人送来的粮食和盐,让鄯善的百姓们没有忍受饥寒。”
      “女王可安?”李暠问得很轻。
      “安。”
      一个字,稷说得含蓄,却已经把所有旧事放下。
      这些年,凉州和西域都发生了变化。李暠不再韬光养晦。敦煌的兵力、财力仿佛一夜间强势起来,发展到可雄霸一方的程度,表面却仍尊北凉为宗主,纳贡送粮。李暠称臣唯一的条件:是北凉不得对与阿克苏山谷越界。
      李暠三年未入大漠,如今的鄯善国在他暗中扶持下,由公主阿母卡丹即位。辛夫人一战成名,把公主从阶下囚赎出来,成功复国,稷却婉拒了女王给的荣华富贵,甘愿为国家奔走。
      伙计取来好酒,掌柜使了眼色,伙计路走了一半就折了回去。没多久,他端着羊肉拼盘和几碟清爽小菜出来,穿银甲的护卫上前验毒,检查过后才端上了桌。
      稷安静地喝了一口茶汤,轻叹出气。
      “没想到,在乐都也能喝上南朝的茶。”
      “利鹿孤十分慷慨,驿站不比鸿胪寺的驿馆差多少,连这茶都颇为上乘。”李暠端起白瓷茶具,也抿了一口,茶汤清幽绵长,不失为佳品。
      利鹿孤哪里是慷慨,王室奢靡成风,苦的只是百姓。
      稷端起茶碗,回忆道:“想当年在大漠,再苦涩的水都喝过,现在换上这些精美的器具,反而有些不适应。”
      “过去在大漠里,活着是一种本能,如今在权谋下,悠闲倒是一种奢侈。”李暠浅笑,“稷,真正从黄沙里走出来的人,不会忘记沙的重量。”
      稷望着主人坐在简陋的茶室,如明珠落入尘土,茶气袅袅氤氲了那双深邃的眉眼,手优雅地端起茶碗,尽显一片悠然自得……谁又能看出,眼前贵气男人是活着从大漠里走出来的生还者?
      玄羽衣护卫在外守着,角落异常幽静。
      二人谈起年少时一同闯荡大漠的往事,鄯善的变化。风吹过窗棂,清茶故友,半生戎马,理想与信念的追求,终让他们所能及的一切风云变换。
      李暠问道:“稷,可觉得辛苦?”
      “多谢大人的关照,我族人追逐着孔雀河的流淌方向,正搭建新的家园,让子民安居乐业,路长且任重道远,稷不敢歇。”稷答道。
      李暠抬眼看向稷,略带欣赏的目光看向他。突然,他话锋一转,“南凉不久,局势会乱,整个凉州混战不休,你等须得尽快出关。”
      稷却摇头,泰然说:“这次……我想留下。”
      他的隐藏下半句——留下保护主人。
      李暠知他并不是一时冲动所做决定,稷一生都在为别人而活。他看了稷很久,沉默不语。
      稷眼神坚定地说:“去年宋掌事,不,是宋大人,送来了够族人两年的盐和口粮,换走了不少精铁矿石,我就猜到大人的计划怕是要提前了。”
      对面的李暠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非是对属下的鼓励,而是对一个找回自己的好友,终于站稳之后,才有的欣慰一笑。稷护送公主复国,心愿已了,决定留下来陪主人完成他的梦想。
      “随你。”李暠的目光飘向窗外。
      见李暠不愿多说,稷缓缓开口换了话题,“大人可知,驿站新来了一个使团?”李暠手中一顿,淡定地看向稷,“是阿克苏的人。”
      他说得是句陈述,语气里没有多大吃惊。
      稷看出主人与以往不同。
      以往,若主人盯上某人,可以像位经验丰富的垂钓老者,坐在岸边,远远地抛下钩,等着鱼儿上钩;也可以像猎手,杀伐果断地给猎物致命一击;无论雷霆、雨露,玄玉阁的玄郎君都能信手拈来。然而,自从辛夫人的死讯传开,主人以鳏夫自居,便再未抵过西域。三年多未见,李暠面上的神情,倒有几分稷看不懂的东西。
      马嚼草,水入槽,远处有人低声争论明日的路。稷与李暠坐在廊下,灯火被风切成两段,落在他们之间像刻意留出的空白。
      稷忽然侧目,望向西厢深处守着护卫的房门。
      “阿克苏的使臣,从未露过面。”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报一条无关紧要的消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伺候的侍女,我看着有些眼熟。”
      李暠没有立刻接话。
      西厢有人把守的房间里没有人影晃动,像一处无人居住的地方。稷向来对女人的长相是不留意的,李暠淡淡重复,“眼熟?”
      话音刚落,西厢廊道的门帘被掀起,风先一步进来,随后才是几个尧乎尔人,看起来心情不错,他们走的是后院大门。为首的侍女打扮的女子,光影落在她身上,那一瞬,连廊下的阴影都显得有些迟疑。
      稷的目光从远处望来,被米耶捕捉到。
      米耶早已不是当年那种被饥饿压着的单薄奴隶。她脊背笔直,衣角干净,发丝被细细收拢在脑后,用一枚素簪固定。最明显的变化,在脸上。曾经的米耶,瘦得过分,眼窝深陷,脸上常年带着洗不净的灰,像是覆着被世界反复揉搓过的苦难。如今,那些痕迹被时间一点点抹平了。肤色仍不算白,却均匀;眉眼不算艳,却清晰。
      她抬头时,目光不再游移,也不再闪躲。
      突然,她僵在当场。
      米耶忙别过脸,脚步不自然地在门口停了一下,不敢往茶肆的方向看。后面的护卫是顶替阿宝的暗卫,他们刚吃过酒,对貌不惊人却大方聪慧的米耶正有好感。
      护卫见她有些愣神,问道:“怎么了?”
      米耶侧过脸对他笑道:“今天的当值留下一人便好,铃月大人吩咐的。”
      慕容冲的旨意是让他们听阿克苏使臣调遣,可是一个护卫?显然有些不够。他看了她一眼,对门口当值的人挥了挥手,两人换班,他亲自留下。
      “天色尚早,那就由我亲自守着。”
      茶肆这边听不见他们的对话,稷却越发觉得那个侍女他一定见过。一时间,他无法把米耶与三年多前那个女奴放在一起。那时的米耶,脏兮兮的缩在角落里,连呼吸都像是在试探;而现在,她指挥护卫,动作熟练而自然。
      稷是看不清的,但李暠是在抬眼的一瞬,就认出了米耶。随即他移开视线,看向西厢。那里门窗紧闭,门帘垂得极低,像是刻意不让光线外溢,静谧宁静。那种安静,他太熟了。
      有米耶在,再加上阿克苏的名号……
      两条线在他心里合拢,李暠猛地站起来。
      这时,驿卒快步而来,穿过茶肆在西厢门前停住,护卫正在交接,米耶挡在门前,不让驿卒靠近,“什么事?”
      驿卒隔着几步,低声禀报:
      “有人求见……阿克苏的祭祀使臣。”
      这一声“阿克苏”,落得很准。屋内却一如既往的静,米耶面露紧张:“什么人?”
      “说是,来送东海魔什么丸……”驿卒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明显变了:“来的人还不少。”
      很快,米耶就知道驿卒的慌乱从何而来了。
      驿站大门前来了不少人,大部分带着孩子。
      最先来的,是一对抱着孩子的夫妻。衣衫破旧,孩子裹在旧毡里,睡得很沉。他们站在门外,不敢进门,只一遍遍对着驿站行礼,低声说着:“求功德”、“求活路”。也不知道传言是从哪里长出来的,米耶只是听见人们说什么:“阿克苏来的祭祀,收养童子,修仙积德。”
      很快,第二个、第三个也来了。
      有穷人,也有富人。他们牵着孩子的手,有的把孩子背在背上;有人挤进来,甚至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生怕错过一眼就损失了大造化。驿站的门前,像一条被打开的河口,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送给祭祀。”
      “我家这个就是西海魔丸。”
      “什么西海魔丸,是东海魔童。”
      “祭祀也挑女娃娃的,对吧?”
      “童子命硬,身上有煞,留在凡俗里容易惹祸。若被祭祀带走,洗去凡尘……”话到这里,一个声音会不自觉地放轻,“就能得道。”
      说话的竟是个读书人,然后说法又变了形。传言又道:祭祀不是普通的收养,被选中的孩子能逆天改命,起死回生。
      驿卒试图维持秩序,却根本拦不住。人群挤进前院,哭声、劝声、祈求声交叠在一起。有人跪下,有人磕头,有人把孩子往前推,又在最后一刻死死抓住衣角。
      “别闹!”
      “排队!”
      “一个一个来!”
      驿卒和掌柜的都来了,没有用。
      眼前这一幕,发生的不过须臾之间。李暠站在廊下,没有动。他听见哭声、祈求声、互相推搡的低骂,也听见那句被反复传开的“功德”。这些声音落在他耳中,并不陌生——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他见过太多次:当活路变成传言,人就会把最重要的东西交出去。
      稷站在他身侧,脸色也沉了下去。
      他比李暠更快看清楚其中的残酷——因为他认识这些人。他知道什么样的眼神,才会在真的走投无路时出现,当年他的阿妈,就是在走投无路的宁可牺牲自己,也要为他博得一线生机。
      掌柜让伙计赶紧去鸿胪寺求救。
      米耶和众护卫走到西厢门前,站定。米耶的身形不算高,她明知一旁的茶肆有人在看,可是偏偏不容她藏匿,米耶喝斥:“退后。”
      人们还想往前挤,她没有再说第二遍,于是对护卫的首领示意。那护卫立刻会意,领手下列成半弧,把西厢与人群隔开。不是驱赶,是挡住——挡住那些试图用哭声、跪拜、孩子去逼一扇门的人。
      “祭祀未召,不得近前。”护卫重复着这句话。
      人群躁动起来,孩子被举起、又被放下,像一件件被反复掂量的筹码。与此同时,米耶跑回阿祇的房门口,背对着门。而那扇门,始终没有动静。明明有光亮,窗子低垂,却没有人声,仿佛屋里根本没有活人。
      李暠示意稷,稍安勿躁。
      玄羽衣在后待命,眼看混乱一点点逼近失控。
      慕容冲不在,身为阿克苏使团的护卫们手已经按上了兵器,却仍在克制,米耶的指尖微微发白,阿姊说她会按时回来,只要再拖上一会儿,必能等来救兵,想及此,她站得更稳了。米耶的眼神冷静到近乎残忍,她没有别的选择,若祖慕祇在此出了事,玄郎君也绝不会放过自己。
      就在这时——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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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宝子们,《大漠祇》不会坑! 今日没更新,不是断更,肯定是作者牛马的觉悟在发光。 飞飞是一个有时差禁锢的加班狂魔,现实生活中理工女一枚。 大漠祇源于敦煌蜜月,有情感洁癖的宝儿请高抬贵手,拒绝BE! 深夜,脑子选择活跃还是瞌睡,多是随缘~ 欢迎诸君留言鞭策,炸醒我! 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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