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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轻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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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扶灼昨夜虽折腾得晚,身上的不适却让他无法安心睡着,因此天刚擦亮,他便在半梦半醒中恢复了意识。
不想一睁眼,便看见了从地上骨碌爬起的铁牛。
扶灼拧眉看着他,有些不可置信,“......你昨夜,在这儿打地铺?”
铁牛身体极其硬朗,即便在又冷又硬的地板上躺了大半夜,脸色也依旧好得不行,甚至比平日里更显精神。
他卷起地上铺盖,又替扶灼将眼前床幔往一侧掀开,朝着他老实一笑:“先生身子尚未养好,昨日又突然发病,我不放心。”
扶灼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他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眉眼中的淡然在瞥见桌上几个大包袱后消散大半。
他漂亮的双眸中浮现些许疑惑,“我让你随意收拾些,怎么带了这么多?”
“郎中既去不了,这些药材总得带上,至于其他的......”铁牛挠挠头,像是并未觉着有什么不妥,但听扶灼这么一提,他麦色的脸上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路途颠簸,我给先生带了许多柔软的坐垫,还有一些御寒的衣裳,吃药前后的零嘴蜜饯,您常看的几本书,还有......”他眼珠子一转,有些慌乱地开口,“您妆奁里的首饰我还没拿,我、我这就去准备。”
说罢,铁牛便将肩上几个大包袱往旁一放,忙不迭地去外头令裁布作包袱了。
而等铁牛尽数收拾好后,原本昏暗的天光已然大亮。
扶灼看着越准备越多的包袱,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路上虽辛苦些,但西域也并非不毛之地,你带这样多的东西,难道不觉疲累?”
铁牛将包袱暂时堆在桌上,而后一面扶着他往外走,一面回话:“先生金贵,这些东西自然是宁多不少,您放心,我累不着的,再说......”
但铁牛这话还没说完,扶灼便停住了步子。
他看见不远处的大树前,露出一角鲜红如血的衣摆。
“先生,您怎么了?”见他停步,铁牛疑惑地挠了挠头,“是落下了什么东西么?我即刻回去拿。”
扶灼摇了摇头。
他往前几步,朝着那棵大树淡声开口:“赫连浩壤,你躲什么?”
身侧的铁牛铁牛一愣,连忙也跟着他往前走去。
下一瞬,树后的赫连浩壤便冷着一张脸,抱臂走了出来。
铁牛横眉一竖,立刻伸出粗壮有力的手臂,牢牢地挡在了扶灼身前。
扶灼轻轻拍了拍身前的大块头,而后往侧边迈了几步,对着赫连浩壤平声静气地说了一句:“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反悔,正午过后,我即刻同你去西域。”
说罢,他又偏头看向身后的小屋,“铁牛今日已把包袱收好,你可进屋暂时等候,待我......”
只是扶灼这话还没说完,始终沉默着的赫连浩壤便直接上前,一手将他的手臂圈在掌中,一手贴住了他纤细柔韧的后腰,轻轻松松就将人带出了树林。
镇上等着得见大将的人群和赫连浩壤的功夫一样,都远远超出了扶灼的意料。
人挤人的群众将大路堵得水泄不通,常人根本无法下脚,但赫连浩壤轻功出色,竟直接揽着他跃过人群,稳稳落到了茶楼内。
位置像是早已打点好,二人刚一落座,便有小二喜笑颜开地过来招呼,但殷勤的话尚未说出口,便被一言不发的赫连浩壤用银子赶了下去。
而下一瞬,茶楼下成群结队的百姓又传来一阵欢呼,扶灼倚靠在窗边,看着拥挤的人群神色激动地朝着某处不住地张望。
托这间矮小茶楼的福,他略一侧耳,便能不费力气地听清下头百姓的议论声。
“快看快看,那一队骑着马的是不是?那领头的那位,是不是就传说中的常胜大将?”
“听说他之前也住在咱们这镇子里,我怎么没见过?”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听说他是在一金贵小姐家当赘婿,那小姐身体不好需要人伺候,他当然走不开人了!”
“这也太没自由了!那千金小姐得多有钱多漂亮啊,竟让他甘愿牺牲自由去当那什么、什么赘婿?”
“赘婿?我看不像......长这么凶神恶煞的,哪有金贵小姐看得上他啊?估计是在人家里当......”
“别扯了,他过来了!我看看我看看......嚯,长得还真、真......真够凶的。”
各不相同的猜想让扶灼有些忍俊不禁,他轻笑一声,垂眸望了过去——
身披战甲的华师骑着高头大马,正同身后的军士一起,缓步从街道的另一边踏了过来。
赫连浩壤始终关注着对面的扶灼,自然也将他的一颦一笑尽收眼底,此刻跟着他的目光冷冷瞅了眼队伍中的领头人,惜字如金地吐出四个字:“歪瓜裂枣。”
扶灼稍稍扬眉,对赫连浩壤所掌握成语的种类略感意外。
他淡淡一笑,将视线从对面那张写明了敌意的脸上移开,垂眸喝下一口小二战战兢兢送上来的茶。
不知茶叶是否保存不当,茶水饮入口中后,竟透出些隐隐的酸。
随着队伍的靠近,天边的朝阳也逐渐穿破了云层,有些刺眼。
他抬手挡了挡,正准备将窗侧被风吹起的纱帘拉过来,底下原本热闹讨论的人群却像是被施了什么定禁言术似的,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华师的脸和行头,真有这么吓人?
扶灼心中疑惑,又将拉了一半的纱帘稍稍揭开,却见那骑在马上的华师已将身后的部队远远甩开一大截。
此刻,华师正勒紧缰绳停在楼下,定定地盯着他。
华师的双眸极其深沉,是阳光都照不进底的黑,却又在对视的那一刹翻滚着浓烈情意,好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对他诉说。
扶灼修长的手指轻轻捻着耳下新换上的珠玉坠,二人无声对视间,又听到了楼下百姓窃窃私语的声音。
“楼上的是谁?我们镇子上,何时有此等美人了?”
“莫非他是方才那小兄弟说的千金小、小公子?”
“这......我突然理解他为啥愿意当赘婿了。不过这小姐、啊不对,这公子对面怎么还杵着个人哪?瞧着也是一副家里办白事的脸......你们说这小公子长这么漂亮,身边招的怎么都是这种样貌的奴才呢!”
“这还要问!狗不长得凶,能看住自家的香饽饽么?不过究竟是奴才还是相好,这谁知道?”
“有理有理......但我瞅着那人怎么不像个奴才啊,这世上哪有能和主子坐一块儿吃饭的奴才?”
“奴才还是相好又有啥区别,不都是伺候那娇贵人的么?等等,要这么一说......难怪赘婿止步不前,敢情我们是赶上抓奸......”
众人的猜测越发大胆,其精彩程度甚至赶得上街边几枚铜钱就能收一打的话本,但华师却依旧停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看着支颐倚靠在二楼窗边的扶灼。
终于,华师身后那些不明状况的兵士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面对此情此景,他们大都目露疑惑,却都不敢上前询问,只能将摸不着头脑的目光在华师与扶灼之间不断蹿动,等着下一步指令。
慢慢的,楼下聚众围观的人愈来愈多,甚至需要周遭兵士来维持秩序,扶灼轻笑一声,停了拨弄耳坠的手,转而将小半边身子探出窗外。
而华师见他如此,立刻像回了魂似的,粗壮的小腿猛地用力踩住马镫,有力的双手也下意识朝着他的方向抬起。
这时,对面那始终冷冷盯着扶灼的赫连浩壤也似有所感,宽厚的身躯朝前一探,就要再度将他纤细柔软的小臂攥入掌中,“你别乱来!”
但赫连浩壤只来得及撕下一截柔软单薄的衣袖。
下一瞬,扶灼便如同一只蹁跹的蝶,朝着华师的方向,从二楼轻盈地跃了下去。
赫连浩壤目眦欲裂,想都没想就要翻身拉住他。
而楼下华师的瞳孔亦是猛地一缩,直接甩开马镫脚踏马背,有力的身躯在跳跃中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扶扶灼接入了怀中。
与此同时,跟着扶灼从窗边跃下的赫连浩壤也稳稳落了地。
来不及去管身后众兵士和百姓们的反应,华师只觉胸腔内的心都在颤抖,咬牙对着扶灼道:“先生!即便这楼不高,你也不可如此儿戏!万一我动作慢了没......”
但他未说完的话却被赫连浩壤冷冷打断:“你接不住,自有人能接住他。”
华师缓慢转身,大手轻轻贴上扶灼的后颈,神色是深深的阴翳。
但此时,却有一根纤细柔软的手指轻轻抵在了华师因怒意而紧绷的唇边。
华师愣了愣,低头看向了怀中眉眼如画的扶灼。
他实在瘦,抱在怀中轻飘飘的,不费丝毫力气,若不是鼻下隐有龙吐珠的淡香,华师几乎忘了自己已在那么多人的目光下,将朝思暮想的人拥在了怀中。
此时此刻,华师只觉内心无比圆满,再也没有任何不快。
于是他将头压低了些,而在沙场上因怒吼而嘶哑的嗓音此刻也褪去了凶戾。
“先生。”
扶灼微微偏头,上挑的眉眼中带着淡得难以捕捉的笑意。
他将白皙柔软的手臂搭上华师的后颈,在盔甲传来的冰凉触感中,将对方本就偏向他的头又往下带了带。
二人的呼吸在缓慢拉近的距离间彼此交缠,扶灼修长的脖颈朝前一伸,淡色的唇瓣轻轻碰到了华师隐隐颤抖的嘴角。
一触即分。
“早些出发吧。”他长睫微抬,偏浅的瞳色中交织着些许淡然又遥远的笑意,“下月是你的生辰,等你从西域凯旋,我......”
他没能把话说完。
双眼发红、神色激动的华师正以一个轻而不可被挣开的力道按住了他的后颈,加深了方才那个轻而浅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