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重要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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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我并非什么都不懂，我早已成年了。”
“……我知道了。”
兰越拂了拂衣袖，自嘲一笑道：“你的意思是我不够好，不够顺你的意，不如你亲手挑选的小徒弟，从小养在身边对你百依百顺？那我真是不知道该说……”
“不是的，他并非对我百依百顺，也不是从小养在身边，短短七八年的情分罢了。”
长域皱着眉头，打断道：“我没有说你不好，也不是说他比你好，在我眼里你们的定位和身份都是不同的——算了，没必要和你解释太多，我要走了。”
说着，长域毫不犹豫地转身，迈步离开。
风声飒飒，他的声音远远传来：“兰越，我不喜欢自作主张的付出，更厌恶自以为是的裹挟。你想作何决定，只取决于你自己想要什么，与我无关，我也概不负责，自己好好想想吧。”
“……”
他的一字一句仿佛无数钢钉，将兰越钉在原地。
好熟悉的话语，好熟悉的语气。
曾几何时，也是这样冷静到凉薄的态度，长域曾经对他说：“难道你没有自己的生活吗？每时每刻都要跟在我身后，什么事都要比过我，比我厉害又如何呢？难道我会因此高看你一眼吗？”
“你修炼问道只是因为这个？幼稚，无趣，好好想想吧。”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只是当年兰越太年轻，还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闻言他只是一脸不服，抄起重剑又狠狠冲了上去：“要你管，等你彻底变成我的手下败将，我再和你好好想想！”
出乎意料的，长域只是拧眉看着他的举动，不闪不避，更没有拔剑，眼神微凉写满了失望。
兰越躲闪不及，又不想真的伤到对方，硬生生将重剑拐了个弯，险些砸到自己。
“诶，你刚刚为什么不动手？！”
“没意思，你想赢我就让你赢，我输了，你走吧。”
兰越急了：“不是，不是这样的，我不要这样的胜利，我要的是……”
长域语气平淡，转身道：“有什么不同吗，都一样。”
“喂你这人，你才是彻头彻尾的无趣吧！”
兰越拔起嵌入地面的重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你说你游历修界，又说不出目标和终点，满世界乱转。话说回来，要不是你兰越爷爷大发善心，肯陪你走一段路，你一定会无聊到死吧……”
长域侧眸看他：“是你自己跟上来的——而且，终点很重要吗？”
兰越切道：“我主动的又怎么样？终点不重要吗？那你一路走来都是为了什么，看风景啊？”
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了一瞬。
兰越没有得到回复，忍不住偏头看向他。
恰逢春雨，两人都撑起了避雨结界。
斜风细雨中，结界表面荡开圈圈圆圆的波纹，晕开深浅不一的绿色。不远处竹影摇曳，滴滴雨珠顺着叶脉滚落，溅起满地碎光。
只见长域望着前方的一丛竹叶，若有所思道：“谁说不是看风景呢？”
“……”
兰越没有接腔，他那时看呆了。
真好看啊。
风好看，雨好看，山好看，水也好看，风雨中望向远方山水的人，更好看。
回过神来时，兰越发现身旁的人已经走远了。
他连忙拔腿追去。
“诶，长——小公子，你走那么快做什么，等等我呀！”
“等你做什么，和我打架？”
“在你眼里，难道我只会打架吗？我就不能，就不能和你谈天说地，和你当朋友吗？”
“哇塞，堂堂兰越少侠还有如此肚量，不计前嫌与我做朋友，失敬失敬。”
“这有什么奇怪的……”
兰越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他想再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把这种感觉吞进了肚子里。
很久很久以后，他才明白，当时自己扭扭捏捏，不肯直说的话语究竟是什么。
说到底，千言万语落在舌尖也只是简单的一句：“诶，我能不能一直跟着你，你能不能不要赶我走啊？”
可惜——兰越的思绪回到现实，他百感交集，默默望着前方离去的背影。
这一刻，记忆与现实再次重叠。
可惜他不是那个例外。
可惜对方不喜欢自作主张的付出，也不喜欢自以为是的裹挟。
可惜对方千般温柔万般包容，偏偏对谁都一样，从来不肯为他倾斜半分。
可惜他已经死了。
一缕无足轻重的游魂罢了……
这样想着，兰越闭了闭眼，往前迈出两步。
耳边响起某种事物碎裂的脆响，仿佛冬去春来，冰河破冻。钝痛之余，他只觉得身心轻快，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于是加紧步伐，追了上去。
一如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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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长域正提着一截枯藤，在焦黑的土地上划出符文。
听到脚步声，他并不惊讶地抬头看了一眼，唇边有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想好了？”
兰越语气不屑：“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蹲了上千年，我早就想明白了，生有何干，死又何妨？就算你不点头，我也会出去看一眼的，死也要死在真实的世界里。”
长域忙活着手上的动作：“那就是了，既然是你自己的决定，就不要把别人牵扯进来，平白增添压力。”
“谁要给你增添压力了。”
“好了好了，先别说话，其实我也有一个办法，可以塑造一个小型的灵场，让你待在里面，能拖延不少时间。至于保藏魂体的办法，让我再想一想……”
兰越抱臂蹲下，看着长域一丝不苟的动作，忽然问：“你不是很烦我吗？”
长域否认道：“哪有的事，这话我没说过。”
兰越掰着手指头：“有啊。认识你的第五年，你嫌我烦，问我没有自己的生活吗，还主动认输让我不要跟着你；还有第八年，你说我们结伴太久了，有些腻了，在一个夜晚突然不告而别；还有第十五年……”
他数得认真，长域听在心里，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兰越说：“难道这些不是讨厌我的意思啊？”
长域失笑摇头：“和你没关系，只是我觉得有些害怕吧。”
“害怕什么？”
“害怕我习惯了有人陪伴，再也无法忍受孤独啊。”
长域自嘲一笑，道：“不过你之前有一句话说得对，像我这种人注定是天煞孤星。”
兰越连忙否认：“那是我气头上说的，不作数不作数。”
长域眉眼弯了弯：“那些你耿耿于怀的话，也是我气头上说的，也不作数。”
他的神情那样随和从容，兰越不由得愣了一下，说：“你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好听了？”
长域没好气道：“你不知道的时候。”
兰越闻言撇了撇嘴：“我不在的时间长了去了，天知道你和谁练的油嘴滑舌。”
长域懒得搭腔了，提起枯藤，继续描画法阵图案。
他画得认真，兰越也不再打扰，只是蹲在原地，撑着下巴默默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
嗯，其实那宽袍大袖挥舞起来，也挺潇洒好看的。
虽然他一直都很好看……
沉默间，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咯咯笑着的少女声音：“诶，你俩怎么不说话了？多说点啊，多有意思。”
兰越脸色一黑，抬头道：“阿鬼，你还想不想重见天日了？”
“小气鬼。”
阿鬼扭了扭藤蔓，不说话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终于，在一个时辰的期限即将到达的时候，长域丢掉了手中的枯藤，擦去额角薄汗。
“呼……好了，该说不说，兰越你这阵法真次啊，又杂又乱简直一团乱麻……”
兰越一阵脸热：“也不算难吧，没准是你技艺不精呢。”
长域摇摇头，抱起阿鬼庞大的真身，把她拖入阵法区域：“我岂止画了一道阵法，还有凝神静气的镇魂咒，稳固魂体的小灵场，以及帮助调节时间的大灵场——你们两个，还是趁早打坐调息，防止遭受太大冲击吧。”
兰越嘀咕道：“不就是走出去吗？”
长域一脸不赞同：“你自己也知道，云境中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你怎么知道这些错过的时间，不会一股脑涌上来？自己不小心，我也帮不到你。”
“反正我都是游魂了，早散晚散，也就拖几天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也做好这个准备了吧？否则会这么耐心？”
兰越的语气坦荡，透着满不在乎的洒脱，仿佛只是在说一棵树的生死。
魂魄一旦离体，短时间内便会灰飞烟灭，神鬼难救。至于所谓的“保藏魂体的办法”，也只是拖延时间罢了，根本不可能改写结局。
这些他们都心知肚明。
长域顿了顿，把阿鬼的真身放在地上。
他认真地看着兰越：“好听的话谁都会说，我也没兴趣哄你开心，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对你耐心，替你着想，只是因为你对我很重要，不是因为同情。”
“当然，你也不需要我的……”
“等等，你刚刚说什么？”
兰越却“唰”地起身，有些急切地打断了他：“你说我对你很重要？”
长域神色不变：“嗯，很奇怪吗？”
兰越结结巴巴开口：“可是，可是你不是说，只有，只有方停归才，才是‘例外’吗？”
“好吧，这样说也对，你确实不算例外。”
长域说着摇了摇头，话锋一转道：“可是我从来没有否认过，你在我眼里的重要性——你知道为什么过去这么多年，我才找到你吗？”
兰越的心情随着他的话语起起伏伏，早已木了，只是跟着重复：“为什么？”
“因为当年我再次复活，回到昆弥的时候，听说你守在原地，等了我很多年，已经去世了。”
长域语气平淡，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起伏。
他说：“此后我不再踏足昆弥半步。”
兰越怔愣片刻，正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法阵忽然被催动，周围亮起了耀眼的炽红光芒。
一人一魂一藤沐浴光中，身体一点点变得扭曲，抽离，最后化作一种飘渺而变幻的灵质，融入进每一寸光芒中，随即天旋地转，视野一片彻白。
不知过了多久，长域终于感受到了身体的存在，他吃力地抬起手臂，被强光刺激过的眼睛酸胀发疼。
忽然有一双手扶住他的肩膀，耳边传来熟悉的嗓音：“师尊，没事吧？”
“没事……”
长域用力眨了眨眼，视野恢复了许多。他借着方停归的搀扶起身，看向不远处的兰越：“咳咳，你还好吧？刚刚是不是有话想说？”
此时，兰越正靠在阿鬼的真身上，身周环绕着一圈稀薄的雾气，那是长域帮他设置的小灵场。
隔着蒙蒙的雾气，兰越看着他们互相搀扶的身影，手掌渐渐握紧。
他默了默，等到喉间的堵塞感缓解，才开口道：“没有。”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重要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