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千戏文录》真名十五画

24、离书

　　千万年前，有一个天生之神堕入魔道，人们称之为元魔。
　　一曲“识魂”，让所有人看透了无恙那专属于元魔的魂色。
　　难怪我和天抑长得略有相似；难怪和追夜击掌时有一种莫名的同类感；难怪魔尊对我如此亲近……此时，被囚禁在郭家水牢里的无恙，正呆呆地回想之前所有细节，早在魔尊和他说那番话的时候，他就应该想到的：什么和阿帘是旧交、什么在巫却山相遇，魔尊都暗示得如此明显，但是无恙却一点没有明白。残缺的“识魂曲”识不出归仙后的魂，这便是吴子帘多年来让无恙狠狠修炼的真正原因，就是以防万一，可现在这个“万一”还是发生了。
　　“终究还是不能如您所愿！”无恙望着牢房低矮的天花板，无比想念吴子帘，委屈得隐约泪花闪烁。
　　“无恙～无恙～”
　　无恙循着声音转头一看，是吴子瞻。
　　无恙期待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吴子瞻尴尬地一笑，开口道：“仙门那些人已经同意，不会杀你。”
　　听到这里，无恙并没有任何的欣喜，恨恨说道：“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做，他们凭什么杀我，他们仇恨魔尊，那他们就去杀魔尊啊，杀我这个连爹都没叫过的儿子做什么，这就是仙门做派？”
　　吴子瞻一时无话可答。
　　“难怪魔尊说仙门的人很是恶心。”
　　“无恙！”
　　无恙抿抿嘴，低下头，不再说话。
　　“舅舅知道，你心里委屈。这些事本来与你全无干系，但仙门与魔界的恩怨由来已久、不死不休，你身上流着元魔的血，仙门原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个确实，如果当时不是身在琉蹊，大家碍着吴家的面子，可能早就群起围攻无恙了。最后因为吴家力保，众仙门才勉强暂时先放过无恙，把他关押在与吴家没有关系的郭家水牢里。也正因为不想成为吴家的罪人，所以无恙才愿意束手就擒。
　　但说无恙不埋怨，那是不可能的。
　　“那他们现在想怎样？就他们那些小肚鸡肠总不可能就这样放了我。”
　　吴子瞻轻轻一叹，然后又强打精神堆起笑容说：“你只要将巫却山的位置公诸于众。”
　　无恙“呵呵”冷笑，其实他并不在乎巫却山，也不介意仙门去巫却山，但是他很鄙视这样的胁迫。
　　“只是……”
　　“什么？”居然还有其他要求，无恙很是意想不到。
　　“只是，因为你身上毕竟流着元魔血，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往后你就生活在琉蹊。”
　　无恙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什么叫，往后就生活在琉蹊？是不允许我生活在琉蹊以外的地方吗？是要把我软禁在琉蹊，一辈子吗？”
　　吴子瞻又叹了一口气，安慰他到：“放心，就算只是在琉蹊，舅舅也一定会尽我所能，只要你想要的，舅舅一定会满足你。”
　　无恙又是一声冷笑：“我想要善意、我想要公平，想要大家不要因为我身上流的血而对我产生偏见。”
　　吴子瞻面带愧色，良久之后，继续努力安抚无恙：“你相信舅舅，以后舅舅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光明正大的离开琉蹊，让你光明正大的做吴家表少爷……”
　　“外祖父答应吗？”吴子瞻还没说完，无恙就打断了他。
　　吴子瞻愣住了。
　　“囚禁琉蹊什么的，外祖父本不答应的吧？”无恙盯着吴子瞻的眼睛，吴子瞻很想否认，却无从开口。
　　“想要杀掉我的人里，也有外祖父吧！是迫于你和外祖母的压力，外祖父才答应不杀我的对吗？！”
　　被猜中的吴子瞻又长长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回答：“你外祖父他，不是不疼爱你，只是对魔界的恨，更深一些。”
　　真相被证实的时候，无恙心里还是免不了失望。原本对“家庭”的渴望变成了深刻的绝望。
　　“舅舅不必再说了。”无恙斩钉截铁说到：“我拒绝。所有条件。”
　　吴子瞻本还想劝一下，但无恙立刻背过身去，不再言语。
　　暗无天日的水牢，无时无刻都像漫漫长夜，陪伴无恙的只有水下传来的郭家那几头龙弄水的声响。
　　无恙微闭双眼，浑浑噩噩。
　　仿佛做了一场梦，梦里他听到有人打开水牢的声音，而且很急促，直到水牢里亮起了光，那个唤着“无恙”的声音出现在他跟前，他才确定这不是一场梦。
　　令时雨！
　　令时雨打开牢门，急切说到：“快跟我走。”
　　无恙心里的惊喜完全藏不住。
　　在水牢里他虽然偶尔也会想到令时雨，但着实没有奢望过向来与魔界“不是你死必是我亡”的令家继承人会不顾一切来营救他。
　　令时雨带着无恙，走了一条水下的密道，无恙甚是奇怪，为什么令时雨会对郭家水牢里的密道那么熟悉？令时雨没有瞒他，说前夜有一个黑影给了她这里的地图，她才趁上方乱战来的。
　　乱战？无恙更好奇了：“什么乱战？谁和谁乱战？”
　　令时雨不答，甚至还有些不悦，拉着无恙说“快走。”
　　两人顺利逃离郭家，无恙被久违的阳光刺得眼睛睁不开，令时雨给他蒙上一层裹眼布，两人便上了备好的马车。
　　等无恙摘下眼罩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发现自己身处一家客栈中。看来令时雨准备得很是充分。
　　“你果真是不知道自己是魔子吗？”一切安顿好了之后，令时雨冰冷地问到。
　　无恙看着她的双眼，摇了摇头。
　　“量你也不敢骗我！哼！”
　　虽然令时雨的语气有点凶狠，但无恙知道她只是为人如此，并非真的责骂于他，习惯了，已不再像初识那般会胆怯。
　　“时……”无恙话刚想出口，又吞了回去，自从吴子瞻告诉他对年轻的姑娘不能直呼其名的时候，他就再也没有以“时雨”来唤她，但是每次称她“姑娘”，令时雨好像都会生气，所以无恙干脆就不叫了。
　　“你来救我，你家族的人知道吗？会不会，连累到你？”
　　“这还用说吗？！”令时雨嫌弃地看了一眼无恙，继续说到：“你现在可是仙门的公敌、是重犯，如果我爹知道了，别说剥夺继承权了，估计把我扫地出门也是有可能的。”
　　“那～这～”无恙慌了：“你是百年不遇的仙门天才，又是令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我，我不能连累你。”
　　令时雨哭笑不得，不知道该说无恙傻好还是笨好，不过这确实就是她认识的无恙，也就是这股傻劲，让她觉得难得和可爱。
　　令时雨打趣到：“那你觉得如何是好呢？”
　　无恙非常认真的思考起来，而后回答：“你觉得这样好不好，他们或许马上知道我已经逃走了，但是并不知道是谁放了我，你现在马上回陵云，令家视你如掌上明珠，没有确切证据，我料想不会对你如何。万一被人知道，我也一定会守口如瓶，绝不说是你所为。你觉得如何？”
　　令时雨一声“哼”，转过身去，留给无恙一个气冲冲的背影。
　　无恙懊悔地低下头，害怕自己开口又惹令时雨不悦，于是不再说话。
　　沉默许久，令时雨怒气似乎更大了，略略转头斜着眼睛瞄向无恙，说到：“我为了救你，甚至不在乎你身上流着恶魔的血、甚至连名誉、地位都不管了，你居然就这么对我？都没想过一点儿要报答我吗？！”
　　“想过的想过的！”无恙怕自己表达得不够，急忙站起来走到令时雨对面，急冲冲解释：“你知道我比较笨，我只是不知道应该怎样才好。”
　　“我现在为了你，名誉毁了、地位没了，你不觉得你应该一一帮我夺回来吗？！”
　　无恙一愣。“夺，夺？……”
　　“你，既然知道巫却山在哪，那你带我一起去，等你修炼到归仙，就算那帮没用的仙门再对你有意见，也没几个能把你怎样。到时候你再去帝江城，把那个爹认了，趁他不备，取了他的首级，夺了他的宝戒，到时候，你就是众仙门的功臣，我自然就是功臣的功臣。”令时雨一顿输出。
　　“……”无恙没有答话，他还沉浸在震惊中出不来。
　　看到无恙这般模样，令时雨更怒了，质问无恙：“怎么，你不愿意？！”
　　“我……”
　　“你觉得我为难你了？！你不愿意带我去你宝贝的巫却山是不是？不愿意杀你那个抛妻弃子的爹是不是？”
　　“我……”无恙轻轻摇了摇头，许久才勉强组织好自己想说的话：“我只是，不想理会，不管仙门还是魔界，都与我无关，我只想好好修炼，然后去见我娘……”
　　令时雨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哼”打断了无恙，起身想走，临出门时又停了停：“你这样，对得起我的付出吗？！”然后摔门而出。
　　无恙望着令时雨的背影消失，然后低下头，陷入重重的思考之中。
　　夜晚，令时雨意识到自己话说得有些重了，或许给了无恙太多压力，怕他难以接受，正准备到他房间看望一下，并把刚才的话暂且收回。谁知当令时雨敲响无恙的房门，里面没有任何回音，令时雨推门而入，却见屋内已是人走茶凉，空见一封写着“令时雨亲启”的信：
　　无恙不才，无争流之志，唯淡世之心。恐累卿之前运，故从今始，与卿断绝，无管曾是令家所提之联姻，亦或相识相交之情谊，一一勾销。唯搭救之恩永不敢忘，来日若得机缘，赴汤蹈火定当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