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动售货机》沈心素

9、番外二 妈妈

　　一

　　在沈十七小时候的记忆中，妈妈总是忙忙碌碌，是一个遥不可及又渴望的存在。

　　沈十七之前对妈妈的印象一直是模糊的。所有的印象呢，主要是来自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妈妈的照片——一个戴着眼镜的女性。

　　那时候沈十七以为，妈妈是一位老师，她很忙，有很多文化。所以她从来不怪妈妈不来看自己，也不怪妈妈不找自己。

　　二

　　在沈十七五岁的时候，爸妈就离婚了，沈十七归爸爸，妈妈净身出户。

　　爸爸常年在外打工，沈十七就和爷爷奶奶，堂哥沈文还有表妹张舒一起生活。一起上学、一起写作业、一起打弹珠……这些是沈十七的童年。

　　一些具体的已经记不清了，但沈十七还记得那时候不论过年过节，妈妈从来没有回来看过自己。

　　那时候她是委屈的吗？也许是的。但她恨妈妈吗？从来没有。

　　小时候的沈十七有一个粉色的鞋盒子，上面画着一个蝴蝶结。每年妈妈生日的时候，她都会在里面放礼物，等哪一天妈妈回来了，就把这些都给妈妈。

　　具体有什么？也许有叠纸？绘画？好像还有一些沈十七觉得漂亮的石头之类。

　　不过还没等到妈妈回来，这个盒子就被奶奶扔掉了。

　　那时候奶奶问她为什么要把垃圾收在盒子里。沈十七委屈，不敢说。因为那时候家里人也不让她和妈妈接触。所以会窝在被子里哭，然后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三

　　沈十七第一次知道妈妈的消息，是在十岁左右的时候，她的姑父，也就是表妹张舒的爸爸口中知道。姑父说，妈妈不要她了，有了一个新的孩子。

　　沈十七哭了很久，她真的很委屈，但她不相信。妈妈怎么会不要她呢？妈妈怎么会有一个新的孩子呢？肯定是姑父在骗她，她讨厌姑父，因为他还弄坏了妈妈留给她的玉镯子。

　　但在有一天，妈妈忽然接她去外公家玩的时候，她见到了那个孩子，是个妹妹，大概一岁吧。

　　沈十七当时第一反应是什么？也许是伤心和委屈吧。但她没有说，因为妈妈真的很少回来看她，她不想让妈妈讨厌自己。

　　她看着妹妹在妈妈怀里，一到她想要靠近的时候，妹妹会抱着妈妈，会推她，然后说，“这是我的妈妈”。

　　沈十七那时候绝对是哭了的。至于有没有当场哭已经记不清了。

　　后面初中，妈妈偶尔也会来学校看她，每次过来都会带着周黑鸭还有其他好吃的。

　　沈十七最爱吃微辣的鸭锁骨。妈妈每次也会带两盒，一盒微辣的鸭脖子——大家分，一盒微辣的鸭锁骨——她自己的。

　　自己的。

　　四

　　沈十七和妈妈的关系彻底改变时，是在高中。

　　好像是从高二开始，沈十七偷偷买了一个老人机。

　　她终于不用挤电话亭了，每次晚上都会偷偷摸摸在寝室给妈妈打电话。

　　高二是沈十七刚分到重点班的时候。周围的同学都很厉害，她也压力很大，再加上她英语成绩不好，每次都会和其他同学拉开很大的差距。

　　那时候她总是絮絮叨叨和妈妈说这说那，妈妈也总是很耐心。这个时候，沈十七忽然觉得，妈妈好像不是一个严厉的老师，妈妈很温柔。

　　五

　　到高三的转折点是疫情。

　　爷爷奶奶不在老家，被隔离在别的地方了，她没办法回去，所以拎着一行李箱的书，和一大袋衣服，一个人从学校坐高铁到妈妈的城市，和妈妈住在了一起。

　　她刚去的时候，和妹妹很不熟悉，当然，和妈妈也处于“网友面基”的尴尬阶段。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所以就只能保持节奏，跟着老师网课学习。

　　那会儿是冬天，早上六点就要起床，晚上十一点结束，沈十七好累啊，也好难受。不过妈妈每次都会给沈十七买好吃的。妈妈知道沈十七喜欢吃水果，每次会切一大盆水果切盘让她吃。

　　真的很大一盆，比沈十七的脸还大。那时候沈十七觉得自己真是最幸福的时候。

　　其中沈十七格外记得的，是一次经期的时候，她不小心把血弄在床单上了。

　　在老家，血弄到床单上是会挨骂挨打的。沈十七一下子就慌了。然后她就和以前的解决方法一样，她拿塑料杯接了水，拿了清洁剂，小心翼翼把床单上的那块血渍洗掉。

　　当时妹妹很不解的站在旁边问，“为什么不把床单直接换掉放洗衣机里呢？”

　　但沈十七心里第一个想到的，是换了床单，妈妈就知道她把血弄在床上了。在她的记忆里，弄脏了就是要被骂。

　　她不想被骂，也不想让妈妈生气，她无法接受妈妈骂她。

　　但刚洗到一半妈妈就回来了，发现了。

　　沈十七害怕极了，她在一边不敢说话，也不敢看妈妈。

　　但妈妈却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骂她，而是默默把床单换掉，丢进洗衣机里，然后，下楼买了一只乌鸡给她煲汤，说对身体好。

　　沈十七完全愣住了。

　　她没想到弄脏了床单不会被罚，没想到经期会有乌鸡汤喝。

　　而从这以后，只要在妈妈身边，每次经期，都会有乌鸡汤喝。

　　六

　　高三下半年，沈十七整夜整夜失眠。她的成绩跳动很大，尤其是数学。有时候七八十，有时候一百一二十。

　　她和妈妈打的电话更多了。基本上每天晚上都在打电话。

　　她在小县里的高中，而妈妈在省会。但即便是这样，妈妈也总会想办法给她送各种好吃的，一送就是超级大包。这对住宿生来说简直是可以和放假比肩的快乐。妈妈还买了好几盒补气血促进睡眠的阿胶口服液，让沈十七每天喝。

　　沈十七刚收到的时候很感动。她小时候就很羡慕别的小朋友有爸爸妈妈买的板蓝根口服液喝，说是对身体好。她从来没有过，也在记忆中没喝过。

　　但这次得到，虽然迟来，但也让她觉得，看吧，妈妈也是很爱我的，妈妈也是很在乎我的。

　　再然后，就是奶奶的事情。

　　沈十七跪在棺材前的时候，脑袋很空，眼泪不受控制掉，很多人都来拉她，说“傻子”“有什么用”“奶奶看不见”“奶奶会心疼”。

　　也许那时候是她没力气，她起不来，也许也不想起来。

　　沈十七是怎么知道自己跪了两个小时呢？因为从省会到老家要坐一个小时二十分钟的高铁，四十分钟的顺风车。

　　当她跪在这里的时候，本来不打算过来的妈妈买了张票，过来了。

　　妈妈来的第一反应，不是拉她，骂她，而是把她抱在了怀里。

　　沈十七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

　　七

　　妈妈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沈十七有的时候在想，如果妈妈有个好的家庭，有人托举，妈妈也许会走的更远。

　　外公是一个军人，年轻的时候在山东当步兵，但外公很传统，重男轻女，后来喜欢打牌，一年四季都在茶馆里。外婆在妈妈很小的时候就死了，连沈十七的爸爸也没见过。

　　妈妈是在十四岁的时候和爸爸认识的，十八岁结的婚，大概二十五岁和爸爸离婚，留下了几万块钱净身出户。现在妈妈走到了省会城市，二环全款买了房。

　　沈十七问过这个房子的价格，好贵，是老家房子的十倍。

　　沈十七时刻在想，这短短几行字后面，妈妈到底有多努力和辛苦，她似乎什么都做过。

　　摆过摊、卖过珠宝、在周黑鸭最火的时候做过店员、开过店、做过护工，现在在一个小公司做副总。这期间还养了妹妹。

　　小时候沈十七还一直闹着想要妈妈和爸爸复婚，但现在却不这么想了。自从读了大学，沈十七开始有点“厌男”。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人太多了，沈十七也开始观察身边的男性。而爸爸也是她重点观察的对象。

　　妈妈和爸爸的观念很不一样。妈妈很有野心，是一个强势敢闯的人。爸爸反之，喜欢安逸，对女朋友也喜欢娇俏依人的类型。

　　自从察觉到这些后，沈十七再也没闹过让他们复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