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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手札 “小黑,你 ...

  •   轩娘身旁再无旁人了,她的丈夫小黑一下变得很重要。

      吃饭对着他,睡觉对着他。睁眼是他,闭眼也是他。

      缺乏感情像是缺乏水一样,轩娘的心有一些枯萎的叶子,在春日里也不觉得暖。

      只是小黑像个小太阳一样环绕着,叫她忽然无可自拔地爱上了这个人。

      依赖他、迫切地要同他在一起,看向他的眉眼之中温柔又眷恋。
      像爱父亲、像爱姐姐,像爱一切柳轩所没有的东西一般,叫她停止忧惧,一点点填补她心中的空缺,能顶着如常的身躯在这世上好好活。

      可植物的根须一旦软弱,便再扎不进坚硬的泥土里边了,只能依附而生,汲取旁人的养料。

      年轻而多愁的女人啊,总容易惶然地走入了一条通向悬崖的花团锦绣的路。许是有一天终将与攀附的男人一同落入地狱之中。

      ***

      是夜,烛火跳动,轩娘打起精神继续处理老爹的旧物。

      不过是一杆烟,几件旧衣罢了,还多了章秀才还给轩娘的稿纸。

      只是轩娘实在是有些奇怪,怎么一个屠夫好好的会去问字。若说阿爹是聪颖好学,但也是早早过了年纪。

      好在家中是有个识字的,小娘子有心考校她的小狗。

      柳轩靠在小黑怀中,小屋里点着一只跳动的烛,两人的体温融成一种,翻一张他便念一句。

      “郑,元和、寝。”

      与其说杀猪匠是在写字,不过说他是描画,但小黑似乎见惯了这种,无论横竖撇捺搭成什么样都能一眼辨个分明,有心在小娘子面前展示学识。

      一沓稿纸似乎只是些不成章的字句,一时间也找不到其中联系。

      轩娘忽地想起老爹先前说的钥匙,早先翻出来过,被柳莲锁起来的东西不是金银,而是一卷手札。

      陈旧的纸张被细线织在一处,又卷成不值钱的样子。

      柳轩有粗略地翻过,可惜识得字有限,只瞧着其中几页有起首落款的,似是书信。

      家中也未有旁的书籍,若是要寻一个这些字的出处,许是这一本了。

      轩娘将它与其他的宝贝藏在一处,床底的匣子里有幼时央了好久才买的泥人、漂亮的盘扣,还有...从小黑身上掉下的玉佩。

      在翻找的时候也不免看见,那圆佩在暖黄的烛火下泛着光,洁白无暇,细润如膏脂,可以想见其价值。

      这自然不是王八,巴掌大的龟背上雕刻着细密精致的纹路,中央有象征着天地人三才的三格,其外天干地支俱全,颇为精巧,似是古物。

      这玉佩的主人又会是什么身份呢?
      轩娘盯着玉佩出神。
      寻常人家哪里会轻易地认出不常用的字句,又是哪种人家会将箭术练至一箭入眼的水准呢?

      轩娘转身手臂如同藤蔓一般轻轻攀上小黑的脖颈。
      这个人这般英俊,会不会也是定了亲的?家中另有娇娘在等着他的?

      小狗的东西轩娘一直有好好收着,从前想若是小黑找到家人,她便也少了个累赘。
      可如今小黑成了轩娘的夫君、是日日等她归家的男子。他们的名字相列着被写在婚书之上,盟约既定,就算是说到天上,在月老那里也是连上红线了的,断不可以抛她而去才是。

      柳轩原是不愿去细想的,可她不愿事情就会不发生么?
      夜夜想着,总是担惊受怕的。

      这个人会不会同阿娘一样,有一天也离她而去了。
      然而小黑是不同的,他是水上的浮木,是暗室的出口,是她心中痛症的解药。

      于是女人的手抚上小黑的脸,那环佩掩在杂物之下,露出一角细腻的白。她在幽暗的烛火下细细看着男人的眉眼,他的旧物如今可是出现在他眼前了的,会不会叫小黑想起些什么?

      小娘子眼中闪着易碎的光,试探地问他:“小黑,你...想一直同我在一起么?”

      柳轩怎这样问一只小狗呢?

      “想。”小黑没有犹豫。

      哪一只小狗又受得了这样可怜的问询,他只会将尾巴摇的飞快,围着主人不停的转着圈,恨不得说出千言万语来表达自己的喜欢。

      小黑垂首轻轻啄着柳轩的手背,他有些想将胸口破开,把他的心放在娘子手上。

      她为什么这么问?是轩娘要有别的小狗了么?
      难道又要将他抛下么?
      他手指从女人如瀑的发丝之中穿过,心中忍不住猜测,

      “无论发生什么,都会陪在我身边么?”烛光照进女人的眼里,她轻轻地笑着:“我可以信你说的话么?”

      轩娘眼中有潋滟的光,像是脆弱易碎的琉璃,容不得半点磕碰。

      “会...会一直,一直在轩娘身边。”
      小黑似乎被什么攫获,不住地点头,他靠在轩娘的肩上,将女人的手贴在心口,有些埋怨自己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来。

      只是他的心必然是跳动一次,便会念着一声轩娘的名字。

      可是小娘子好像并不全然相信的,只脸色苍白地勾着唇,又翻开了手札的一页。

      他们靠在一处,像是夜里相互取暖的小兽。

      可轩娘于他好像又有些遥远,像是跳动的烛火,在眼前,却又不可触碰。
      他没由来地心慌,只好偷偷抱紧了怀中的女人。

      小狗的视线跟随着她皙白的手指,烛火之下那泛黄的纸张似乎有字句相叠,他忍不住读出女郎指尖下的字。

      “将于元和三年,弹劾郑国公...”

      小黑还未读完,轩娘突然合上了册子。
      小狗看她眼里带着些疑惑,柳轩似乎也是有些慌乱,手指点在他的唇上,勉强地扯着笑,转而夸奖他:“无需再认了...我们家小黑什么都认识。”

      可轩娘的手指也紧压着扉页,内心的不安掩饰不住地出现在脸上。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元和是前朝的年号,不用念下去,轩娘这个乡野小民都知道那一两年发生了什么事。

      实在是举国皆惊。
      在民间传说郑家的郑启将军是将星转世,未及弱冠便平定西北,打得北匈人不敢进犯。

      少年将领如同流星一般划过景朝的上空,耀眼却又转瞬即逝。
      为了纪念他的功绩民间常有立庙筑观的,从前太祖还正经敕封过。
      而郑家一门福泽深厚,不只是后宫之中有位主嫔,前朝亦是出了两星。
      郑将军的阿弟郑启,蒙兄长之功入朝为官,却有真才实学,一路官至宰辅,爵至于国公,叫郑家一时显赫无二。

      只是新皇上位后,一切都变了,郑国公从前是贤明宰相、是百姓所闻的大善人,可是忽然触怒了龙颜,在元和四年的时候全家下了大狱,以谋反之罪被诛了五族。

      庙里供着的郑将军的长生牌也皆被打砸,自此之后朝堂不稳的传言出现在百姓的说书摊上,频发的洪涝蝗灾叫天子无德小人乱世的传言在民间愈演愈烈。

      只是元和三年,说书人口中的事情还未发生。

      这手札之中近乎于预言一般的话,到底是什么?

      在有关生死大事时,人多有几分敏锐,柳轩直觉的这本手札许是会招来意想不到的灾祸,可一时又觉得荒谬,这最多怕不过是民间逸闻罢了,宫中的东西怎么会在她这等小民手中呢?

      轩娘强撑着笑,心中却是乱纷纷的,只将这泛黄的手札堆在杂物之下,锁了起来。

      为什么阿爹说这本手札是大姐姐的东西?
      柳轺到底...是谁?

      轩娘转身扑进小黑的怀里,搭着他的手臂,声音闷闷的:“我有些累了。”

      然而这种事与她们有什么关系呢...
      过几日还要去卖面呢。

      小狗点头,他如今被轩娘调教得很好。得了她的话,轻轻替她揉着额角,温柔地擦干女人的泪痕,原是放在想着想着竟将自己吓得落了几滴眼泪来。

      小黑再将女人冰凉的手摆在胸口取暖,目光也似是轻柔地在抚慰着她。
      他总是要比真正的小狗更好用,才好睡在轩娘身边的。

      小娘子连着好几日未有去摆她的面摊,操持葬礼叫她清减不少。

      轩娘还陷于亲人离世悲痛之中未有缓过来,细细密密的悲伤像是植物的根系扎根在她血肉之中,要用时间一点点、缓慢地剔除。

      但似乎是就算愈合了也有会疤痕,或将会是一生的隐痛。

      柳轩是要好好休息一阵才是,可是意外不会等她准备好。

      总是祸不单行的。

      柳莲年轻的时候名在外,毕竟没有几分力气哪里镇得住发狂的猪。他病了也只在家里,蹒跚老弱的样子未被旁人看见,便少有人轻视他。

      可之前家中办婚宴,人人都知道柳莲原是老弱无所依,家中仅有个细腰不足盈盈一握的女儿。

      如今丧乐响起过,轩娘带着孝,瞧着柔弱又哭得俏。虽知道这女子是个泼的,但总归是女人,又打听到她嫁了个傻子,便有胆大的人动了心思。

      轩娘日夜操持很是疲累,夜里抱着小黑身上暖呼呼的,像是陷在小狗版的温柔乡里,便也睡得沉了些。

      她的小狗勇敢又忠诚,只要在她身边,便也没什么好惊惧的。

      所以意外来的时候,柳轩是被老黄狗的吠叫惊起的。
      她惶然之间撑起身了,原本睡在她身侧的男人已不知同一个陌生的身影缠斗了多久。

      屋内的桌椅乒呤哐啷地倒在地上,乌云遮盖住了月亮,半点光亮都无,她下意识地呼小狗:“小黑...”

      回应她的只有砰砰拳头入肉的声响,反倒是登徒子先惨叫出了声。

      “救命!柳轩,快叫人别打了。”陌生男人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明显。

      轩娘咋舌,哪里有这样的?偷摸进别人屋子,还叫救命?

      能直接叫她的名字,想必是打过照面的。
      相识还图谋不轨,实在是低劣。

      最初的慌张散去,轩娘施施然拢好了外衫,冷笑道:“哼,吃了你熊心豹子胆了,敢夜闯姑奶奶的卧房。”

      也不打听打听她家小狗的英雄事迹。

      轩娘摸床头的上烛台,一时间拿不定是点烛,照见那龟孙的怂样,还是干脆拿着这烛台做武器,一下攮倒那个胆大包天的贼人。

      她眯了眯眼,这种怀有恶念的人在她身边打转可真是令人忧心,定然是要那人吃个头破血流的教训不敢再犯才是。

      于是她将手上的烛台往黑影那处一掷,咚地一下是砸到了人,但黑暗之中看不分明。

      只瞧见有个人影找到机会瞬间拔门而逃,另一个靠着窗户身形摇摆,最后似是撑不住地顺着墙滑落到地上。

      轩娘凑上前去,却听小狗委屈地唤她的名字:“轩娘...”

      天爷呀!
      柳轩一下瞌睡全醒了,她扑到小黑身边,伸手一探,指尖沾上了粘稠的血。

      夜风吹开窗户,也将云吹远了,月辉步入,照见轩娘焦急的神情。

      “小黑...小黑你没事吧..“她将小狗枕在腿上,心疼的直掉眼泪,”我不是有意的...“

      轩娘慌忙地点起烛火,刚分明他是在另一侧的,怎料到一瞬之间就位置转换了。

      小狗的头被重击,眩晕不已,能忍着痛但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小娘子的脸,她一会儿凶又一会儿红着眼,像一只张牙舞爪的猫儿。

      还是好看的,是吓人的好看。

      “无事...莫哭。”
      他有些想笑。
      这样凶,不愧是他的女人,只是若打的不是他的脑袋便好了。

      公叔钰这样想着,意识一瞬陷入了黑暗之中。

      ***

      轩娘子实在不是一个好欺负的,虽然是她误伤了小黑,但这个仇只记在了那半夜闯入别人的家里的登徒子身上。

      毕竟小狗总不会怪她的。
      她报了官,还在篱笆上缠了荆藤,一双美目盯着街上的行人,很快便发现那个鼻青脸肿的二流子。

      那是个没有什么正经营生、惯常爱在街上游荡的人,轩娘一个箭步就扭着他去见了官。她拨着腿,气势仍半分不减。大庭广众之下,一水镇的邻居们又实实在在地见识了轩娘子的泼辣,倒也再不敢轻易去惹她了。

      她家中那个凶名在外的爹去了,家中还有个力大无穷的傻子,总不是任人欺负的。

      家中请了大夫来看过,倒说不是什么大事,小伙子身体康健的很,不过脑子里的淤血倒是阴差阳错的散开了。在女郎的灼灼目光之下,到底还是开了几副药,轩娘闻着都觉得苦,一时间心中对小狗的怜爱更甚了。

      公叔钰昏睡了有整整一日。
      他好像经历了一段混沌的日子,像是有朦朦的纱笼在眼前,叫他一时之间想不起前尘,只凭着本心行事。

      如今仍旧是脑仁还是发疼的,但总算是思路清晰起来。只是想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有些恨不得再晕过去。

      他头上有伤,伸手便触到头上缠着的一圈圈纱布,而另一只手被人牵着。

      轻轻一捏又软又滑,公叔钰睁开眼,一眼便见到那个伏在床沿的女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手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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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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