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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阿爹 “你老子就 ...

  •   她们姊妹的名字是阿爹央了章秀才跟着大姐姐取的。特意选的与车有关的字眼,好听起来更像是一家人。

      娘亲和阿轺并不是一水镇的人,但轩娘生下来便与她们在一处了。
      柳老爹看着像是粗人,可实际上是个锯嘴葫芦。他有很多事都闷在心里,平日里对待柳轺也与自己的孩儿并无不同,旁人都觉得是真心爱护的,是以一众邻里甚至轩娘都一无所觉。

      她是大了些才知道的,阿娘去后的某一年景朝有很严重干旱,夏日少雨,紧接着而来的便是饥荒。家中未有耕田,存粮并不丰沛,家中姊妹饿久了便孱弱的像一对小老鼠。

      可有一日柳轺忽然带了一篮子白面饼归家,最下面还铺着一层碎银子。大姐姐面上带着笑,说应下了堰都的刘员外,马上要进京过好日子。

      轩娘那时什么都不懂,只抓着饼子往嘴里塞,干涩而反苦,差点没被噎死。柳轲却似是知道了什么,只红着眼看大姐动作,对那泛着香气的面饼都未有多瞧。

      柳轺自己拿定了主意,等到阿爹知道的时候她已经收拾好包袱了。

      其实家中贫苦,也未有什么能带走的。

      但轩娘从未见父亲这么生气过,他摔了大姐姐的包袱,抓着柳轲的手要扬言将这碎银子甩到那什么刘员外的脸上。

      推搡之中,那竹篮中珍贵的白面饼落到地上沾了灰。

      她一个小女人只身上别人家,无媒无聘有什么好日子?
      好一点的是妾、无名无分是外室。
      若是男人连身份都给不了,又谈何对她好呢?

      他的轺儿,花一样的好姑娘,怎么可以给人磋磨了去?
      若是真应下了柳莲怎么跟死去的娘子交代?

      碧落黄泉,他总是想着要与妻子再相见的,沈氏恨也好、怨也好,等到时候再说清楚。
      ...但总不好预先理亏了。

      “你老子就是割肉喂你,也不会叫你饿死。”柳莲气的双手颤抖。

      柳轺原是笑着的,可哭腔却是藏不住:“爹,你放开我,我是去过好日子的。”

      阿爹的手劲很大,只是若是不用力拉住他的女儿便要跳入深渊了。

      柳轺挣不开手,哭道:“妹妹呢?还有妹妹啊!你一个人养不了的,她们都这样了,要饿死了啊...”

      “你要走...”老爹听了更是怒目圆瞪,近乎有些魔怔:“...你要走...老子今天就打断你的腿!看你还敢不敢自作主张!”

      他拖着柳轺的手,要将人锁在屋里。

      大姐姐终是失了态,狼狈地坐在地上,大声道:“我本不是你亲生的何必这般作态?!”

      “你早就恨不得我死了罢?”她眼里尽是泪,偏抵着门瞪着阿爹。

      一个不知来历的拖油瓶,横亘柳莲与妻子之间,叫那个女人好长时间都不肯甘心与他老实过活。

      这一句直叫老爹一口气上不来,男人双眼渐红,指着柳轺:“你和你娘都是来讨债的,你娘莫名其妙要上吊,如今你也是,哈...也想叫我被整个镇子上的人戳脊梁骨是不是?!”

      柳莲未想过卖女儿,可柳轺却把自己卖了,这般自轻是谁教的?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他对她们还不好么?

      “你一个小丫头,怎么就不能安分些呢?”柳莲脸上的悲痛一闪而过,随即现出巨大的愤怒:“想死是吧?老子今天就打死你。”

      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打人,蒲扇一样的巴掌落在柳轺身上,几下便打得少女发髻散乱,可她却扬起脸,眼中尽是倔强:“我要去堰都...阿娘已经死了,我不能...也不会再听你的了。”

      这话如同浇油一般直叫柳莲咬牙切齿:“死丫头!你要气死我?!”

      他怒目圆睁,配上黝黑的皮肤,活像一只恶鬼。
      许是真有隐恨,柳莲渐渐地不像是在对待娇弱的女郎,而恶狠狠地像是对待要宰的猪,一下下打得红了眼睛。

      柳轲忙冲了上去,抱住了姐姐,她脸上也满是泪痕,望向阿爹:“你不若将我们几个赔钱货一齐打死好了。”

      二姐姐长得跟阿娘最像,仰起脸的时候叫柳莲有一瞬的恍惚,举起的巴掌停在空中,他人却不住后退了一步。

      男人忽地发现,他人生之中短暂的欢欣是那个女人带来的,他的痛苦也从遇见沈氏而开始,绵绵不尽,未有断绝。

      吃饼被噎的轩娘好不容易顺完气,闻言有些茫然地指着自己,自觉稍微有些无辜。
      什么死啊、活啊的,她就不能留下来替整家人收尸吗?

      小丫头倒也问出来了,一边问一边哭,被她老子顺手给了一下。

      这样被打岔,柳莲的巴掌转到轩娘身上,两个姐姐抱在一起哭,独她小孩心性被打的满院子跑。

      老爹到底是阻止不了柳轺,他养出来的女儿性格也跟他像,倔得很。
      大姐姐后来也总想着证明自己过得很好,叫阿爹带着女儿们去堰都探望过一次。
      可偏这一次,叫轩娘被马踏了脚,成了个跛子,站久了脚踝会隐隐发痛,而柳轺最终也回了一水镇长眠在阿娘身边。

      这些旧事柳轩寻常时候并不会想起。

      她将喜饼放在墓碑前,如今算起来,真是过了好久啊。
      脚踝隐隐有些痛意,她便往后轻靠在小黑身上,如今家中最小的妹妹也嫁人了。

      ***

      说起来柳家小黑倒是个很旺妻的。
      与轩娘成婚之后不仅是干活更卖力,人也不似之前拒人千里了,偶尔还会带着笑。

      倒是那种显得聪明的笑,变得可亲起来。
      一时间也没有人再担忧他会流口水,或者将些什么奇怪的东西跌入面汤中,有妻有家,只觉得是踏实可靠的男人。

      掌勺的柳娘子也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变化,像是雨后的树,受了滋养,叶片舒展,瞧着更有生机了。
      就算不吃轩娘的面,偶然路过瞧见她活力满满忙活的样子,也会觉得颇为赏心悦目。

      如此男女配搭,一家人名正言顺,叫生意更红火了。

      从猎熊开始,轩娘面摊的名头也打到了邻镇,多了许多新客。变着花将熊肉卖光之后,小娘子也琢磨着新的花样。

      有了小□□忙,倒也有闲有时间叫她折腾。轩娘有心要拓展生意,毕竟家中有夫要养。
      她琢磨着添一些新鲜口味,偏要做一些旁人做不到的,将名声打响了去。
      许是有一天能盘下一间铺子,再开到堰都去都说不定。

      来往一水的镇的商客有南有北,水土风物迥异,口味各不相同。
      记得有个打西边来的食客,品到轩娘的面汤的时候目露惊异,说是未有想到筒骨炖汤也能如此鲜美。

      原是西北多草原,又少有耕地,多是会放牛养羊。拿来制底的汤多是羊肉牛骨,汤色洁白如雪,入口又醇厚浓香,只是出了那地界便再难品味了。

      轩娘有心,听了便记下了,她可是个有抱负的小娘子。她沽了些羊肉,试着煮了两回,可家除了大黄喜欢,旁的谁也不愿吃,老爹抻直了脖子说她要谋害亲爹,就连小黑也皱着眉吐舌头。

      只道羊肉虽然滋补,但腥膻难以下咽,寻常人吃不惯的。

      柳轩有些不服气,下回等那个客人再来,便抓着他问先前说的是不是骗人的,怎得煮出来都是难以下咽的。

      若是个老婆子这样咄咄逼人怕是会惹人不快,但小娘子却除了娇蛮之外还有几分可爱的。再者外乡人本就容易惦记家乡,便将家传的羊汤做法透给了轩娘。

      原是秘诀在选择合适的香料,多水炖煮才是,另外汤具也是有讲究的,砂锅瓦罐最好。
      轩娘听了进去,隔日便重金买了口大锅要再度大展身手,叫小瞧她的老爹刮目相看才是。

      这样的日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有盼头,可轩娘还未来得及再煮一道汤,卖面的时候竟是见到守家的大黄跑出来,见到柳轩不住地吠叫,又上来扯咬她的衣裙。

      老狗通人心思,又乖顺,断不会如此。
      她心下有些不祥的预感,只来得及央着张婶子帮忙看下面摊,便拉着小黑一路往家奔去。
      却见桌上桌上摆着已经凉透的面汤,似是未有动过,轩娘心突突地跳,也来不及只会小黑,便闯进老爹的房间。

      只见柳莲躺在床上,半天都未有动静。他的屋子里光线昏暗,也不常开窗,有一股潮湿的味道。
      轩娘忽地感到一阵眩晕,她轻轻扶着墙,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些日子,她陷在新婚的甜蜜之中,亦是要应付缠人的小黑,半点没察觉得到老父亲这几日都没咽什么饭食。

      ...明明做的也都是平常他喜爱的吃食。

      “...爹,”柳轩张口透出些涩意,伸手去探柳莲的额头,“你怎么了?不舒服么?我去请个大夫来。”

      柳老爹未有答话,轩娘的手忍不住抖,她眼中一瞬有了泪意。
      父亲的额头是凉的,脸色灰败,她大抵知道了,又恨自己发现的太晚。

      一时的欢欣叫柳轩全然忘了忧愁,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他明明这几年身子都不大好,都到了出不了门的地步,可轩娘还是会同老爹吵架。

      轩娘忍不住伏在床边低泣,忽地一只粗糙的手轻轻碰了碰轩娘的脸,她眼睛一亮,立刻起身去唤小黑:“我们去找大夫。”

      “...傻丫头。”柳莲不住长叹一声。

      这声音细如蚊呐,他原本已经不清醒了,却撑着一口气等着轩娘回来。

      见轩娘满目担忧,老爹只是笑笑,总不能说自己要死,更吓着这个丫头了吧?

      “不必去了,”他只轻轻拉住轩娘的袖子,“听我说说话吧。”

      阿爹少有这样与她亲近的时候。
      听柳莲这样说,轩娘只觉得一口郁气堵在胸口。
      铺天而来的愧疚,要将她淹没,眼泪大颗大颗的涌出,再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小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跟着轩娘,一进门便见老爹对他招了招手:“你也过来。”

      老头的声音嘶哑的厉害,小黑凑近轩娘,才发现他的小娘子正不住地颤抖。

      “钥匙...钥匙藏在褥子下边。”老爹躺在床上,眼瞳有些涣散,“里边是你姐姐的东西,要...继续帮她好好收着。”

      轩娘捉住阿爹的手,她忍不住哭腔,不住地说话安慰自己:“我们去找大夫,跑着去找,看了大夫便好了..."

      “没办法了,轩娘...是我没用...”柳莲伸手拍了拍轩娘的脸,他似乎是已经看不见了,还是对着轩娘睁大眼睛想要记住她的样子,语气里带着怅然又有几分笑意:“别怪我啊。”

      “你和小黑...要好好过,不要像我和你娘。”老爹絮叨叨的低语,他很久没有说过这般多的话,好像要将一辈子的忏悔说尽了。

      他又有些糊涂,眼前似乎出现了许多人,对着低矮的梁柱不住开口。

      “娘子...为什么..."
      “轺儿...轺儿是爹对不起你...”
      “...是我做错了...不要躲着我了”

      柳莲活着的时候总不敢去想,他怕会想到娘子是恨他的。
      因为恨他,所以才会这么狠心。
      他怕他的娘子知道他对轺儿做下了错事,下到黄泉也不愿再见他。

      柳轩听着越来越难过,只觉得心像是被装在一个会不停变小的匣子里,被挤压得血一点点渗出来。
      她大口的吸着气,她不明白阿爹回想起一生的时候为什么会是愧疚?
      疼痛好像很漫长,又好像只是一瞬,一颗心便被碾压地破碎了,直叫人喘不过气来。

      柳莲一瞬再也不说话了,他睁着眼睛望着天,任凭轩娘一声一声的愈发大声呼唤,再也不理他的女儿了。

      柳轩伏着身子不住地抽噎,柳老爹活着的时候她觉得他对她不好,可他若是死了,竟也是舍不得的。

      他没对轩娘说过太多的好话,也总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可阿爹也体谅轩娘的辛苦,没有烟钱也不会去翻轩娘的钱匣子。初初支起面摊入不敷出,有食不果腹的时候,他也一同饿着,半点都不出声。

      柳莲总是沉默地在家里,想要陪伴轩娘久一点。明明病得那样重了,怕是整日都在忍受着苦痛,却一声不吭。

      像是一座小小的山丘,让女孩躲在后边藏身,虽然不高大只挡着些风,但他一直在那里。

      阿爹没有本事带轩娘走出苦难,但总不会让自己成了她的负担。

      “爹...”轩娘叫到喉咙嘶哑,最后只像一只小兽哀哀叫着。

      小黑没见过轩娘这个样子,她伏在床边像是失了力气,可怜的像焉了的花。
      他跑到轩娘身边,想要支撑起她来,可只得了她点点的泪珠。
      明明前一刻还是有笑脸的,如今去好似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不要抛下我。”
      柳轩瞧着空中怔怔道。

      小黑便也难受起来,像是心口被烫出一个大泡,时时刻刻地在心间,却不能擅动。

      他明明在轩娘身边,却仍叫她说出这般话。

      一时间他有些怨恨柳老爹了。
      只觉得老头子有些可恶了,怎么就死了,叫他的轩娘这般伤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阿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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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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