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已无旧少年》顾新城

61、逼迫

　　逯家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老二夫妻俩时隔一年多终于回了国，虽然逯时远公务在身过几天又要走，但已足够让逯老先生高兴了，他吩咐厨房温了几壶好酒，打算今晚和子女们好好吃顿饭聊聊天。
　　逯时遇、逯时远、逯时雨兄妹仨人自是顺从的陪着，几杯烈酒下肚，众人皆有些微醺，逯时雨看向对面的侄女，八卦道：“凝宝儿，听说你谈恋爱了？还为爱下跪了？”
　　膝盖还隐隐作痛，逯湘凝尴尬的扶额，“姑姑，咱能不提这事儿了吗？”
　　逯时雨挑眉一笑，讲起了自己年轻时的风流事：“这有什么，想当年你姑姑我还为爱跳河，差点葬身在昆明湖。”
　　逯湘凝倒是不知道自家姑姑还有这么一段刺激的经历，惊讶极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什么事情发生在对方身上都不奇怪，只因为她本身就是个传奇的女子，不仅仅是北京最大艺术馆的馆长，也是一位知名的现代画家，名利早已双收，就是感情生活一直是个谜，四十岁的人了还没个正经对象。
　　逯湘凝好奇的追问：“真的吗姑姑？没听你说过呀。”
　　“当然！”酒精上头，又是在家里，逯时雨一放松就开始胡说八道，追忆起了自己那段轰轰烈烈的过往：“不止跳河，什么大冬天爬野长城，从石家庄徒步回京，只身一人进土匪窝，把你早逝的奶奶气到犯心脏病，离家出走，什么事我没干过呐，你现在玩的都是姑姑当年玩剩下的，小儿科。”
　　话落，逯老爷子的酒杯重重摔在了餐桌上，斥道：“你还好意思说！”
　　逯时雨微眯着眼看向父亲，良久，微微一笑，“摊上我这么个不听话的闺女，您是不是也挺后悔？”
　　逯老眼里闪过了一丝伤痛，动了动嘴角，到底是没再说什么。
　　逯时雨无趣的勾唇一笑，端起桌上的酒杯又喝了一杯。
　　老大老二俩兄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这个妹妹什么都好就是脑子一根筋，为了一个男人蹉跎了二十多年甚至不惜和家人闹崩，可到头来换来的是什么？是人家转身就结婚，转眼就把她抛掷脑后，只有她还傻傻的苦苦折磨自己，为难自己。
　　逯老爷子下最后的通牒：“我不管你之前怎么样，今年必须结婚。”
　　他总得在进棺材前亲眼看到这个唯一的女儿许一个好人家，他才能安心。
　　“我早就说过，这辈子都不可能结婚，除非……”
　　逯时雨的话还没说完，逯老爷子大手一挥，酒杯摔在了地上，气到浑身颤抖，怒斥道：“陆长风早就结婚了，你还不死心！”
　　“不要跟我提这个名字！”逯时雨的吼声在后院响起，同时伴随着怒拍桌子的声音，力气大到就连餐盘都跟着晃了晃。
　　“时雨！”逯时远皱起了浓黑的眉头，好端端的家宴她发什么疯？
　　姚映汐眼见丈夫发怒，连忙给大嫂使了个眼神，俩妯娌忙打着圆场：“干嘛呀这是，难得大家聚在一起吃个饭，好了好了，都别生气了。”
　　“就是，凝宝儿去给你姑姑重拿一双筷子，南絮去给爷爷再换一壶酒。”
　　逯南絮和逯湘凝何时见过这样的场景，在他们的印象中，这还是姑姑第一次和爷爷吵架，俩人不敢造反，站起身就往厨房走。
　　陆雯熙见两个孩子走远了，这才拍拍逯时雨的手，叹气道：“何必呢时雨，这么多年了，他早就有了别人，你这么折磨自己、糟践自己不值得。”
　　逯时雨攥紧了拳头，逼着自己咽下心里的酸涩和苦楚，至少不能在他们面前流下眼泪，她缓了缓，才平静的摇了摇头说：“大嫂，我心里有数。”
　　她说过，要和陆长风不死不休，少一天都不行。
　　逯时遇骂道：“你有个屁的数，还你有数！陆长风就是死了也跟你没关系，那碑上刻的名字都不是你，你给他守什么活寡？你这是愚蠢！”
　　“他活得好好的！”就算没在一起，逯时雨也听不得别人咒他，她气急反笑，双眼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伤心而变得通红，“你们才是最有意思的，口口声声这么多年了，是啊，二十多年了你们还是看不惯他，城北逯家的门槛是有多高？你们以为人人都想挤破头跨进这大门吗？陆长风为什么和别人结婚？他就不稀罕城北逯家这四个字！”
　　“时雨！”姚映汐急忙打住她的口不择言。
　　陆雯熙也一掌拍在了逯时雨手上，脸上染上了薄怒，“过分了你！”
　　逯南絮和逯湘凝躲在角落里面面相觑不敢出声，俩人都是人精，自然知道陆雯熙让他们去厨房只是支开他们的借口，便没敢走远。没多会儿，俩人便看见逯时雨踩着高跟鞋气冲冲的穿过抄手游廊，走出了垂花门。
　　逯湘凝无声的做了个口型问逯南絮怎么办，逯南絮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也束手无策。
　　俩人对视一眼，纷纷叹了声气。
　　到底曾经发生过什么事，能让他们发那么大的火，那个陆长风又是谁呢？
　　逯湘凝的心里写满了疑问，深夜，她敲了敲逯南絮卧室的窗户，推门进去，果然看见对方正抱着电脑坐在单人沙发上。
　　她走进对方，问：“查到了吗？”
　　“查什么？”逯南絮头都没抬，冷漠的反问。
　　“别装了，你比我还好奇这件事情。”
　　被戳中心思，逯南絮气恼地合上电脑，冷眼瞪她，“什么都没查到。”
　　“不会吧，这不是你的强项吗？”逯湘凝蹙眉怀疑，这不可能，逯南絮可是拿过计算机金奖的人，要查一个人的资料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逯南絮沉默不语，这是他的强项没错，可他就是查不到陆长风的任何信息，通过各种方法都查不到。他相信自己的实力，如果连他都查不到，那就只能说明是有人刻意隐藏了陆长风的信息。
　　他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要大费周折的隐藏一个人的信息呢？
　　逯湘凝好奇道：“你在想什么？”
　　逯南絮闻声抬头看向她，片刻后，忽然灵光乍现，他明白了！
　　他就说怎么查了一晚上都查不到半点儿信息，能有这么厉害技术的除了特殊单位还能是谁？！
　　看来这个陆长风要么是军人，要么是国安，要么就是缉毒警了。
　　逯湘凝：“喂。”
　　逯南絮把电脑放在了身旁，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直视着面前的人，也不绕弯子了，直接下命令：“逯湘凝，跟胥己诚分手。”
　　逯湘凝愣了好半天，看着对方严肃的表情，她知道，逯南絮没在开玩笑。
　　她一直怕逯南絮查胥己诚，从不敢在他面前透露太多关于胥己诚的信息，却没想到还是被他给发现了，“你怎么查到的？”
　　逯南絮也不隐瞒她，直说：“车牌号。”
　　逯湘凝明白了，还是早上那事。
　　“你本事不小，逯湘凝。”逯南絮冷笑一声，慢慢跟她算起账来，“我说你大一下学期怎么突然要住校，甚至周末也不爱回家了，敢情都住一个小区好下手是吧？”
　　逯湘凝心里一阵翻江倒海，面上还不敢显山露水，故作镇定道：“真不是，我住校就是想多交几个朋友。”
　　“呸！”逯南絮啐她一口，语气里充满了嘲讽：“看看你自己，从头到脚写着‘矫情’两个字，要不是因为他，你会委屈自己去住宿舍？懒到一步路都不愿意走，从家门口到后海都恨不得打个车的人，倒是能为了他一次次从良乡跑海淀来，别告诉我是基因突变让你变勤快了。”
　　逯湘凝无话可说，她知道逯南絮的本事，他能查到的远远不止这些，他在给她最后一次机会，看她会不会坦白一切。
　　撒娇显然没有用，逯湘凝倔强的望向对方，平静的问：“如果我不听话，你会怎么做？”
　　逯南絮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的眼神渐渐冷厉。
　　他越沉默不语，逯湘凝就越心虚害怕，拉住对方的胳膊求饶道：“你是我哥，你不舍得让我伤心难过的，对吧？”
　　逯南絮无情的从她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臂，叹气道：“就因为你是我妹，我才不能看你越陷越深，我要是真放任你在一个渣男身上内耗自己，才是真的不配做你哥。”
　　逯湘凝心里也窝了火，驳斥道：“他不是渣男！我说了几遍了那就是个误会，你早上看到的那个人不是他，他就是没法儿亲自送我回来才托朋友送我的。”
　　逯南絮很快便联想到了下午在北理遇见的那个只会口嗨的男生，他就说怎么有些眼熟，原来果然是他，他就是那个杀千刀的司机。
　　尽管此刻知道了不是胥己诚开的车，但他还是不乐意自己唯一的妹妹和一个当兵的在一起，当兵的连陪伴都给不了，还指望他能给逯湘凝幸福？简直痴心妄想，天方夜谭。
　　于是他冷哼道：“都是一丘之貉。”
　　“不是的絮絮，他很爱我，对我也很好。”逯湘凝摇摇头，努力解释着。
　　但她的解释在逯南絮听起来更像是维护、是开脱，不由的更气愤，斥责道：“跟你睡了一整晚连早上送你回家都做不到，这他妈叫对你好？你缺爱呐！他动动手指头随便说几句好听的话你就跟他走，没一点儿出息！”
　　那一拳他还是揍轻了，就应该往死里打，这真他妈是个人渣败类，提上裤子就不认人的狗玩意儿！
　　逯湘凝无奈的叹气，跟气头上的男人说什么都白搭，她再解释也都没用。
　　逯南絮见不得她这副窝囊的样子，他城北逯家的人不是这么让别人糟践的！
　　气到头脑发昏发涨，逯南絮一不小心说出了藏在心底的另一件事，“他要是真爱你，你会好端端的生病吗？你会为了躲他躲到大不列颠去吗？”
　　逯湘凝本来都打定主意不管逯南絮怎么生气怎么发火她都要冷静，不要和他顶嘴，不能激怒他，等他发完火自觉没意思时她再撒撒娇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却没想到逯南絮竟然会提及这件事。
　　“逯南絮，你查我！”
　　生病是她不为人知的事情，也是她不能碰触的逆鳞，逯湘凝双目猩红原地踱步，看到逯南絮放在沙发上的电脑，没做多想拿起就砸在了地上，电脑顿时四分五裂，她看着地上的碎片，气到双手都在颤抖。
　　电脑摔在地上发出剧烈的一声响，逯南絮太阳穴突突一跳，看着地上被摔毁的电脑，他沉默了良久，然后指着门沉声说道：“你给我滚出去。”
　　逯湘凝猛推了他胸口一把，哭着吼他：“你凭什么查我！谁让你调查我了！学计算机了不起吗！学习就是为了让你干这些腌脏事的吗！”
　　拳头一拳一拳落在逯南絮胸口上，他下午才因为给她报仇被胥己诚那个狗东西踹的肚子一片淤青，她不领情就算了，还恩将仇报。
　　逯南絮拽住对方的胳膊，低斥道：“你发什么疯？！”
　　逯湘凝浑身发软，随即失去重心跌坐在了地上，双手掩面哭泣着。
　　逯南絮愤恨地一甩袖子，恨铁不成钢的指着地上的人就骂：“你自己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鬼样子，为了一个男人就要死不活，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我们城北逯家没有你这么丢人的！逯湘凝我告诉你，就你这样，除非我死，否则你休想和胥己诚在一起！”
　　他好好的一个妹妹，被那个狗东西折磨成什么样儿了？还好意思说爱！去他妈的吧！
　　逯湘凝哭着摇头说不出话来，他不懂，他根本不知道胥己诚对她的意义，她是病了没错，可她会好的，他们不能只看到胥己诚带给她的伤痛而看不到他的付出。
　　“我会好的，絮絮。”她哽咽着说道，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
　　逯南絮狠狠的闭了闭眼，让自己不去看她那副可怜模样，他深呼吸了几口气，逼自己狠心，“逯湘凝，你说，如果我告诉爷爷和二叔二婶甚至全家人你的病情，你还有没有可能和胥己诚在一起？”
　　逯湘凝惊恐的抬起了头，泪眼朦胧的望向面前高大的男孩，哀求道：“不，不行，絮絮你不能说，求你了，不能说。”
　　逯南絮冷漠道：“看来你也知道后果。”
　　知道，自然是知道的。
　　如果长辈们知道这件事，他们必然会对胥己诚充满怨愤，那她再想和他在一起就难上加难了。
　　别看从小家人都很宠她疼她，可那也是在没有涉及任何原则和立场的情况下，一旦被他们知道胥己诚曾经对她做过的那些过分事情，他们是断然不会接受胥己诚的，更不可能相信他能给她幸福。
　　城北逯家的牌子摆在那儿，从不是任人欺负的。
　　逯南絮冷声说着：“想让我不管你很简单，你主动和你爸妈坦白，要么坦白你生病的事情，要么坦白昨晚发生的事情，只要他们没意见，我绝无二话。”
　　怎么可能没有意见？任哪个父母听到自己女儿因为一个男人患上抑郁症，还和这个男人该做的不该做的事情都做了，他们都不可能无动于衷。逯南絮明知道她不敢坦白，却还虚情假意的给她选择权，逯湘凝红着眼看他，委屈的质问：“你一定要逼我吗？”
　　“我是为你好，胥己诚不适合你，他也不是你的良配，我不认为他会给你幸福。长痛不如短痛，断了吧。”他宁愿自己妹妹怨恨他，责怪他，他都不可能把亲妹子送进狼窝里。一个当兵的，怎么照顾她这个娇气包？他给不了陪伴也提供不了情绪价值，这样的男人也许适合别人，但绝不适合被捧在手心里长大没吃过任何苦的温室花朵。
　　“你不是他，也不是我，你怎么知道他不会给我幸福？和他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絮絮。”
　　“你是被眼前的假象蒙蔽了双眼。”十几岁的年纪里，正是对异性充满好奇的阶段，她以为的真爱也许只是一段时期的冲动和失智行为，等到未来成熟一些再回过头来看，就会看清如今要死不活的自己有多么可笑、愚蠢、幼稚。
　　“可我真的很爱他，除了他，我再也不可能爱上别人了。”
　　逯南絮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到头痛，合着他好说歹说都没用了是吧？
　　“絮絮。”
　　他打断她，不想再听她废话，“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你考虑清楚，如果不分手，明天一早我就会把举报信发到国防学院院长的邮箱，内容就是某国防生道德败坏私生活混乱诱骗在校女学生。”
　　“不要！”
　　逯湘凝厉声制止，她太知道军队对于胥己诚来说意味着什么了，那是他的信仰，是他此生的追求。
　　“你这是在断送一个人的前程，逯南絮，你不要逼我恨你！”
　　逯南絮无所谓的耸耸肩，“我不在乎。”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好人，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事情他没少做，不差这一件。
　　名声对于一个军人来说太重要了，“国防生”、“诱骗”、“私生活”，任何一个标签放在胥己诚的身上都是致命性伤害。
　　逯湘凝不敢怀疑逯南絮话里的真实性，这个疯子什么都有可能做出来，她更不敢用胥己诚来冒险，万一真因为她而断送了他的梦想和前程，她一定会以死谢罪。
　　“我分手。”她擦掉眼泪，平静的又重复了一遍：“如你所愿，我会听你的和他分手。”
　　逯南絮怀疑有诈：“真的？”
　　逯湘凝冷笑：“你都拿他的前程威胁我了，我敢不答应么。”
　　“我是为你好。”
　　这真是逯湘凝听过最可耻的一句话，拿着“为你好”这三个字就可以道德绑架一个人了？她的人生不需要别人为她好，她会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可惜逯南絮看不清，也不相信她有这个本事。
　　她站起身拍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与面前这个在她心上捅了一刀的哥哥说：“我说到做到，也希望你能信守承诺，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不管是给学校还是给部队，只要你敢写举报信，就等着替我收尸吧。”
　　“你威胁我？”
　　“这不是跟你学的？”逯湘凝平静的说完后拉开卧室门，她抬步跨出了门槛，却又停顿了一下，背对着对方，轻声说：“逯南絮，你一定没有爱过一个人。”
　　逯南絮透过门窗望向黑暗的院子，随后抬手挥掉了桌上的东西，气愤道：“女生外向！女生果然外向！”
　　白疼她了，白替她背那么多锅了，狼心狗肺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