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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伊甸城(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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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如果你也是想去西区的工厂,那可以和我们一起,椰儿的父亲在那里是个小组长,有熟人的话我们就可以相互照顾着些了。”
棕发女孩向塞壬介绍了她们的名字,并且是发自真心的希望塞壬也能加入她们一行。
“我叫塞壬,这位是娜罗。”
互相介绍完后塞壬也对照了一下路线,西区工厂是主要加工怪兽骸骨的地方,而她要找的塔格就是在那个地方负责机械公的职位。
不过塞壬并不打算真的和她们一起到工厂去报名,只是答应了和她们四个人暂时同行。
想到这里,塞壬又把视线向旁边轻轻转过去,用余光打量着娜罗的侧颜。
别的先不说,伊甸城的城主阿佩普并不是普通的恶魔,她实在无法揣测双方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碰面了会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如果发生了争斗,那该怎么办呢,自己肯定会选择帮助娜罗的,可如果那样…势必会得罪整个伊甸城…
还是得先私底下见见那些老朋友,也许从他们那里会得到一些建议。
伊甸城的马车也是兽人自己改造了身体结构,拉起一个车厢就往前跑。这里已经无限接近他们那个世界,除了帝国制度外,最基础的社会结构已经趋于完善。
对犯罪的恶性事件惩处力度极大,想要在伊甸城里躲避外界天灾的,都不会愚蠢到去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伤害他人。
在这残酷的深渊里,所有人都相信着只有伊甸城才是唯一的乐园,能让他们在这里重新过上幸福安宁的生活。
马车的轱辘在山地上狂奔,但车厢内的众人感受不到多少颠簸。塞壬和同车的少女们有说有笑的聊着日常,娜罗则是一直盯着车窗外的画面发呆,她对闲聊毫无兴趣,即便有人向她搭话也未曾得到些许回应。
直到一个小时后马车才停下,她们依依不舍的告别了塞壬,各自踏上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
塞壬牵着娜罗走到人少的高处,她远远眺望着那巨大的烟囱,想必那边就是工厂的范围了。
“你要怎么找到他?”娜罗顺着塞壬的视线看过去,那片区域的地形复杂,而且活跃着十几万的工民。在这人海里如果没有一点特殊手段,根本无法快速精准找到机械公。
“不着急,我先给你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等到十二时我再出去找他。”
塞壬和塔格相处过一段时间,她还记得矮人族那独特的魔力波动,只需要给她一些时间把他找出来并不是难事。
“你要和我分开?”娜罗语气淡然,她握紧的力道在明确拒绝塞壬的计划。
“不是分开,是希望你先休息一下,我记得你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躺下了睡一觉了吧?”
“我以前几百年都没合过一次眼,因为我的力量,已经很强了。”娜罗这话说的倒是一点不假,尽管这在塞壬听来是非常天方夜谭的。
“现在和以前也不一样,你可以放松下来了。”
塞壬找到了一间木屋结构的旅店,她敲开门后进去就看见一个矮个子的婆婆在收拾卫生。
她忙打了招呼:“您好,请问还有空房间吗?”
“有啊,你们是要住多久?开一间还是两间。”
婆婆放下扫帚过来招待她们,她一脸和蔼笑容,目光在那两名年轻女性身上转来转去:“双人房的话还有一间。”
“普通的双人房就好。”
塞壬打断。
“孩子你们是想去工厂应聘吗?恐怕有点难了,上午我才看见一批新人进去,现在应该不怎么收了。”
婆婆在给她们登记,闲暇时就聊了上来:“我看你们俩关系也挺好的,干脆都留在婆婆这里吧,待遇方面虽然没有工厂好,但也不差。”
“谢谢您的提议,我们会认真考虑的,这段时间应该都要在这里打扰了。”
塞壬接过钥匙,内心倍感亲切,目光下意识看向娜罗,不出意料对方还是一副不理睬的样子。
或许某方面来说塞壬是极其幸运的,不管是出于怎样的理由,至少她目前是唯一可以让娜罗产生亲近想法的人。
“这里环境真好,一会再去买点晚饭吧?也不知道伊甸城里的主食都吃什么,我之前看见这里有好几片种植地。”
塞壬打开房间里的窗户通风,深渊里没有白天与黑夜,天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片黑沉沉的。
在这种地方种地的话,还能种出小麦吗?
“我不需要那些。”
娜罗在挨着窗户的地方坐下,一副游离世外,不食烟火的清冷模样。
“……是不开心了吗?”
“没有。”娜罗摇了摇头,想了想她补充道:“比起食物,深渊里的能量才是我主要摄取的东西,今后也会一直这样。”
“既不用睡觉,也不用吃东西,听起来真方便呀。”
塞壬拉了把椅子在娜罗对面坐下,她看了眼街道上人来人往的熙攘,忽然觉得十分的嘈杂,所以她又把窗户合起来了。
房间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许多,塞壬目光直勾勾盯着娜罗。她比自己要高些,体型也偏于单薄,头发很长,脸蛋非常的好看,仍凭谁来也不会看得出在娜罗背后藏着的秘密。
即便是塞壬自己,也不例外。
“……”娜罗见到这样的架势一时没有理解过来,她和塞壬对视,也无法通过这样的形式瞧得出塞壬脑袋里的想法。
“我记得你是因为情感钝化,所以才会再次接触那对子爵夫妻。可是我从没有听你说过,你为什么想要找到曾经帮助了你的圣女。”
塞壬不是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只是没有更好的机会问,也不知道能不能问。
不过这道题的答案似乎早就已经知道了,因为娜罗已经这样做了,她的所有行动都是回答。
[即便忘记了也没关系,因为只要见到了就必然会知道,她是特殊的人。]
耶梦加得的话还是很直白的,娜罗确实是一眼看见了塞壬的特殊。在腐烂的终末里到处都是行走的烂肉,就连水中的自己,也是一副诡谲的月牙脸,哪怕是晋升为龙族后的莫芙,她的脸同样是那简洁的月牙眼代表着喜怒哀乐。
在自己已经淡忘人类时期的事情,忘记他们的脸时,塞壬就那样毫无预兆的跳出来了。
“就像以前一样。”
下意识地她说出了这句话。如果她还能像普通人那样感受着悲伤与喜悦,兴许娜罗会说的更多,也更具体。
“留在我的身边。”
比起那些复杂多变的关系,娜罗此刻单纯的想法,也在塞壬的预想当中,有一种极其庆幸又带着微涩的感觉绕着心头。
塞壬仔细琢磨着时,某极其不合时宜的声音在她脑海里突然响起,更准确来说,是一串黑色的字。
[■■,原来她就是当初那个小女孩啊,真的长大了呢。]
“你是,那面墙?!”
塞壬被这变故吓的面色一变,她转头打量四周,但见周遭环境并无变化,她们并没有回到那面无垠的白色墙下。
[是我,塞壬女士,再次见到你了呢。]
“你是怎么……?” 话到一半,塞壬想起了那小半片并没有完全损毁的黑色书页,它仍留存在她身体里。
难道是通过那片黑页。
[我知道你们想找到的圣女是谁,不过那个人类已经死掉了。]
时间凝滞不前,随着[墙]的出现,连空气都在发出震颤。娜罗低着头,她好像并没有发现异常,倘若她再提起些警惕根本不难发现此刻的异样。
塞壬的心声,只有[墙]能听见。
“……死了?”塞壬的声音里带着连本人都没发现的轻颤。
与她们各自的理解完全不同,[墙]在尽头世界里观测了完全的历史,祂比任何人、包括书记官都要了解泰坦大陆。
毕竟书记官只观测大事件走向,[墙]几乎是把每一个个体,甚至一束花、一只鸟儿的一生都完全留存在了那面无垠的墙上。
千万年来,祂所熟知的故事绝不是常人能想。可以说书记官的[空]有一半功劳都来自于祂的辛劳,祂的本能。
[人类本就是短生种。]
塞壬呼吸急促了几息,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握拳。这件事情对她毫无影响,但对娜罗来说则是能够改变她所有行动轨迹。
[如果是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也有可能还活着。”
[生命是很脆弱的,短生种只有几十到二百多年的寿命。我确实见过有些短生种用了特殊方法跳出规则,但这个圣女并没有,她只有27年。]
[……切勿哀悼,我的本意,是让你早点知道这是徒劳的事。]
塞壬眼神微微黯下,一时不知该回对方什么话,或者什么眼神,什么样的情绪反应。她沉默着,视线几乎是下意识地偏向娜罗,但她也很清楚这种话还太早,至少不是现在。
仔细一想的话,塞壬瞒着娜罗的事也在不知不觉间一件一件的叠加了。
[也真叫人惊讶,按道理来说她不应该还有半点记忆,那位可是亲手消去了所有痕迹。]
“子爵夫妻,莫芙,罗山侯爵夫妻,乌列·图斯克,还有……耶梦加得。”
这是塞壬在调伏法里见过的所有与她扯上关系的人,“唯独那个人没有,在被送入孤儿院之前,娜罗还有很长的一段记忆空白。”
墙用鼻音轻轻哼了一下,隔了好半响,才算是回答她的困惑。
那一串串别扭的黑字,如同拥有各自的生命般,活跃在塞壬的脑海里。明明无声,却又叫人感到刺耳。
[其实孩子说也没多大的错误,塞壬女士,你也可以是她,毕竟长得像也是缘分嘛,顺着孩子的想法才是温柔的大人哦。]
“怎么可能糊弄这种事,又不是人渣。”塞壬严师般矫正了墙的观念,她按了按发疼的眉心。
和墙一来一往的扯皮,塞壬原本沉重的心情居然稍稍缓和了些。她攥着拳的手慢慢松开,接着塞壬站起身去推开了窗户。
直到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先前那种脑袋发昏的感觉才好受了些。
“伊甸城,和其他地方的不一样。”
娜罗回忆了来时看见的一切,她还是第一次在这片毁灭的土地上,感受到一丝安逸的气息。
她缓道:“有些像我们原本的世界。”
“是啊,想在这种地方建立秩序,恐怕比雪国还要困难的多,阿佩普是个很了不起的城主。”
这里有农田,房子,很多无处可去的人们都留在伊甸城这片祥和之地安居。在深渊位面诞生的孩子,虽然没有见过太阳和月亮的模样,但他们不必像第一深渊的人们那般,活的那么小心翼翼,这是极其幸运的。
塞壬的掌心处凝聚圣力,在发动了[圣器锻造]后,她可以不必再用白纸去折出一只蝴蝶,而是直接捏造出栩栩如生的金色羽蝶。
“在来之前我想过,假如我一直保持这种状态,兴许是会留在伊甸城,用自己的方法,继续守护大家。”
“……”娜罗盯着塞壬的侧颜,看不出对方有半点玩笑的成分,“那我呢?”
像是没料想过娜罗会这样问,塞壬愣神的功夫里,墙又见缝插针的接话了。
[干脆把她骗进圈套里送给城主大人当谒见礼吧,深渊里弱肉强食,这孩子还有蛇的烙印,城主大人收下了就相当于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啦。]
那家伙虽然没有声带,但光是那跳跃的文字里就可以窥见祂恶劣的玩笑态度,塞壬完全不理会祂。
“这里很安全,娜罗你也可以留在伊甸城,和我们一起生活。”
“我也并没有听你说过这种事。”
娜罗的表情和声音都没有变化,还是那般淡然的模样。可说出口的话却让塞壬感到了压迫:“这里只是对外面那些家伙来说很安全,对你我来说,伊甸城是不能久留的地方。”
“为什么?”塞壬反射性地问她,潜意识里伊甸城已经被她画进了可以信任的区域。
“这里属于死神,如果有一天恶魔心血来潮,这片祥和的土地会在刹那间变成地狱。”
娜罗起身后走近塞壬,红眸深处那抹似有似无的关切。
“我并不信任她,你也不可以相信恶魔会有毫无道理的善意。”
“……我对阿佩普知之甚少,可我知道贝拉是什么样的魔神柱,我信她。”
只有伊甸城的上空遍布星痕,那是独属于贝拉的繁星特性,即便是在这样荒芜的末日里星星也从未熄灭。塞壬在刚落地伊甸城时,就用自己的能力窥视过星空,通过[神性]对情绪的感知,触碰着那以力量幻化的繁星。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谁也不可能去保证一个独立的个体在时间的流逝当中依旧保持着最初。
[神性]是上帝赋予圣女独有的能力,人会说谎,但灵魂不会,她只需要稍微触碰对方,就能通过接触面源源不绝的接收对方真正的想法。
“在深渊变成这样之前,贝拉也是生活在一个和平秩序的世界里,她守护着现在的伊甸城。”
娜罗言简意赅:“那死神呢?”
“回想你这一路上看见的吧,娜罗,那些女孩向你露出的笑容总不能是被死神拿镰刀胁迫的吧?”
塞壬说话时还有双手比划了个被刀架脖子的样子,如同孩童般的笑容一晃而过。
示意娜罗多看看窗户外的风景,旅店外的街道上行走着人们,还有地平线远处那依稀可见的种植地。
这是对[死神]而言毫无价值的东西,但对失去故乡的贝拉来说这里意义重大,于阿佩普来说或许这样就够了。
“我知道以阿佩普的力量可以顷刻间让一切化为虚无,但她不会那样做。维持伊甸城,远比毁灭它更困难百倍,这个地方存在着平等的秩序,保护那些弱小的人们,就算是虚假的善良也是被很多人需要着的。”
“农场主的做法,也是先圈养。”
娜罗头一撇,显然依靠言辞是完全无法让她放下对阿佩普的成见。
“或许吧,可是伊甸城真的很不错,我喜欢,而且你好像也不算讨厌这里。”
远处的风儿向塞壬传递来温柔的声音,离开伊甸城就要面对险象环生的地狱,对于能留在这种和平之地,每个人都是心存感激的。
娜罗缄默不言,红眸如同一潭死水。
墙倒是适时发表起了自己的看法。
[你讲道理没有用,这小孩是纯记仇呢。]
闻言塞壬恍然大悟,确实之前听娜罗说过自己被阿佩普偷袭时差点被对方杀死。
“嗯,以前你也打伤了贝拉,或许到时候你们可以商量一下恩怨之间互相抵消……”
这句话里玩笑与真心各半,塞壬苦恼的地方更多就是娜罗的处境尴尬,尽管娜罗本人不在意,可塞壬并不希望伊甸城排斥娜罗。
如果可以的话,塞壬还是想先遇到贝拉,而不是阿佩普。果然她潜意识里和娜罗是差不多的,比起不了解本性的死神,还是温柔的星星更显得亲人。
[虚伪的大人。]
墙和塞壬在某方面也算心意相通,祂啧啧啧的感慨声化作文字,在塞壬的大脑里阴魂不散。
“这是处世哲学。”塞壬笑眯眯的回答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