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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故事的魔王（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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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谕里曾说过，时间是不会停止流动的河流，大海是所有河流的最终归处，而承载一切终焉的世界树，沉睡在海之渊。
阿德里安的【编纂者】，选择以极寒作为力量的具现化，冻结奔流的长河，以君王之姿俯瞰并掌控时之逆。
世间万物皆无法比拟，所有稀世的宝物、吹过草原的风、深海里即将喷发的岩浆、活着的生命，或是坟墓里的亡灵。
身怀神谕、不会被黑暗吞噬的圣女也是一样，只要存在于可控的规则之中，便无法反抗君王的意志。
塞壬也经历过一次命运的改写。那时她的生命即将被【腐朽】吞噬，是娜罗为她倒退了时间。
仔细想想，那时候她之所以能刺中对方，是因为【故事】从未发动。亦或者，娜罗本可以只用时间治愈自己，根本没必要对塞壬也使用一次。
“那些人类怎么还不走啊，真烦人。”
莫芙站在最高处，对着驻守海港城外的士兵指手画脚。她皱着眉，似乎又在憋着坏：“看来我应该再来一次攻击。”
“为什么我们也要离得那么远？”
这里离海港城甚至隔着一座大山，站在最高点，也只能看见海港城那月牙状的半片港湾。
塞壬的疑惑脱口而出，恰好给了莫芙机会，她立刻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只可惜塞壬这次并没有认真在听。
想要让这个位面的时间倒退，比想象中更容易。这个世界的能量十分稀薄，与深渊完全不在一个等级。
它美好，却也易碎。
高处的风吹拂着她苍白的面颊，前额的发丝被吹散，白色帽檐下露出那双阴郁森然的红眸。娜罗沉静地凝视着那片漆黑的焦土，稍稍发动自身特性，便能看见成群的恶灵在其中徘徊。
她抬手汇聚魔气，伴随着动作，空气中传来力量震颤的声响。来自地心深处的震动传至塞壬脚下，山体骤然晃动，让她险些站不稳。
“这其实是非常危险的事，我不明白娜罗为什么会答应你。我以为她绝对、肯定、超级坚决地拒绝你那无聊的请求。”
无数缠绕的魔气形成一片漆黑的天幕，层层叠叠压在上空。空气被挤压着向特定方向流去，古老的特性伴随着时钟走动的声响，缓慢而沉重地发动。
空间中的一切被更强大的力量覆盖，所有实体都在时逆的影响下扭曲着身形。
“……你刚开始不是还答应过我吗？”塞壬还以为莫芙在闹别扭，便安慰她，“因为我帮助了你，所以娜罗才会答应我的请求，这事都是看在你的份上。”
“以前娜罗跟我说过，她是我的朋友，有时也会是阿德里安，最差的时候是耶梦加得。”
莫芙幻化出黑色龙翼，飞在离塞壬不远的地方，双眼紧紧盯着娜罗的方向。
粉发少女不自在地露出受伤的神情：“第三魔神的灵魂并没有消失，那天晚上袭击我的，就是祂吧。不过那个灵魂也没有完全苏醒，祂需要庞大到无法想象的能量。不光是第三魔神，在深渊里娜罗杀死了很多异族，连黄金龙王都死了。我知道她不只是一个人在战斗，她有非常强大的后盾。”
在短暂的一千年里无敌于整个深渊体系，就算是奇迹也不可能做到。阿佩普先天强大，她花了数千年才慢慢达到能与魔神柱抗衡的级别，那是多么不可思议、纯粹而强大的存在。
娜罗纵然拥有千古唯一的天赋，能用比阿佩普短数倍的时间成长为不逊于魔神柱的力量体系，也显然是天方夜谭。
魔神柱自深渊诞生之初便存在于世，排名最靠前的几位甚至诞生于宇宙之初，其间横跨的时间长河无法揣测。
祂们是难以想象的高山与深海，正常情况下，娜罗想挑战任何一根魔神柱，都要老老实实先修炼数千年。
“你的意思是，蛇帮助了娜罗？”
“…我不确定。娜罗知道很多事情，她知道的比我还多！我就说凭什么啊，我明明比她更熟悉深渊，我在深渊当了十几万年的蛇，她一个人类不可能比我还了解深渊。”
莫芙望着天空的裂缝，回忆往昔：“她只说是耶梦加得告诉她的，那条蛇，就存在于她灵魂的最深处。”
“……”
塞壬的瞳孔因震撼而放大，脑海里无数情报碎片在这一刻全部拼接起来，距离那个真相，仅一步之遥。
“我还以为我们逃到这里，就能无忧无虑过上一段和平日子了。”莫芙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落寞，与她大大咧咧的性格格格不入，“这里没有耶梦加得，可是还有第三魔神。”
以太魔气不属于这个位面，在强烈的排斥与超越世界承受极限的重压下，引来了浩瀚的概然性降临。塞壬已经无比熟悉那落下的金色雷光，空气被挤压，流窜的火花在各处迸发。
沉闷的雷声在黑天之外滚滚响彻！与之形成对比的是，由【故事】特性发动的时间逆行，已经形成一片巨大的深红色涡流。仿佛一片异色海洋涌入此地，处于最中心的港城，正发生着奇迹般的变化。
同时，概然性也撕裂了位面之间的空间，以极其霸道的方式介入。可娜罗对那些电流无动于衷，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头顶发生的一切。
“咳咳！”
塞壬呼吸一窒，脚下的感觉也变得不对劲——空气与重力同时消失了！临时筑起的结界，只能支撑短短几分钟。
莫芙也察觉到异常，双脚落回地面，神情无比严肃。
她确认了天外来物，额间沁满汗珠：“人类，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吧，我们伟大的深渊君主来了。祂是第七王，梦与真实之王。”
天空毫无预兆地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宛如破碎的镜子，一路向远方天际无限蔓延。浩瀚的宇宙星辰在漆黑的裂缝中涌现，无数破碎的黑色镜片落入她们的世界，每一片都携带着侵蚀现实的力量。
恐怖的威压转化为魔气，层层堆砌着压向她们。塞壬感觉像是被重物狠狠砸中，晕眩与内脏挤压的不适感同时涌来，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大喊快跑。可她眼前一片眩晕，耳边全是耳鸣的嗡鸣。
“僕僕……”
厄里斯被那恐怖的黑色巨物彻底吓坏了，小小的团子抖如筛糠。祂毫无反抗之力，不知不觉间，露出了自己的六只耳朵与三双眼睛。
“别怕，别担心。”
塞壬强忍着身体撕裂的痛楚，将厄里斯抱紧怀里。她从挂在厄里斯脖颈上的存储戒中，取出一本泛黄的日记本。
这是一百年前，她带在身边的前代圣女的日记。虽然塞壬目前因失去星眼，无法发动任何圣女特性，但日记中封存的力量，仍可以暂时为她提供特性效果。
黑天上的并非普通魔气流窜，那是魔神位格的压制力。人类无法聆听上帝的真言，因为祂的真言会摧毁人类的灵魂。神无法仰视、无法聆听、无法感受，故而上帝传递给人类的，只有被削减无数次的晦涩【神谕】。
最好理解的例子，就是塞壬前不久被耶梦加得拉入时间长河时，她仅仅抬头看了一眼大蛇的真相，便险些当场殒命。
位格就是如此可怕的存在。祂只是稍稍释放一星半点，便已是你所能承受的极限。
借助前代圣女的日记，塞壬顺利展开一面金色墙壁，将自己与厄里斯包围在内。
位格的重压在这一刻散去大半，塞壬把险些吐出的鲜血生生咽了回去，她不想让厄里斯看见。
“呃，真是个吓人的家伙啊……”
莫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看见森林中的树木被连根拔起，重物倒着向天空裂缝的方向缓缓飞去。
她双手抱住身体，一阵恶寒席卷脊背。就在她思索要不要变回龙形态时，身后传来塞壬的声音。
“莫芙，你还好吗？快进来躲躲，我们一起使用力量的话就没问题了。”
塞壬把莫芙也拉进【无形者之墙】中，莫芙惊诧地瞪着她：“人类，你怎么会这种力量？”
“以后再告诉你。现在这本日记上有【锻造】特性，结合你的龙之力，一定可以延长使用时间。”
“……你■■的，你知不知道你快死了啊！人类，你别死啊！”
莫芙敢打赌，塞壬肯定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吓人。她全身上下的血管都已绷到极限，
脖颈、手背、脸颊，凡是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浮起又黑又红的纹路，仿佛全身血管都在膨胀。那张本就苍白病弱的脸，此刻更显得诡异渗人。
“别死啊，算我求你了！别等海港城的人都复活了，结果就你死掉了。”
莫芙不敢耽搁，全程按照塞壬的指示行动，大脑极度慌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塞壬的眼白布满血丝，她看见莫芙的嘴巴一张一合，尽管听不见声音，也能从口型大致猜出她在说什么。
随着龙之力、塞壬的圣力、日记中的特性三者结合，【无形者之墙】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化。短短几秒后，空气与重力逐渐恢复平稳，来自位格的毁灭威压被大幅削弱。
“没事，我没事的。”
塞壬的意识恍恍惚惚，脑袋里的嗡鸣还未完全平息，她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也太没用了。”
莫芙发自真心地感慨。如果刚才不是塞壬在后面喊她，也许直到塞壬悄无声息地死去，她都还浑然不觉。
这并不能怪莫芙，她来到这个位面后，见过太多人类轻易死去，但在她心里，塞壬始终是与众不同的。
塞壬瘫坐在地，汗水浸湿了蓝色的发梢与衣物，苍白的面颊毫无血色。此刻女子的纤细与脆弱暴露无遗，柔和漂亮的脸部线条，极易勾起旁人强烈的保护欲。
见塞壬这副弱不禁风的可怜模样，莫芙拍了拍胸口：“放心吧人类，我会保护你们两个的！”
莫芙大概已经忘了，刚才她自己也被那魔神的位格吓得不轻。她从塞壬手里接过日记，毫不吝啬地将龙之力灌入其中。
塞壬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她安抚着怀里的厄里斯，抬眼望向天空的裂缝。
裂缝的宽度已达百米，长度还在不断延伸扩大。漆黑的裂隙之中，浩瀚宇宙缓缓传来心跳声，宛如地狱的来信。仿佛下一秒，那头蛰伏于宇宙的恐怖巨物便会踏碎天穹，将这方渺小的位面撕成碎片。
魔气狂暴地倾泻而下，一场黑色的大雨落入她们的世界。塞壬的呼吸愈发急促，与之相反，厄里斯的状态渐渐平稳——祂在刚才的位格压迫中受了伤，此刻已经陷入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漫长得仿佛一个世纪。【无形者之墙】出现裂痕，龟裂不断蔓延，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塞壬心知，一旦被那黑雨淋到，除了莫芙，她和厄里斯都会死在这里。
“莫芙，保护好……厄里斯。”
金色的墙壁终究还是碎了。在黑天消散之前，日记先一步耗尽力量，空白的本子上再也没有半个字迹。
“闭嘴啊人类！”莫芙根本不想接过厄里斯，她怒骂着塞壬，想骂她不要放弃自己。
黑色的雨落在土地上，如同剧毒，侵蚀着一切生命。
在缺氧与重力失衡的空间里，人类根本无法承受那种压力。塞壬想过很多办法，无一例外都是先托付好厄里斯。她想告诉莫芙自己不会死，顶多事后躺上几个月。
可是她的嗓子已经坏了，位格的扭曲力透过概然性，真切地伤到了她。
塞壬不禁幻想，如果是在深渊直面那位第七王，自己恐怕会直接瞬间死去。
眼前的黑暗被一片洁白覆盖，那恐怖的威压瞬间消散，身体与精神都恢复到正常水平。
如果不是双手还因疼痛而颤抖，塞壬会以为刚才的黑暗已经彻底消失。
“……这是？”
她伸手拉住面前的白色布料，发现那是一件白色斗篷，款式格外熟悉。
抬眼时，那个黑发红瞳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面前。她帮塞壬拉紧斗篷，戴好帽兜。
与她对视的瞬间，那双眼尾上扬、阴郁冰冷的红眸虽依旧平静无波，塞壬却从她的神情与动作里，品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关心。
在塞壬仍恍惚愣神之际，娜罗转过身，抬首凝望那道裂缝。右手汇聚力量的同时，召唤出【冈格尼尔】。在她的意念之下，黑刀形态化作一柄漆黑长枪。
传说中能摧毁一切位格的原初武器。
娜罗浅浅吸气，随后，将漆黑长枪掷向寰宇。
塞壬无法形容当时的场面。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永远无法想象，娜罗是如何在险象环生的深渊里存活千年。
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仅凭娜罗掷出的这一枪，躲藏在裂缝另一端、试图冲破位面降临现实的第七王，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惨叫。那声音穿透耳膜，令大地震颤。隔着寰宇，隔着概然性风暴，她也能感受到那位【王】的愤怒。
裂缝重新闭合，【冈格尼尔】回到娜罗手中。她只出手一次，便击退了第七王。
“娜罗小姐……”
塞壬抓住她的衣角，话还没说完，身体便晃晃悠悠地倒了下去。
黑暗的天空渐渐散去，蔚蓝的天色、森林清新的空气重新回到塞壬身边。意识溃散之前，她最后看见的，是娜罗扶住她时望来的眼神。
那个女人的身体明明异常冰冷，却让她感到一丝踏实。
还有莫芙那不合时宜的吵闹声。
“完了完了，人类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