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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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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姐。”他试探着喊她,“你怎么了?”
“没事,我没事。”她道。
关上门,她在他的视线注视下,身体僵硬地弯下腰,换上家用的拖鞋,然后往卧室走。
但在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停了下来,一动不动。
整个房间静而又静,她急促的呼吸声显得特别明显。
钟阳走过去,只见她身体颤抖地面对着卧室,眼神震颤,额头上都是冷汗,仿佛看见了什么极度其恐怖的景象。
然而卧室里只有一片黑暗,窗户的窗帘拉开着,外面什么也没有。
“兰姐?”他试着触碰她,“你怎么了?”
“啊——”周兰短促的一声惊叫,像被火烫了一般,飞速躲开他的手。
她眼球震颤地盯着他,那一瞬的眼神仿佛完全不认识他是谁。
钟阳站着不再敢动,不知道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好像被什么魇住了一样,完全沉进了另外一个世界。
周兰就这样看着他,好一会过去,她似乎终于认出来他来,然后才移开视线,快步冲到茶几旁,拉开茶几的抽屉,在抽屉里翻找起来。
茶几和沙发之间只有窄窄的一条过道,她挤在那里,不知道到底要找什么。
钟阳过去,抽屉里已经一团乱,茶叶罐,剪刀,手电筒,药瓶,糖果饼干……全都混杂在一起。
他走过去,扶着沙发扶手,缓缓在沙发里坐下:“兰姐,你在找什么?我帮你。”
她急促呼吸着道:“药瓶,药瓶在哪?”
抽屉里只有一个药瓶,她的手数次从那个药瓶上掠过,却好似完全看不见。
钟阳拿出药瓶给她。
周兰接过去,拧开盖子倒出药,用手指反复确认过是一粒,然后放进嘴里,干咽了进去。
吃过药,她趴伏在茶几上,情绪稍缓。
药是李玉珍开给她的,抗幻觉精神类药物,她不常吃,偶尔参加大型应酬时会吃一粒,可抑制身体的感知度,帮助她顺利完成人际交往。副作用是体温降低,思维变慢,有时也会引发持续性的呕吐。
时间一点点流逝,她的呼吸渐渐不再那么粗重急促,慢慢变得平缓了下来。
“兰姐。”钟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地上凉,别着凉了。”
或许是药物生效的原因,周兰对他的触碰没有太大的排斥。
钟阳握住她的双肩,用力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周兰顺着他的力道坐进沙发里,身体里的幻觉消散许多,但发病消耗掉了太多精力,令她的身体很疲倦。
她揉了揉发麻的小腿:“多谢了。”
“您哪里的话,应该的。”
或许是承了他的帮忙,她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不好意思再像以往那么冷冰冰:“你下午还好吗?”
“挺好的,喝了药后我就一直在写作业了。”钟阳把茶几上的钥匙拿过来,“刚才店家送完餐就把钥匙放茶几上了,你把它收起来吧。”
“好。”周兰拿起钥匙,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先去洗漱了。”
“好。”
周兰先去厨房把药熬上,然后就去卧室拿了换洗衣物,去了卫生间。
卫生间里水声哗啦啦的。
钟阳拿起茶几上的药瓶,药瓶上粘着纸质标签,全英文,应该是进口药。钟阳的词汇量主要集中在数学和计算机领域,只能隐约猜测出这是精神类药物,其余的就看不懂了。
他很少见她吃这个药,发病应该是间歇性的。
刚才在卧室门口,她到底看见了什么?
这次病发也令周兰很凝重,这两年来她几乎已经和常人无异,没有想到这次会突然发病。
隔天,她跟卢长河请了假,去往临省的精神病院找李玉珍。
“我不是跟你说过,脱敏疗法要循序渐进,循序渐进,你为什么要这么着急?!”李玉珍听说她发病,忍不住吼她。
“我想快一点恢复正常。”
李玉珍跟看傻逼一样:“这是你想快就能快的吗!你脑子被驴踢了啊!”
周兰抿抿唇,隔了好一会才问:“难道,就没有什么能根除的办法吗?”
李玉珍简直是气笑了:“我没有办法!我要是有根除的办法,我早就拿诺贝尔了!”
心理疾病的成因有很多,遗传发育,生理畸变,环境影响,等等等。李玉珍手里经手那么多病人,至今能彻底痊愈的,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
现实情况就是,一旦罹患心理疾病,它几乎会伴随患者终生,不过是症状轻重的区别而已。
“周兰,这么多年了,你看你的自闭症好了吗?”李玉珍讽刺地问她。
周兰低下头,并没有。
她至今仍无法忍受噪音,那是生理性的痛苦,所以卢长河才为她配了轿车,就是为了屏蔽路上的杂音。她的思维或许敏捷,但至今仍不善言辞,过量的交流会让她崩溃,她表面的风度翩翩全都是忍耐忍出来的。
“人类对于心理的研究仍旧很浅显,谈话治疗,药物治疗,各种干预手段都只是辅助,而很难根除。你的自闭症是生理性的,现在能参与工作、能正常生活,就已经是极其好的状态了。
至于你的应激障碍,主要成因在心理上,我能做的只是尽量开解你,必要时用药物干预,再多的,我也无能为力。”
但是,周兰参加过互助会,见过和她类似的患者。大家在互助会上互相吐露心声,互相鼓励,以此来促进治疗效果。只是她天性自闭,不喜欢暴露内心,所以参加了两场就再也没去。
她见过一个患者,经历了几乎无法想象的性侵害,心却坚韧的像钢铁一样,只有很轻微的应激症状,经过短暂的治疗后很快就痊愈了。
“李医生,是不是我有自闭症的原因,所以我的心理才这么薄弱?哪怕□□根本没有完成,我的应激障碍还是这么严重。”她猜测道。
“我们没有必要做这样的猜测,你的自闭症能维持到如此高功能的状态,我认为你的内心是很坚强的。”李玉珍不想让周兰想太多,这样会加重她的心理压力,
“而且你现在不是和钟阳住在一起吗,他也喜欢你,你却能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也是一种进步。”
“钟阳他……和别人确实不太一样。”想到钟阳,周兰心里平静了点。
是啊,她能顶着一个异性的喜欢,还和这个异性同住在一起,这是不是也说明,她的状况没也那么糟糕。
“你觉得钟阳不一样,具体怎么不一样?”李玉珍问。
周兰想了想:“之前的异性觉得很恶心,很有攻击性。钟阳……他很温和,几乎没有攻击性,像一棵沉默的树,或者养了很多年的小猫小狗,沉默,但觉得很安全。”
这种形容令李玉珍皱了皱眉:“你很喜欢猫猫狗狗吗,是因为类似的特征令你觉得安全?”
周兰又立刻否认:“不,我不喜欢猫,我讨厌它们身上毛茸茸的。”
李玉珍更觉困惑:“是吗,可我记得你说过,你小时候很喜欢毛茸茸的东西。因为你讨厌被人触碰,觉得人的皮肤滑溜溜的,你说你觉得毛茸茸的东西很温暖,抱起来让你觉得很舒服。”
周兰一愣,脸上继而有些迷茫:“是吗,唔……好像也是。”
李玉珍眉头皱的更深了。
周兰很矛盾,在咨询的过程中,她身上时不时的就会出现这种矛盾。
她就像一汪再平常不过的溪流,李玉珍分明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全部,看到有哪些岩石划破了她,有哪些令她改变了人生的流向,她一切的行为逻辑分明都清晰可见。
但是,总会在某个不期然的时候,这条溪流中会卷起细小的矛盾的漩涡,解释不清楚来由,也无法用过往的人生来推断。仿佛在这清晰可见的人生之下,有什么真正的东西被她深深地藏了起来。
李玉珍不禁再次自我怀疑,周兰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真的完全是因为两起□□未遂吗?还是有自闭症的延伸?又或者还存在其他的原因?她对周兰的诊断真的是对的吗?
“钟阳对你来说比较特别,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还是建议你可以多和他接触看看,以及……”李玉珍顿了顿,道,“我还是希望你能考虑一下我上次提的建议,通过催眠,或许可以从你的记忆里找到别的东西,可能会对你的治疗有帮助。”
周兰很排斥,皱紧了眉头:“对于我的过往,我已经知无不言了。”
“我相信你已经知无不言了,但人体有自我保护机制,遇到危险时,潜意识会通过隐藏和遗忘来保护自己,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之一就是选择性遗忘,或许有什么事被遗忘了也说不定。”
周兰:“我对两起□□的过程记得很清楚,没有记忆断层。”
“这不正是奇怪的地方吗?你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这么严重,按理来说你应当十分痛苦,可你却能清楚记得所有的细节,那是不是有其他更痛苦的事被你遗忘了呢?”
周兰被李玉珍的逻辑怼的无言以对。
只是她内心依旧很排斥:“我最近比较忙,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