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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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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杯滑落在地毯上,没有碎裂,只是沉闷地滚了两圈,琥珀色的液体渗进纤维深处,如同某种缓慢的溃烂。
埃德温蹲下身,用指尖触碰那片湿润——温热,带着威士忌特有的泥煤气息。
他正在做梦,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别碰那个。”父亲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空洞得像走廊里回响的脚步。
埃德温收回手,却没有起身,他维持着蹲姿,观察着液体如何沿着地毯纹理扩散。
“埃德温,你的作业。”父亲已经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取出另一瓶酒。
他没有看儿子一眼,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对空气说的。
埃德温终于站起身,他的膝盖有些发麻,这是这具身体常有的小烦恼——不够完美,不够轻盈。
他把沾湿的指尖在裤子上擦了擦,走向楼梯,经过厨房时,他瞥见父亲正站在水槽前喝酒,背影像一块正在风化的岩石。
二楼传来婴儿的哭声。
父亲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酒瓶停在唇边,然后他继续喝,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埃德温爬上楼梯。
哭声来自走廊尽头那间永远关着门的房间,里面住着他名义上的“弟弟”——一个在他母亲难产死去时一同来到这个世界的男性婴儿。
埃德温从没有进去过,照顾婴儿的是楼下那位没有孩子的邻居太太,她每天会上来三次,带着奶粉和干净的尿布。
经过那扇门时,哭声更响了。
埃德温停下脚步,耳朵贴在门板上,哭声尖锐,带着这个年纪婴儿特有的蛮横要求——要食物,要温暖,要关注。
埃德温抬起手,指尖轻触门把手。
冰冷的金属。
然后他收回手,继续走向自己的房间,哭声在他身后渐渐模糊,最终被关在门外。
帝国第一军事学院的入学考试是全星际最严苛的筛选机制之一,埃德温站在体检室外的走廊上,看着前面的学生一个个被叫进去,有的出来时脸色苍白,有的则带着抑制不住的得意——他们的评级决定了未来四年的班级分配,甚至是一生的职业轨迹。
是的,尽管已经开始上课,但他们还并没有完成分班,人数太多,而体检又是必须的,所以分班一般是开学一周后才会完全完成的工作。
“阿卡迪亚,埃德温。”
电子音念出他的名字。
体检室是纯白色的,中央放着一台庞大的扫描仪,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性beta医生朝他点头:“脱掉上衣,站到扫描区。”
埃德温解开制服扣子。
“你好像不紧张。”医生说,同时调整着扫描仪的设置。
“需要紧张吗?”埃德温反问,声音平静。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站好,深吸气,保持。”
扫描光束从头顶落下,如同温柔的雨幕。
埃德温闭上眼睛。
这里的扫描光束冰冷而客观,只测量骨骼密度、肌肉量、神经反应速度和信息素浓度等级。
“可以了。”医生说。她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眉头微皱。
“B级alpha,信息素浓度稳定,但神经反应模式有些异常,你经历过创伤吗?”
最后一句她问得迟疑,仿佛怕伤害到眼前这位年轻的alpha。
“什么类型的创伤?”埃德温穿上衣服,系扣子的动作依然从容。
“导致你对疼痛反应阈值异常高的那种。”医生指着屏幕上的一条曲线,“正常alpha在模拟威胁情境下,杏仁核活动会激增,你的几乎没有变化。”
埃德温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没有。”
“没有?”
“没有,”他确定着重复,转向门口,问:“我可以走了吗?”
医生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埃德温离开时,听到她低声对助手说:“又一个战争孤儿,父亲是那个阿卡迪亚少校吧?自杀的那个。”
埃德温的脚步没有停顿。
学院的课程分为理论和实践,埃德温擅长前者——战略分析、星际政治,但在实践课上,他的表现让教官皱眉。
“阿卡迪亚!”布兰登教官的吼声在训练场上回荡,“你在干什么?观赏风景吗?”
埃德温放下能量步枪。
在刚才的小组对抗演练中,他的小队负责进攻一处模拟据点,当队友们匍匐前进、寻找掩体时,他站在原地,观察着“敌人”的布防模式。
“我在分析最佳进攻路径。”他回答。
“分析?”教官走到他面前,他是个退伍的alpha,左眼是机械义眼,闪烁着红光。
“这是基础战术演练,不是星际象棋比赛!你的队友需要掩护,需要火力支持!作为alpha,你的首要职责是保护团队!”
保护,这个词让埃德温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厌恶这个词语。
“我明白了。”
但他最终只是垂下眼,平静地说,声音里没有情绪。
“不,你不明白。”教官盯着他,机械义眼的焦距调整着。
“但你会明白的,所有人,再加练两小时!阿卡迪亚,你单独负责清理全部训练器材!”
队友们投来抱怨的眼神,但没有人敢抗议,莱恩经过时低声说:“别在意,他对所有人都这样。”
埃德温不在意。
训练场空无一人后,埃德温开始整理散落的能量包、检查步枪充能状态、擦拭模拟血迹——一种粘稠的红色合成液体,闻起来像铁锈和糖浆的混合。
在他记忆里,血应该是淡金色的,有青草和矿物的气息。
他擦掉手上的红色,但一些渗进了掌纹,他盯着那些纹路看了会儿,然后打开水龙头。
冷水冲刷手掌时,他抬头看见镜墙上的自己——黑发,苍白皮肤,过于平静的眼睛。
一个B级alpha,前少校的儿子,一个错误的存在。
“你还在?”
埃德温关掉水龙头,没有转身。
镜子映出来者——莱昂,穿着训练服,头发被汗浸湿,脸上泛着健康的红色,但他没带装备,不像来加练的。
“训练场已经关闭了。”埃德温说。
“我知道。”
莱昂走近,在距离三米处停下——alpha之间通常的安全距离,“我来找东西,手套落这儿了。”
埃德温继续擦拭最后一把步枪,没有搭话。
莱昂没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埃德温的动作——缓慢,精确,每个步骤都像经过测量。
大多数alpha做事带着急躁的力量感,埃德温却有种近乎冷漠的从容。
“你清理得很仔细。”莱昂最终说。
埃德温没有回应,他把步枪放回武器架,开始脱训练外套,汗水干了,布料粘在皮肤上,带来不适的潮湿感。
“你的信息素……”莱昂突然说,声音轻了些,“很特别。”
他翻看了埃德温的档案,注意到了那上面的描述。
埃德温动作停顿了一瞬。
信息素是这个他最不理解的概念之一——无形的化学信号,宣告着性别、状态、意图,作为一个alpha,他的信息素理论上应该尖锐而具侵略性。
但他的不一样,偶尔在密闭空间里,他能从别人轻微的反应中察觉到——不是恐惧或挑衅,而是困惑,好奇,有时甚至是过度的关注。
“像深雨中的森林。”莱昂继续说,仿佛在自言自语,“不是雨后的清新,是雨中——那种潮湿的、泥土翻涌的、带着腐烂树叶和新生苔藓的气味。”
埃德温终于转身,正眼看莱昂。
“你描述得很详细。”
莱昂微微耸肩。“我对气味敏感,算是……特长。”
训练场的灯光开始调暗,进入夜间模式,阴影爬上墙壁,将两人包裹在昏暗里,埃德温闻到莱昂的信息素——阳光晒过的皮革,但底下还有别的,一种更柔软、几乎甜腻的气息,被刻意压抑着。
“找到了”,莱昂从角落捡起一只训练手套,却没有离开。
“对了,周五有场模拟星际战,二年级对一年级,我缺个副手,你愿意吗?”
“恕我拒绝”
“你已经拒绝过我一次了,这次要求必须组队的,考虑一下,好吗?”
莱昂微笑,放缓了语气,嗓音带着一点刻意的请求,浅褐色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琥珀。
“你在请求我吗?”
埃德温看着他,突然发问。
莱昂微笑不变,点了点头:“如果你想的话,是的。”
埃德温若有所思地点头。
“那么,你的答案呢?”
“拒绝。”
埃德温系好外套最后一颗扣子,抬步走了出去。
他的请求过于不正式,过于骄傲,过于平等,让埃德温有些细微地感到被冒犯,但他压下了不该有的情绪,保持住了惯常的冷漠。
他离开时脚步很轻,几乎无声,经过布告栏时,他瞥见新生名单,自己的名字在B级区,旁边有行小字:“阿卡迪亚,E.——军事历史与战略系。”
下面不远处是莱昂的名字:“莱昂,L.——战术指挥系,综合评级A-。”
但有什么不对,埃德温凑近些,发现莱昂的名字旁边有个几乎看不见的标记,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尖点了一下,他伸手触碰那个位置,指尖传来轻微的凸起——不是墨水,是纸纤维被额外按压的痕迹。
他收回手,继续走向宿舍。
深夜,埃德温躺在床上,听着隔壁隐约的声响——莱昂还没睡,可能在看书或整理笔记。
他的隔壁就是莱昂,墙壁不隔音,能听到翻页声,偶尔的叹息,一次轻微的咳嗽。
埃德温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早上那个梦,想起弟弟,那个他几乎不了解的同母兄弟,他和着父亲一起搬离旧城区埃利亚斯只有五岁时,那时他站在邻居太太家门口,穿着过大的外套,眼睛很大,很沉默,没有告别。
“哥。”埃利亚斯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
埃德温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会回来吗?”
“不知道。”
“哦。”停顿。“那……保重。”
他继续往前走,两个街区后才意识到,那是埃利亚斯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五年共享一个屋檐,对话不超过十句,大多是“让开”和“晚饭在桌上”。
他将这记忆推到脑海角落。
隔壁传来音乐声,很轻,是某种古典弦乐,埃德温听着,直到意识模糊。
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莱昂的房间里,那股甜腻的气息似乎更明显了,透过墙壁缝隙,微弱但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