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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命运听见了叩问 可惜他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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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雨雪交加的茅草屋,是很冷、很冷的。
那种冷不止是潮湿,更是一种附着在灵魂深处的沉。
即便裹上很多层稻草,把所有的衣服都穿在身上,也挡不住体温一点点的流失。手上、脚上、每一处漏在空气里的皮肉会反反复复地起冻疮,又红又肿又痒。
可这样的天气,就连能待在四面透风的房子里也是奢侈。要出门,要在地里刨食,要和动物抢明天的口粮。
姜萤离开后,那种如蛆附骨的寒冷慢慢地侵袭上了穹天的指尖,激得他狠狠打了个寒颤——
上神穹天,已经几千年没有体会过什么叫“冷”了。
他掐诀念咒,试图为自己生起一团火来。可是筋脉已碎,那些寒意肉眼可见地攀上他的身体,在他的手指脚掌上,开出一朵又一朵的冻疮。
“本尊是神,本尊不会冷……”
穹天上神一如既往地维持着自己的体面和尊严,可身体却控制不住地慢慢蜷缩在一起,连骨头缝里都开始不受控地发颤。
在这样的雨雪夜里,时间似乎都停止了。
“滴答,滴答。”
茅草屋檐的雪水一滴滴落在泥土地面上,那雨滴像是永远下不完,漫长得像是过去了几百年。
就在穹天上神冷到快要永远和这冰冷的夜沉入水底,冷到已经快要融进虚无的时刻——
小窗子外面,照进来了一束阳光。
好暖啊,一切的冰雪似乎都消融了,春天来了,燕子叫了。
他听见屋子外有人说话,吵吵嚷嚷,还传来饭菜的香味。
那是蒸荠菜窝头的味道。
可能是冷极了、又饿极了。
他拼尽全力睁开眼睛,不知哪来的力气下了床,踉跄着拉开门,一头扎进了门外晃得人睁不开眼的春光里。
“阿林,醒啦?”
“春雨一下,山上全都绿了。你猜我采到了什么?”
让人睁不开眼的何止是春光,是那小小的燕子窝下面,破了洞的蒸笼烟雾里,那张永世不忘的脸——
他的阿娘,永远能摘到春天里最嫩的那蓬荠菜。
“孩子,吃吧。”
那个都不能称之为碗的东西递过来,盛着三颗绿油油、烫得指尖发麻的团子。
明明绿得很难看,却好像裹挟了他一生的春色。
穹天上神顾不得烫,拿起荠菜窝头,一大口就咬了下去。
三口热窝头下肚,坐在那里的人已经从衣袂飘飘的上神,变成了十三四岁的毛头小子。
他穿着草鞋麻衣,却浑然不觉,只想抬起碗来,再和阿娘要个窝头。
“都说了别老去山上。那山上全是灵蛇的窝,你要是被叼走了可咋办?”
就在这时,小院中的另一个人开了口。
林家阿爹上山被蛇伤了腿,养了很久都下不了床。山里的乡野大夫来看过,只能不住地摇头,说是灵蛇太毒,药石难医。
从那以后,在这个家,上山就是让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事。
“我没敢往山上走,就在山脚菜地的水沟边拔的。”林家阿娘说,“如今的上神对自家也太过纵容,漫山遍野都是蛇族的子子孙孙,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嘘……别乱嚼舌根,当心被哪条蛇听了去,告你的状。”林家阿爹环顾四周,显然是怕极了。
少年阿林举碗的手一顿,再没了想吃窝头的心。
灵蛇喜湿,在上神轩虺的统治下,人间多雨,处处回潮。
衣服晒不干,粮食种不活。就连冬天也漫天是雪,冷得人只能塞鸡毛保暖。
可蛇最爱吃蛋,人们连溜进家里偷蛋的三寸小蛇都不敢打杀——别看它小小一条,每条小蛇在蛇族可都有名有姓。蛇又最是记仇,要是惹了它们,整个家族都要被举家报复。
所以就连鸡鸭都连年见少,鸡毛保暖都太过奢侈。
少年阿林忍了又忍,却在瞥见家里空荡荡的鸡窝时,忍不住道:“轩虺上神也太偏心,只管蛇类死活,不管我们。”
“可不敢说!可不敢说!”
林家阿娘听见阿林直呼上神名讳,直吓得扑上去捂住他的嘴巴。
但已经太晚了。
在他们没有看见的幽暗角落,有细细的长条游曳着走远,鳞片在阳光底下泛着阴冷的光。
“阿林哥哥!”
门外传来清脆的喊声,原本脸上还带着阴郁的阿林听见这声呼唤,直接从板凳上跳起来就去开门。
“吱呀——”
门开了,门外面的姑娘有一对又黑又亮的长辫子,眼睛像树林里的小鹿那样,又亮又圆。
她站在微光里,美得像是清晨叶片上凝结出的剔透水珠。
那是阿林从小一起长大的心上人,鹿。
鹿笑得眼睛弯弯,递给阿林一篮子绿绿的嫩芽:“我看见荠菜长出来了,给你摘了点。”
但可能阿林的一生注定是多雨的冬夜,春光里的一切,不过是转瞬即逝。
他对轩虺上神的不满被蛇类一字不落地听了去,在下一个雨夜里,他父母和邻里亲友的血就混着雨水,流遍了那个小小的村落。
不过一句话,就屠一座村。
在那个夜里,阿林第一次杀红了眼,不知道是用刀还是用斧,剁了满满一屋的蛇。
那么多人里,他只救下了去别村学纺布,没有归家的鹿。
雷雨之下,那个少年拉着唯一的亲友和爱人疯狂地奔跑。跑到筋疲力竭,再也挪不动脚步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对着漫天雷雨嘶吼——
“老天爷!如果你真的存在,就帮帮我!”
“凭什么他轩虺能定我们的生死!我不服!”
“我要这天下,再也没有下个不停的雨!我要这世间,再也没有偏心不公的神!”
“轰隆!”
几十万道闪电齐齐撕裂天幕,天地震颤。
命运听见了阿林的叩问,应允了他的誓言。
新的预言之子,诞生了。
可是成神之路……从来都是用血肉铺就的。
无数机遇纷沓而至,还有数不清的追杀与磨难。
每到这时候,阿林总是庆幸上天还算是对他有一丝垂怜——
鹿从来不是躲在他身后祈求垂怜的弱女子,她和他一样,在至亲的血海深仇里被淹没,然后拼尽全力站起来。
每一次生死关头,她都与他并肩而立。
到后来,他们在颠沛流离里有了儿子。
鹿待产的山洞里有一块举世无双的碧玺,阿林亲手雕了一头小鹿,挂在儿子的颈间。
他给孩子取名霆玉。
诞生在雷霆霹雳之下,绝不会碎的玉。
可是当年他对着雷雨许下的愿,似乎要用所有的东西去换,
爹娘、妻子、孩子……
每一个人都倒在他成神的路上,变成梦里久久不消的幻影,沉默着,离他越来越远。
但是阿林不能停,也不敢停。
付出的东西太多,要是败了,所有人都不会瞑目。
即使如同恶鬼一般五体溃烂,饥食猛火、渴饮镕铜,也不能停。
直至最后,足履刀山,身负铁杖,遍体流血……
等到阿林终于踏上三十三重天,等他竭尽全力,用淬炼了半生,闪烁着无数雷电的金蛟鞭卷上轩虺的脖颈,等恶神人头落地——
漫天生灵的欢呼震彻云霄,阿林握着还在淌血的金蛟鞭,低头朝地上看去。
那哪里是轩虺的脑袋。
地上那张染血的、狰狞的脸,分明是他自己。
“嗡——”
强烈的耳鸣声响起,新诞生的上神只觉得天旋地转,目眦欲裂。
下一刻,他脖颈剧痛无比,眼前一黑。
“不!!!”
等到阿林再睁开眼,他又回到了那间破败的茅草屋。
他怒吼着从破草席上如同触电般弹起来,无比愤怒地质问着上天:“我不是做到了吗?为什么我杀的是我自己?怎么可能?!”
可是茅草屋里空荡荡的,无人回应。
“砰!”
“砰砰!”
草屑横飞,泥碗迸裂。
阿林把屋里的所有东西砸个粉碎,无处宣泄他的不解与愤怒。直到整个屋子都被摧毁殆尽,他精疲力竭地蜷缩在墙角,喃喃问道:“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的报应。”
姜萤再一次在角落的黑暗里显影,如水的月光照亮她深邃得不泛起任何一丝光亮的眼睛。
“你是谁?”
阿林不屑地扯了扯嘴角,心里那股毁天灭地的愤怒让他根本就挤不出半个好脸色:“你凭什么说这是我的报应?”
他越想越怒,红着眼嘶吼:“说错话的代价我已经付了!那些蛇杀了我全家,我也亲手杀了轩虺,还要怎么报应我?!”
姜萤闻言,只勾了勾唇角:“你的代价,真的付完了吗?”
“嗡——”
那剧烈的耳鸣声又一次响起。幻境里的酣畅胜利轰然破碎,真实的记忆铺天盖地涌来。
这一次,阿林看见三十三重天宝殿之上,他的金蛟鞭高高扬起——可他却没能杀得了轩虺。全天下的蛇族自杀献祭,为它们的上神换来永生不死。
他只能把轩虺放逐,任由那条癞皮蛇在逐蜚泽自生自灭。
他成了新的上神,天地间的一切都等待他的裁夺。
然后,权力需要平衡,各怀心思的人妖神要拉拢、要放逐……一个农家小子成了神,要学的东西太多、太多。
再然后,铁血手腕、铲除异己……他不过是想要把自己千辛万苦、付出一切得来的神位攒在手心里,有什么错?
错的是预言,是姜氏,不是他。
等到所有记忆都归位,想起就连玉幻化成的儿子也离自己而去,想起自己那惊天一鞭,想起自己筋脉尽碎众叛亲离,被姜萤一个小丫头狠狠揍了几十拳,穹天上神痛苦地捂住了脑袋。他咬牙道:“不……”
“想起来了?”姜萤望着穹天上神心神震荡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更扩大了几分。
“戏耍本尊,很好玩吗?”
穹天上神如同野兽般低声咆哮。
“很好玩,特别好玩。”
姜萤说着,脸上却没有那种复仇的快意表情。她只是平静地说:“所以我们还要再玩很多、很多次。”
“每一次都从这个茅草屋开始吧,把你的前半生过上一遍又一遍,去千辛万苦地成神,失去一切,再在登上神位的时候发现最痛恨的人就是自己,然后全都重来,重来无数遍。”
她说,“这才是你,该付的代价。”
“不!”
“你敢!”
姜萤每吐露一个字句,穹天上神的身躯就不由自主地颤抖一分。到最后,他就连说出一个字都费劲,脸上的肉不停颤抖着。
他说:“本尊终结了轩虺残暴的统治,本尊有功于人间,你不能这么对我。”
“是功是过,你自己心里清楚。”
姜萤像是宣判完最终结局的裁判,拍拍衣服袖口不存在的灰尘就要退场。她的身影渐渐淡去,要把穹天留在他永远的炼狱里。
就在姜萤即将消失的瞬间,穹天上神扑了过去:“你不就是想要知道秋娥的下落吗?我告诉你!我告诉你!别把我留在这里!”
“哦?那你说说看,她在哪里?”姜萤问道。
“我……你带我出去吧,我不要再经历一次了。你放了我,我就告诉你。”
穹天上神嘴巴张了张,又一次抛出自己的条件。他的威逼利诱一降再降,到最后,竟然像是哀求。
“还是我来说吧。”
“你根本就没有得到秋娥陛下的魂魄,对吧?”
“你、你怎么知道?”
穹天上神哑口无言。
“我,真神。”姜萤言简意赅,秒杀比赛。
姜萤原本计划着在穹天的记忆里检索一下他到底把秋娥陛下的魂魄藏哪了,可找了半天也没发现。
于是她上网问了问天地,天地只回了她言简意赅的三个字:【你知道。】
她知道?
姜萤使劲回忆了曾经见过的孟延祈的记忆,电光火石之间,她好像大概猜到了谜底。
穹天上神以为自己手里还握着一对王炸,但手里的牌摊开一看,不过攒了一对三。
真正握着王炸的姜萤起身离开牌桌,徒留那个疯狂的输家。
“不!”
“不要走!”
“你回来!”
孤注一掷的赌徒连脚步都无法再挪动分毫,只能徒劳无功地哀求着:“求求你,不要把我留在这里……”
姜萤把穹天撕心裂肺的吼叫抛在脑后。
但在离开的最后一秒,她还是微微侧眸,给他留下一线生机:“命运一直都听见了你的叩问,可你却没有履行你的誓言。”
她说,“但我听见命运说,等到你深切地忏悔,在这里偿还完所有的罪孽,祂愿意再给你一次真正重头再来的机会。”
“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穹天上神像是被栅栏阻拦的囚徒,徒劳无功地伸出手。
“那是只有命运知道的事。”
姜萤答。
一瞬过后,姜萤的声音消散,茅草屋只剩下无尽的雨雪,和永远停不下来的、滴答滴答的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