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星星》Essa

39、39

　　酒后做噩梦。

　　第一个噩梦里我回到了采油厂的房子，我上次那个吓破胆的噩梦也在那儿。这次我和男朋友一起住在那里，但是他去上夜班了，而且梦里我也喝了酒（？）

　　所以我就这样模模糊糊地回到家里，然后去洗澡。但待在洗手间里的时候我听见了奇怪的声音，我听见一种非常空洞、穿透力极强的水滴声。即使我在用水，我也能清晰分辨出它和正在流出的水不一样，它不在我身边，更像是在外面。

　　开始时我只是普通害怕，但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我忽然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因为我终于意识到是怎么回事，那声音是从外面传进屋子里的，而我回家后好像忘记了锁门。

　　我吓得马上就去关防盗门。但这房子好像恢复了在幼年的我印象中的比例，大得不协调。我看见防盗门开了一个手术切口那样的黑洞洞的缝，但迟迟走不到那里，无法关上门。

　　这时候我听到有东西走上楼梯，朝我走来。

　　要是有什么东西比这还恐怖，那就是它走起路来非常非常慢。伴随着那种空洞响亮的水滴声音，好几秒才落下一步，我哪怕只想象一个近似人类的身体，也想象不出它到底是在怎样移动。这时候我已经感觉到一个黑色的影子在楼梯上慢慢靠近，我伸出手去关门，但当然了我关不上……他妈的该死的防盗门锁在莫名其妙从我手中滑脱，而且我没有力气，我没法把门那样用力锁起来。我听不见锁舌卡住的声音，门随时会再次打开，但我又不可能一直拉着它，因为它在往外滑。如果那个东西来扒门，这门只用0秒就会像男囚的菊花那样向它敞开。

　　它没有。它只是走到了门口。
　　门关上的前一刻，我看见了它。我看见一个黑影就站在门缝外，沉默地待在那儿不动。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从门里走出去了，因为它会一直在那里等着我，等着我。

　　……这个梦做到最后，我一直在听见越来越快的水滴声。但当我这时候醒来，我才发现那是我的心跳。好像每次喝完酒我的心脏都会狂跳直到醒来，我喝了点水躺回去，给男朋友讲了这个梦，然后又睡着了，进入第二个噩梦。

　　我真挺无奈的。没他妈完了。这一次场景更跳跃，起初是在一条邮轮上。我看见邮轮比预期死掉了更多的人，所以没处存放尸体。他们就用了装蔬菜和鸡蛋的大塑料盒子来装这些死去的人，再用起重机把它们吊起来。

　　但不知道这些死去的人遭遇了什么，他们的尸体极其重。起重机坏掉了。于是这些人的家人过来，用蛋液包裹着自家的尸体做润滑，把它们推回去。

　　（我很确定这一幕是有原型的。大概是因为我昨晚刚刚看了一篇关于柬埔寨阵亡士兵的抚恤金的文章。在和泰国的冲突中阵亡的士兵，每一位能让家里人领到两袋大米、一箱泡面、十瓶鱼露。
　　没有钱，只有这些。所以照片上那些茫然的老妪和干枯的老头排成一列拉着推车，每一个推车上都是大米泡面，这些荒谬的东西以它巨大的体型和存在感宣称这些都是失去了家人的人，他们是因为家人的死才来这儿领了这些玩意儿。在我的梦里家属排队推走裹着蛋液的尸体，这一幕存在着显而易见的荒诞和相似，所以我猜是这篇文章和它的照片给我带来了深刻的印象，而且读这篇文章的时候是我昨晚最后的清醒时刻，然后我就开始喝酒了。）

　　在邮轮上看到的东西让我不舒服。我回到教室以后就心神不宁。但这时候命题作文已经开始了，我看见我写了一半的文章，名字叫作《大癸山的樱花》。

　　我很难解释。但那个字形让我非常不安。大癸山这个名字让我不舒服，我不愿意去写它的什么樱花。可是我又没办法，因为这篇作文写不完，我不知道那位一圈圈巡场的癫狂老师能干出什么来。梦里这场考试不止和分数有关，我们身边的环境在以每两到三个小时一次的频率变动。往前还是童趣小世界，接下来就是洪水后的灾难现场，然后是炼金术时代的符号学校，再往后又他妈变成了一片热带雨林，象群的鼻子从水面上招摇而过就像一片尼斯湖水怪。根据直觉，我知道这些环境没有一个对我友好，尤其是保持着怪异的速度持续巡场的老师，我也许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但我清楚我绝不能被抓住。

　　所以我就转身去写纸条问同学：今天到底要完成多少？两篇文章是不是写一篇就够？

　　我就问了这么一个问题，热心的同学居然给我拿cult模拟器的语调写了一堆规则怪谈。提醒我注意san值，学习密教的教义，以及根据自身之所见完成这篇大癸山的樱花。注意，千万千万要撕掉答题纸末端的虚线装饰。

　　我看了一眼答题纸末端。那儿用虚线画了一排高高低低的人，它们通身被灰色雾霭覆盖。

　　这样说来不太恐怖。我也没法解释我梦里为什么一下子头晕目眩，由于恐惧差点起身就走。我能想到的最接近的解释是因为我知道它们想做什么。我知道这么一排装饰在那儿根本就不是为了待着，而是在等我做出某种举动来，在所有我没发现的时间里，它们就这么一直盯着我。

　　我极其小心地撕掉了那片装饰。交上了没有写完的试卷。我再说一遍，我讨厌大癸山，不认识那儿的樱花。可是试卷交上去的时候，我发现所有人都在笑，而且是看见了我那篇半成品后，一下子就静了音，充满喜悦地集体笑起来。

　　那天从学校回来，我发现我找不到家了。
　　所有我认识的楼房和道路被原始森林的沼泽所替代。我居住的房子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