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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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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堂风吹透了半个小区,我弯腰缩颈地把垃圾放在楼下,回头告诉母亲前几日我听到的传言:午夜的小区里有精神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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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住宅楼之间的距离太近了,才把风吹得像男人的哭声。
我新搬去的小区坐落在中学门口,相隔只一段桥,一条小路。因为这里的学区房制度,小区里的同校生数量应该是可观的。7:30到8:00的上学时间里,不管什么时候都有形形色色的学生背着包从楼里走出来,时间一长甚至能混个脸熟。
这里是市郊典型的老式小区,占地无顾忌,楼与楼之间少有一条大路,多有一座操场大小的绿地拦着,用方向大致分为四个区。我住在西区,只有两栋楼孤零零地挨着,被门前绿地挤占了大多空间。
我是开学一个月后才知道有位和我同楼的初二生,大概是个早起习惯的人,我总是卡着早读时间进校,所以连一面之缘也没有。谈起他来,母亲倒是很熟,她说中午总会在电梯里遇见他,回家来吃午饭。既然午休有一个半小时,这也没什么不可以的。母亲说那时候他家里没有人,自己点外卖。我猜他是个挑剔伙食的人。
风吹了一整周,星期五难得风平浪静。一年级生没有什么忧虑,我提着书包跨过校门时,母亲正拉着一个高个子男生攀谈。她的热情似火很容易让人不好意思,我走近之后,男生的手指蜷起,找了借口告辞。
那天是我们月考结束的日子。晚上我有闲心听曼森的工业摇滚,歌词里说shock is all in your head,电吉他的部分过去,他开始嘶吼时我忍不住按灭了手机。我开始怀疑自己充电时把充电器插进了音响里,那天的音律格外不齐,不纯粹的单人唱就像有人在附和他尖叫。
“啊————!”
夜里很晚了,窗外是呜呜的风声。我走过去想拉上窗帘。
“我的……不,不想、啊…啊————!”
一阵跺脚的声音。风吹过绿地上空,带来的声音就像从天上传来的。窗外响起凄厉的嚎哭,没有远近,被拉得很长。这样的长音再一次响起时我浑身发冷,过了一会,母亲带着一种犹疑的神情推门而入。
有人在哭,我说。很奇怪……窗外面的哭声说不上哪里不同,但让我第一个想到西区精神病人的传说,或者流浪艺术家,我想起梵高。和为一件事而伤心、跟父母吵架时哭是不一样的,他的哭声就像破产了,一切都毁了,不顾一切的时候从喉咙里钻出的叫苦。
母亲关上窗。哭声打在窗户上就是风声,室内阴冷的感觉好像散去了一些。她把灯光调成暖黄色,牵起我的手说起下午男学长的事。今天是他们的家长开放日,他是我同楼的初二生,母亲把他叫做“小绍”,楼上的“小绍”。
“小绍”为人很好,她说。只要开口,就会毫无芥蒂地分享一年来学习的心得体会,针对你英语不好的问题,推荐了几本顺手的词汇和语法书。
“小绍”……总是有点拘谨,走路时脚步不会迈得很开,手垂在腿侧。有一些情绪上的问题,因为紧绷着,他会在晚上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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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报名的周五的虫语课,因为学生人数太少,初一和初二混进一个班。分组的时候我在找面善的人,我没有同班,只看着一对对熟人搭子上去登记,再让出空桌。
总有人会和我搭档的,趴在最后一排的时候我想。既然人数是奇数,总会有人像我一样倒霉,看着他们一对一对一对的……有人敲了敲我的桌子。我站起来准备给他让位置,他问我,他来的时候晚了,能不能做他的组员。
说这话时他时不时地眨眼睛,他至少比我高出两个头,弯下腰来的时候有点不自在。在那张签名表上,我看见他快速地签下“绍晏奇”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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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知道,他是因为报课失败才进了虫语课,去讲台观察蝗虫时总在我后面。他的声音又低又闷,整个人都很闷,被逗笑了会下意识地把头埋进臂弯里,再抬头时除了脸有点红,又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他不愿意拿捕虫夹,把这个像小核桃的东西递给我后,自己拿着长杆的捕蝶网舞得虎虎生风。秋天实际上没有什么蝴蝶,我蹲在草丛里,他只好跟在我身边打草,好让我看见草里面蹦出的虫子。有时千足虫或者蜘蛛会突然爬出来,他握着杆子赶紧后退一步,那样子我现在都忘不了。
我从背后看他,就会猜测他现在正想什么。关于他是不是“小绍”,虽然在路上从没有遇见过他,不过我认定,他就是我楼上的邻居,没人比他更吻合。紧张的时候他会出手汗,做标本时拿不住针,这些一向都由我来做,他用好拿的镊子把材料展平。至于写报告、PPT都是他做,他喜欢闷头做任务这点和他的外表一致。
那时候我们班已经有不少“搭子”,在走廊上和同学的唏嘘声里聊天说话,不到铃响绝不回来。初二的班都在楼上,我问清楚了他的班级,每次艺术课经过都会朝里看一下,他坐在最后排。体锻课解散时我绕着操场转圈找他,他大概率站在哪片绿地上,或者自己坐在有阳光又偏僻的草地。我蹲下来找他说话,说来奇怪,前一个月我常在这些地方徘徊,却从没有注意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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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的秘密,虽然是无意的,在我和他来往时帮了我很多。我知道在哪些地方体谅他,考虑他的自尊心,哪些事要让他做。他像我表哥,像其他男人一样爱面子,所以时常有个忧虑在我心里……如果暴露了我早知道他的“丑态”,每一次他在夜里哭我都听到,说得上话的这份关系会不会一起完蛋。
我每天出门的时间更晚了,看电梯上的7楼眼皮一跳。聊天我时有意透露自己住在校旁,为以后放学的路上打提前量,尽管一年来只碰过一次面。那天下大雨,他大概犹豫了很久,才会被我赶上。他一手捂着头顶,一手抱着用防水外套裹起来的书包,我也没有带伞,但我拉住他说慢点走。既然淋了个透,现在快走和慢走还有什么区别呢?你总是一副急匆匆、又紧绷的样子。
那天是他表露出情绪最明显的一次,他说了一堆话为自己辩解,发现挣不开我以后,他的脸又红了,骂我,埋怨我想拉着他一起感冒生病。但我很高兴,他总算像正常人一样,而不是不拒绝地任我拉着。
我开始在食堂见到他了。有时他会端着餐盘坐过来,单纯听我说话,或者顺着我把话题继续下去。他还是那么闷,不过我确信我们已经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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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语课的课时结束前,我用蝉翼做了一条挂坠送给他。那片被我剪下来,用酒精泡过,再在底部穿孔的蝉翼,我自认为是一件漂亮的礼物。我想在搭子解散前要来他的微信,用这个作为交换。
他接过以后,没有说什么。我是最后一节课的值日生,他走之后,这条礼物躺在地上,被来往的人踩成了碎片。他不肯加我微信,那几天没有艺术课,我也再没有在食堂里看见他,要说的话,之前的事就像在做梦一样。
他蒸发了一个月,没有病假,只是不给我一个途径和理由找他。我不知道在操场看见他之后,自己怀揣着喜悦的心情跑去,他扭头就和大部队上楼的时候,我的心里作何感受。之后我拿着虫语课遗留下来的袋子,捉了一只指节长的毛毛虫,和我们当搭子时同做的标本是一样花色的。我想去吓他一跳,我把礼物的碎片放在里面,作为报复。
那天下午,我以兴趣课作业的名义,托一位同学转交给他,正面写了“小绍”。我躲在门后,如愿以偿地看着他把袋子丢在地上,自己也摔倒在地,他的同学把袋子捡起来,他站起来又被课桌腿绊倒,摔在了门前。我原没有把袋子撕开的打算,但当时只顾着笑,不觉得过分,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扶起来,看他被自己的同学架着拉回教室。
晚上他又哭了,这是那次雨天以后,我第一次听见他哭。隔着一层楼他反反复复地喊,不、不要、不想,嘶吼着说话。这次他没有开窗,哭声从七点开始穿过地板,传到我的耳朵里,十点多时已经喊哑了嗓子,没办法拉长音,只能断断续续的流泪,用不成调的语句哭些什么。隔着一层楼我用被子捂住耳朵,仿佛听见世界上最大的悲恸降临在他身上,我还是执拗,但已经开始后悔。
我想自己对他的喜欢可能出于白骑士情节。后天下午的体锻课,他们班的女生正讨论今天发生的一系列恶作剧,发现他恐惧虫到如此地步后,有人在他的水杯里动了手脚,有人在他的座位上放千足虫,这样残骸就会粘到裤子上。究其原因,她们说是前天有人送来了一袋毛毛虫。
我听不下去了,跑上绿草地,再去树下。最终在堆积摩托车和器材的仓库里找到了他,今天他戴了口罩,坐在阴影里睡着了,我不敢去看他的裤子。站在他面前,我想去摸他,向他道歉,最终还是在他无意识蜷缩的手指里慢慢地走了。那年我初二,犯了错时最执拗,再过几个月我站在操场上为这一届的初三拍手,他们上了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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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以后我才听说学校有一个网站叫表白墙,可以匿名发布消息。回想起虫语课那段时间,我就想去翻翻当时的消息。我把过错归因在自己身上,现在想想,我太急躁,他大概从母亲那里得知了我住在他楼下,他本来就是开不起玩笑的人。
我搬去市中心一座普通的小区,离学校还是很近,和他断开了我能想象到的一切联系。他比我以为的还要孤僻,同学中没有认识的人,连他去了什么学校都无从知晓。
搬来六周后的晚上,母亲在拆快递时把什么抖落地上,我捡起来,是一片穿了线的蝉翼。我诧异地问她为什么还留着当时的样本,真亏搬家后还能一起带来,她也很疑惑。
“咳……不、我。啊……”今天是期中考的最后一天,楼上又传来男人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