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张珍玉非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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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珍玉非常坏，丛理从遇到她起，就一直这么认为。
这点从她的名字也可以看出来，珍玉，正说明她的父母如珍如玉地爱她。
她自小被宠溺惯了，性格也就无法无天，自小就在家里的小孩间不可一世，后来去了外面读了书，倒还好了很多。
丛理和她同岁，第一次见只记得是在河边，柳树的白絮让他止不住地咳嗽，母亲非常紧张地看着他。
他身上穿着只有逢年过节，家里才让穿的好衣裳改出来的长衫，平常里镇上只有读书人才见得穿。
于是丛理只有拼命地忍住。
“好看，喜欢哥哥”
她刻意卖乖的时候，乌溜溜的眼睛显得非常甜美，生得又白，萝卜一样的手扯住他青色长衫的衣袖，丛理未来的命运就这么决定了。
他从漏雨，泥泞的家，搬到张珍玉好看的家。
长大些他才知道，她家里是附近有名的富户，只有这一个女儿，自然怎么宠爱都是不够的。
丛理顾自回想着过去，外头闹哄哄的，隐约能听见汽车的轰鸣声，盖在议论的人声里，并不是非常明显。
老太太在大堂前静坐着，绿翠珠络帘子响来响去，宅院里闹哄哄的，几个丫头婆子赶忙喊人。
自从丛理来张家开始，邻里就来来回回议论着张家的用度，雪花银如同流水一样耗费，等着他们怎么怎么颓败。
等他大了些，张家反倒越来越富，逐渐连老宅都少回，在上海城里买的别墅小院，只有老太太舍不得，就还留在老宅。
等他再大些，张家的家业一日胜过一日，多少人到上海城里淘金，偏偏叫张老爷给闯出来。
他去年开回一辆实兴的汽车，四个车轱辘转啊转，转得邻里没了话说。
镇里的人都觉得怕是有一日，要出个张公馆。
张珍玉一开始在镇上读书，后来到县里，后来听说上海城里划出个什么特区，张老爷一番怎么的运作，她就到上海城里读书去了。
关于张珍玉想一出是一出这点，丛理觉得是随的张老爷。
她惯来无法无天，是最好胜的性格，读书也要读成最厉害的，她也好为人师。
在镇上读书，回来她就学着先生的样子扮家家，教家里的小孩子识字。
读不出来就要受罚，要不然打手板子，要不然就把他们手里的点心糖果子给她。
她是宅里的心肝，从来不短吃食，以至于她的牙总不好，但还是紧着她，直到大夫下了最后通牒，但她向来是肆意惯了的，于是就想法子来贪他们的。
好在她向来说风就是雨，很快就把心思搁到其他地方去，但教字这件事，他倒一直跟她学着。
她的原话是，“你是我的童养夫，就是我的人，要是不识字，以后说出去我多丢面啊”。
童养夫，就是她以后的丈夫，她读书，是知道这三个字的意思的，但毕竟太小，只囫囵地知道是这么个事情。
后来大了，她去县里读书，有一天她从学校回来，宅子里的老人不知道说什么说到这件事，惹得她面红耳涨，生了好大一顿气。
此后再也没人敢在她面前提过。
那天晚上她把县里带回来的课本给丛理，他问她为什么生气，她又面红耳涨，支支吾吾半天，才说那是旧社会的风气，现在外面的世界早不这样了。
那天以后，平素她最得意洋洋的亚青锦缎长袍子被她放到压箱底，再也没穿过。
但她照旧亲他。
她喜欢他的睫毛，总好奇他怎么能长那么长的。
她亲人也不喜欢闭眼，而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像是在好奇两张嘴唇贴上去是什么反应。
其实到外面读书以后，她的性子已经从从前好太多，但这个时候，她又会变成那个非常恶劣的坏小孩。
丛理更喜欢晚上在庭院里，她学着老成的先生教他学字，呱噪的蝉鸣和她的声音交织。
她不再亲她，是到上海城上大学以后。
暑假她回到老宅时，丛理正在河边洗榆钱叶子，远远看好多人往镇口跑，柳树的白絮子一吹。
他偏头，眼睛被刺目的太阳光晃了一下，从马车旁看见两个白点子。
那两个人站在徐徐的柳条旁边，她穿着洋装，站在她旁边的那人是西装，柳絮胡乱的飘飞着，再没有比他们更加相称的。
“丛理哥”
似乎是看见他，她朝他招手。
自从她高中在外面读书之后，丛理明面上的身份，就变成寄住在她家的远方表哥。
晚上她坐在庭院树荫的石桌子上，照例把旧的课本给他，又大致说上一些课本的情况。
她说完并没有动作。
丛理黑的眼珠子盯着她，他皮肤白又匀称，睫毛长，一动不动时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珍玉正吃着榆钱叶子，感慨幼时的味道，忽然发现他一动不动的看着她，月光下纤长的睫毛如同小扇子一般。
她突然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像是她高中时同他说童养夫是旧社会的风气一样。
她咳嗽半天，才正色，说他们这样如何如何不对，以前是她年纪太小，她不能再当‘资本主义’。
她说这些，丛理并不是非常惊讶，好像中午在柳絮的河边看着那两个小点子时，他就已经有了预料。
但下一刻，她温和地看着他，现在已经很难在她身上看到她小时候的那种坏，她大多时候非常通情达理，富有同情心。
和那个她带回来的同学，讨论的也是非常遥远深刻的问题，关于资本剥削，阶级斗争，海港回归，该不该打仗等等。
那时候，她也是那么温和地看着他，说，如果他想，她可以放他回家。
他突然觉得她坏透了。
回家。
丛理小时候偷偷躲在被子里，不知想过多少遍这个问题。
但等他大了，才逐渐明白，自己是没有家的。
那是他第二次害她流血。
他带着一种决然的气愤亲的她，一个非常明显的破口留在她的嘴唇上，不同于他们以前的耳鬓厮磨，那非常明显。
“张小姐真是好福气”
那人第二天看到她，咬牙切齿地留下这么一句话，原本计划在老宅住一周，下午就走了。
她没有追，但只在老宅呆了三天。
她离开的那天没有大肆通知老宅里的任何人，丛理的床靠着窗子，再加上他本身也睡得不好，窗子一有响动，他几乎立时就发现了。
月色下，庭院里浮着花香，窗子一开，那股幽香也飘起来，她就站在窗子前，把课本放在窗栏上，是他那天晚上绝望地亲她后而落荒而逃时，没有带走的课本。
她发现他醒了，眼睛盈盈地笑起来，好像前两天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一样，非常自然地说：“好好学”。
但实际上那件事的确发生过，她的朋友走了，她三天都没再来找过他。
“你要走了吗”
丛理坐起来，仿佛是怔住了，如同牵线的木偶一样说着话，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她，狭长的眼睫不受控制地颤动着。
“社里有事”
她的卷发上还沾着叶子的露水，嘴巴没有血色，眼下也有些青黑。
她这次离开得这么快，只有趁天黑，等到天亮，老宅的人念着她，她知道自己肯定是走不成的。
丛理记得，她带回来那个人，和她是同一个社的，他们大学里结的一个什么校内的报社，叫什么八月刊。
他没有说话，沉默地低着头。
“这时候知道舍不得了呀”素白的月光下，她突然揉揉丛理的头发，眼睛里清浅的笑意：“好好读书”。
丛理垂着眼睛，并不回话。
但她还是招手，渐渐走远，变成一个非常淡的月的影子，她非常温柔，但丛理觉得她很坏，比她幼时当小霸王还要坏一万倍。
去年暑假她没有回来，倒是张老爷开回那辆时髦的汽车。
今年暑假她要回来一周，老宅里是早收到信的，于是也早早的就开始准备着。
丛理拉回思绪，她下车，瘦了很多，眼睛里再也没有她小时候那种非常坏的东西，好像一棵已经经历过风霜的大树,尽管外表脆弱，但内里非常强大。
那人和她同车，一起下来。
老太太看见那人顿时止了笑，觉得是那人带累了她的宝贝孙女儿。
“丛理，还不过来看看你表妹，这么些天不见”
老太太说话，丛理才回神，但他钉在原地，看着张珍玉，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伺候老太太的婆子重复一声，丛里才回到现实。
“你们自小是最要好的，可不能觉得大了，好面子就生分了”
老太太说着，拉着珍玉的手，放在丛理手上。
珍玉已经连忙地放开，还是听到旁边嘉学的冷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