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世界》雨泡泡

11、第十一章 是对她很好

　　离开前，杜亦铃做了最后一件事，把罗杰从王起明家电脑里拷贝的证据，匿名交给了警方。

　　讽刺的是，竟然是罗杰这个约等于陌生人的同学，最后来车站送她。

　　罗杰抽着烟：“所以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像你们这种乖学生，叛逆起来，在下甘拜下风。”

　　杜亦铃脸颊更加消瘦，脸色苍白不似活人：“你觉得，我喜欢女生有错吗？”

　　罗杰无所谓道：“这很正常，爱情嘛，无关性别。”

　　杜亦铃没语气地问：“假如你的女儿告诉你，她喜欢女生，你接受吗？”

　　他一顿，摇了摇头，有些尴尬：“我可能还是不大接受。”

　　杜亦铃笑了笑，没头没尾说了一句：“你开锁的手艺不错，以后用到正道上吧。”

　　杜亦铃平时大部分工资上交母亲，攒下的一点钱全给了罗杰，身上所剩无几，孑然一身来到心心念念的大城市。

　　这里没人打探她的过去，没人惊讶她的性取向，人们步履匆匆，哪怕她坐在路边凳子上崩溃大哭，也无人投来奇怪的目光。

　　她感受到这里的包容，同时还有冷漠。

　　杜亦铃活的卑微，那天她之所以突然爆发，敢在片场怒喷导演，是因为罗杰打电话来告诉她一个消息，王起明可能面临五年左右的判刑。

　　这个结果，杜亦铃并不太满意，巴不得王起明死。

　　可是，有什么意义。

　　五年换不回尤星瑶活过来。

　　他死也不能。

　　好无力。

　　最后，罗杰还告诉她，用那笔钱置办了些工具，准备开一家专业开锁店，等挣了钱，就还她。杜亦铃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或许她该有一个新的开始。

　　她确实也有了新开始，跟在路薇身后，仿佛沾了一身光，所到之处备受瞩目，不过杜亦铃清楚地知道这些光不是自己的。

　　有不少男生说喜欢她，偶尔也有女生向她表白，杜亦铃会笑着摇摇头，说，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

　　哪怕这个喜欢的人已经不在了。

　　罗杰这个整个高中在一起读书都不熟的同窗，是杜亦铃在老家唯一还有联系的人。

　　她得知自己离开后，记者多次上门采访她父母，她被当成话题编纂，衍生成青少年心理问题，家庭教育，甚至上升到社会问题。

　　她父母也没从找过她，只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杜亦铃可以想象父母对她的厌恶。一开始，她会介意，后来慢慢想通了，所谓情感羁绊，是建立于一段良性的，包容的关系之上。

　　而恶劣的关系，放手是最体面的结局。

　　对比起来蛮可笑，一边是无人在意她喜欢男女的大城市，另外一头，是这点事都会成新闻的小县城。

　　杜亦铃无法去深思荒莽与文明的差距从何而来，作为普通人，她只能选择合适的栖息之处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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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薇始终无法把小时候的林迎，与现在的明星林安卿放在一起，两者差异太大了，前者无知者无畏，后者天衣无缝面面俱到。

　　她难以想象这是同一个人。路薇的观念里，只有经历过刻骨铭心的痛，才会换来脱胎换骨的改变。

　　现在她不关心林安卿了，只想知道林迎接下来会怎么样。

　　实际上，林迎的心理素质强得可怕，有些人看到林思家发生的那一幕场景，早吓成童年阴影，可她不，自打那之后，林迎虽然再不和林思说话，每次远远相望，都会在心里幻想如何拯救对方。

　　她总觉得林思受了迫害，有朝一日，她林迎变成一个大人物，挥一挥手就能把林思爸爸抓起来，还有什么大伯母，那还不得点头哈腰的讨好她。

　　这么想着，林迎抿了抿唇，差点笑出声。

　　“林迎，你是打算初中读完回家种地，对不？”课堂上，数学老师的声音打断她的幻想，“你还准备读初中吗？”

　　这个年代的老师说话就是这么直白，却也真实。

　　“这次期中考试，全班成绩都不容乐观，尤其是不及格的，不努力，不如早点回家喂猪。”

　　林迎低头看着试卷上硕大的红色数字75，觉得自己还有救。

　　自立自强不服气的林迎回家一头扎进房间钻研数学题，大伯妈喊了她几声吃饭，没理，也就随她去了。

　　“应用题要圈出重点，排除无用条件，重点在于先求出这个，然后就能知道这个，问题是这个要怎么求呢？”

　　数学思维这种东西林迎显然没有。

　　她一手撑头苦苦思索，思路像在走迷宫，绕来绕去找不到正确的出口。

　　“林迎，有人找！”一声大嗓门把她的路彻底堵死。

　　谁啊？

　　林迎灵光一闪，难道是林思？

　　她冲出房门，对上一张和蔼的笑脸，原来是秋原佳啊。只见秋原佳一手抱着几个大萝卜，一手提着装满鸡蛋的竹篮子。

　　“上上、次你帮我忙，这......”秋原佳话没说完，干脆直接上前递东西。

　　“哎呀，你太客气了。”一旁的大伯妈笑脸相迎接过了萝卜和鸡蛋。

　　对她的家庭关系，秋原佳不明所以，跟着乐呵呵地笑。

　　“谢谢。”林迎无奈又无语，落到大伯妈手里，反正她也吃不到。

　　“林迎，那是是是你妈？”

　　秋原佳说话吃力，林迎听着也费劲儿，随意敷衍：“不是。”

　　“那你妈妈......”

　　“你别说话。”林迎皱眉思考，语气不是很好地说。

　　秋原佳目光停在题目上，静默片刻，伸手指道：“你这样猜来猜去不对，把右边的式子整个，直接代入左边就，就可以了。”

　　“哇，厉害，”林迎按她的办法，果然迎刃而解，又忽而一顿，“你刚刚说话没结巴？”

　　秋原佳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又结巴起来：“我，我以前读书还可以。”

　　“你看看这些都会吗？给我讲讲吧！”

　　所有问题都有解决的办法，无解也是一种办法。

　　曲家兰从小这么教育林迎，她特别信，尤其是学习上得到秋原佳的帮助后，林迎简直觉得遇见命中的救星金星文曲星！

　　秋原佳学习竟然很不错，各科均衡，虽然她总自谦，太久不读书，忘得差不多了，但林迎能感觉她基础扎实。

　　“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考大学？”林迎问。

　　“没钱。”

　　“哎，好可惜。”林迎念叨着，“如果我考上大学，我妈砸锅卖铁也会让我去，对了，你爸妈呢？”

　　“死了。”

　　“啊......对不起，其实我爸也死了。”

　　“没事。”

　　一个滔滔不绝地提问，一个简短地回答。

　　一个被排挤的留守儿童，一个外人眼里的结巴姑娘，两个人相处和睦，自然而然成了朋友。

　　林迎除了晚上回家睡觉，其余时间几乎全和秋原佳待在一起。

　　秋原佳是一个十分勤快的女孩，种了很多菜，养了一群鸡鸭和兔子，最近还在想办法挖鱼塘。

　　开始林迎不理解，一个人做这么多吃也吃不完，后来才知道秋原佳隔三差五把菜和蛋拿去镇上卖。

　　林迎便趁有空帮她做农活，希望她卖更多钱，秋原佳不留余力的辅导她学习，希望她能考大学。

　　秋原佳赶完集回来会带一些零食、课外书、新文具悄悄给林迎，再也不会让大伯妈知道。而林迎守护着她，让村上那些有非分之想的人，无法靠近欺负秋原佳。

　　大部分时间都是林迎在说，秋原佳安静的听，偶尔回应简短的字词。

　　“这次测试我数学进步特别大，看了你给我那些书，语文作业分也提高了，”林迎放下割菜的弯刀，擦了擦汗，“如果数学提到95以上，说不定能选好一点的初中。”

　　“你可以。”秋原佳点点头笑。

　　突然，横空飞来一块石头砸中了秋原佳的胳膊。

　　“打她，打她，小日本的后代。”

　　秋原佳似乎习以为常，没反驳，低着头远离了朝她扔石头的小男孩。

　　“你给我过来！”林迎指着嬉皮笑脸的男孩，“乱打人要道歉！”

　　“关你屁事，你帮日本人，你就是汉奸。”

　　林迎仇视的眼神看过去，小又瘦弱的身体站得笔直，动手提起弯刀就要上前砍人的阵仗，小男孩被吓得一溜烟逃跑了。

　　“打到你没有？”林迎看到秋原佳不温不火的模样，心里更气，“你看，就是因为那些人欺负你，从来不反抗！所以他们才肆无忌惮！你要学会反抗，知道吗？”

　　秋原佳委屈地点点头，林迎窝火到不行：“到底明白没有啊？”

　　“别生气了，”秋原佳哄她，话锋一转，“回去我给你看照片。”

　　真是火冒三丈极了。

　　“我妈从小教我，老实被人欺，不过你也别担心，善有善报，坏人迟早被天收。”

　　林迎批评了一路，和秋原佳一起回了她家，才问：“你要给我看什么照片？”

　　“樱花，漂亮吗？”

　　秋原佳从木柜里拿出一个黄色信封纸，抽出几张旧照，上面有一对年轻男女，背景是成片的樱花海。

　　漂亮，漂亮极了，林迎心里想。

　　“这是你爸妈？”

　　村上有许多关于秋原佳的谣言，林迎从没信过。

　　有人说秋原佳的爸爸是日本人，她父母死得早，留下一个口吃傻女儿，都因祖上作恶太多的报应。

　　可林迎只信自己看到、听到、和所感受到的，秋原佳比周围大多数人要善良、聪明和有教养。

　　管她是哪国人。

　　总之，秋原佳是对她很好很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