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Chap60 ...
-
虽说老道士是最后带路的人，但在他带路之前是萧道明先带路。
经过各种交通工具的换乘，还要将小道士“寄存”到友好道观，到目的地已经是第二天——
桃花岭位于西北地区，名字出自于《桃花源记》，山脉幽深却遍布桃树，本来北方一向四月花开，但山上的桃花因终年未谢过竟成了附近的奇景。
“就是这里了。”萧道明低头看了看手机的导航。
冬狮郎拍拍裤子上刚才坐敞篷三轮车沾上的灰尘，一脸无语地抬头：“有导航我们还需要他带路吗？”指了指旁边被颠得一脸苦相的老道。
“当然，我们只要进了这个关口，里面就靠不上导航了。”萧道明关上手机放回口袋，随后双手轻轻一拍：“好了，趁着还早我们赶紧进山，顺利的话说不定日落之前可以到达。”
等他说完，老道士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捆红绳，分别在冬狮郎和萧道明的右手手腕上绕了绕，然后自己拿住另一头：“进去以后我会在前面拉着红线，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自己解开。”虽说是对两个人说的，但眼神明显是递给冬狮郎的。
接到示意的冬狮郎开口：“这绳子会断吗？”
“只要你不主动切断或者放开，它便不会断。”老道的愁苦眉一下支棱起来：“只要你们跟着我走就绝不会迷路。”
“赵师兄就靠你了。”萧道明一脸赞赏地拍了拍老道士的肩膀。
正当三人要进去关口时，萧道明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拿出来上面白字蓝底飘着一个名字“乖幺幺”。
空气瞬间沉默了几秒。
“不接吗？”冬狮郎挑了挑眉。
萧道明轻咳一声，在两双炯炯注视的眼睛下按了接听键，把电话覆到耳边：“喂？”
“你到底有什么打算？”话筒那头传来阿鸾冷冷的声音。
面对连尊称都没有的问句，萧道明尴尬地挠了一下脸颊，温声回答道，“这个嘛,就是需要你过来一趟而已，寐安应该和你说了吧？”
“嗯，说了...”阿鸾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地上鼻青脸肿的寐安，他正眼泪汪汪地望着手机，像是恨不得另外那头的人马上连人带魂穿过来。
“但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为什么要把无辜的人牵连进去？”阿鸾沉声质问道。
“无辜吗？”萧道明叹息了一声，流转的眸光落在冬狮郎身上，“既然他来到这里，何必将他‘拒之门外’？洪流之下没人可以置身事外。”
“呵，‘来者不拒’，最后所有人都倾轧在你所谓的命运之下吗？”阿鸾淡淡的语气中酝酿出尖利的讥讽，“我不是你，萧道明。”
虽不知电话那头阿鸾讲了什么，冬狮郎能看到萧道明的脸部肌肉瞬间颤动了下，棕色的眼眸中不自觉流露出了一丝无法言喻的哀恸，但他随即敛了神色，若无其事地话头一转，“你将她的‘分身’杀了？”
阿鸾沉默了几秒，简洁明了地回了两个字：“杀了。”
“引起这么大的骚乱，演出‘自相残杀’的戏码，一方面让别的势力觉得萧家现在‘有机可趁’，引入他们会搅乱她的注意和缚住手脚。另一方面仗着她刚复苏不久并不清楚你真正实力，抓住这次机会重创她，然后就能一鼓作气杀到她真身处。”萧道明不急不徐地将阿鸾的打算一一摆了出来。
“你想说什么？”阿鸾皱眉。
“你有想过，看似一帆风顺的行动是否正中下怀？”
“她在‘坟茔’做好了准备，等着看清你竭力想隐藏的东西，或者她早就清楚。”萧道明顿了顿，语调慢慢低沉下去，“其实这一切你都设想过，但孤注一掷已经管不了那么多，若实在逃不脱不了便同归于尽好了...”
随着对面话筒呼吸声微微加重，萧道明轻声道：“阿鸾，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按照原定的计划去‘坟茔’，另一个则是跟着寐安过来。”
“日番谷君在我手上，他接下来的命运便取决于你现在的选择。”说完这番看似“威胁”的话，萧道明也不管阿鸾的回答便掐断了通话。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萧道明转过身笑眯眯地望向一言不发的两人：“走吧，向我们的目标出发。”
~~~~~~~~~~~~~~~~~~~~~
过了关口，往里去桃树越来越多，错落散乱，盘根错节，绿色的枝桠上缀满了粉嫩色的桃花，花瓣分层叠放，一朵压一朵，仿若一团团燃烧的粉色火焰。
漂亮是漂亮，然而桃树一多，粉光晃得人眼花之余，高矮粗细的树林天然形成了一个复杂的迷宫，走着走着很容易就丧失方向感，最后被森林慢慢吞噬殆尽。
在此情况下，老道士步下有条不紊带着他们地穿梭在桃林之间，偶尔黑色的瞳眸眸光一凝，似乎在穿透密密匝匝的树木在审视什么东西，随后便又重新确定了方向。
默默走了不知多久，冬狮郎似乎终于按捺不住，出声问道:“坟茔是什么？”老道士抖了抖耳朵，知道问的不是自己，很是识趣地和后面略微拉开了距离。
“你只是想问这个？”萧道明绕有兴致地打量了几眼冬狮郎，“我还以为你会想问，阿鸾她到底会不会来？”
“或许她早已打定主意，即便你在我手里也不会改变计划...”
“她会来的。”冬狮郎打断了他，随后抬起翠绿的眼眸锁定那道略带戏谑的目光，“你不是擅长卜卦吗？这个答案你应该早就知道。”
“我早就知道啊~”萧道明轻轻重复了一遍，表情意味深长，“事实上很多事情并不会按照预定的轨道发展，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事情，不同的人或许都会有几十种不同选择。哪怕是同样的人，可能也会因为一些细微的改变得出与原先截然不同的答案，而究其原因还是人心难测...”
“你知道阿鸾其实很胆小吗？”说到这里，萧道明莫名地问了一句，也不需要冬狮郎回答他继续了下去。
“刚醒来的时候，明亮的眼睛，小小的身体，安静又敏感。白天的时候还能乖乖地躺在床上，但一到晚上尤其是关灯以后，总是不自觉发抖或者惊叫，甚至痉挛，为此岁岁一直很苦恼，很长一段时间都只能把她放在自己的尾巴里面睡觉。”
“等长大了一点慢慢稳定下来，因为太过孱弱几乎不能离开房间，她大多时候总喜欢盯着窗外那株冬青树，常常不自觉地开口问，他会不会死掉？我死掉的时候他会不会也死掉？要是我死掉孤单留他在原地怎么办？一遍又一遍，我们也回答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还是将她的小床搬到窗边时时盯着才消停。”
“她也会去喜欢其他东西，可爱的兔玩偶、五颜六色的糖纸、每天在她床头放的新鲜的花、各式各样的衣服...但慢慢地她发现玩偶、衣服会旧，糖纸会破，花束也会枯萎，很多东西并不能长时间地留在身边。她渐渐地开始筛选，开始去喜欢保存更长久的东西，直到，她察觉了自己其实拥有力量...”
迎面而来的风吹得绿叶簌簌抖动，低沉的声音回响在密不透风的桃林里，冬狮郎认真地地听着萧道明的叙述，脑海深处却不经然翻涌出之前梦境的一些碎片，恍惚间他视野里又出现了那一双朝自己伸过来的手——
“小白？”
“你为什么不过来？”
【得到往往伴随着失去】
冬狮郎看见另一个更年幼的自己与他错身而过，看见他上前轻轻地握住了那双手，见此他胸腔中竟漫出了一丝奇异的满足，但同时内里不知为何夹杂着一种微妙到几乎被忽略的悲凉和疼痛，像是知道什么却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等着。
【与其被动地失去，为何不能主动地留住】
“我已经和奶奶他们说了，你以后能一直待在我的院子里。”她的语速很快，也很雀跃，“能够一直陪着我，小白，你愿意吗？”
愿意吗？愿意的，我想要一直一直陪着你...冬狮郎凝视着那张可怜可爱的面容，嘴唇蠕动想要脱口而出，然而下一秒——仿若美梦破碎般，那双漆黑的狐狸眼毫无征兆地盈满了泪水:
“你为什么不能一直陪着我？”
“明明说好永远呆在我身边...”
“如果我能创造出一个只有我们两个的世界，你是不是就能一直留在我身边？”
“小白！”
【日番谷君】
“你为什么不愿意！”
【日番谷君，快醒来！】
“骗子！”
【快醒来！】
“骗子！”
【日番谷君！！】
厉喝打破混沌，冬狮郎猛然抽离出来，捂着脑袋缓了缓，定下神后发觉视线里凑近来两张大脸，一张满是关切，另一张则高高举着右手好像在犹豫要不要给上一巴掌。
后者装作无事发生放下手，轻咳一声:“年轻人，你差点被幻境迷惑了。”
虽然太阳穴还残留着被针扎一样熟悉的抽痛，但它不妨碍冬狮郎做出判断:“这花香有致幻的作用？”
老道士沉痛地点点头，一边的萧道明再三观察了一下冬狮郎，确定他完全清醒后叹了一口气:“我也没料到还在外围就有这种效果，之后我们要集中精神了，如果发现谁陷入幻觉就及时出声。”说着还从包里掏出了一袋未开封的口罩分发:“幸好有随身携带的习惯。”
冬狮郎的眼神从萧道明的脸上转开，下落到他递过来的口罩上，嘴角微微抿紧:“这是，幻觉？”还未等他回答便迅速接过口罩，哑声道:“没事，我会注意的。”
萧道明深深看了他一眼，棕色的眼眸带了几许深思，最后倒也没有多问。
有了这个小插曲，但三人后面的路程还算顺利，终于在太阳下山之前接近了所谓的“中心”。只见更多更密的桃树绵延而上，或深或淡的桃花眠在枝头，烂漫的花色织成一层又一层的柔密的粉烟。
“应该就是这里了。”老道士眯着眼确认道。
“好。”萧道明神情平淡地点点头，“接下来就不麻烦师兄了，我们两个进去就好。”
“道明...”老道士揪了揪眉毛欲言又止。
萧道明迎上他的目光，视线交错间已然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天不怕地不怕...”老道士边嘟囔边将两人手腕上的红绳取下。等轮到冬狮郎时，看着他尚且透着些许稚嫩的面容，不由得低声安慰，“他不是坏人，你莫怕。”
冬狮郎愣了愣，似乎没想到老道士会这样说。这一路他都刻意地与自己保持距离，冬狮郎以为老道士并不会过多在意除了萧道明以外的事，犹豫了几秒后应道:“我知道。”
闻言，老道士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然后目送着两人走进桃林屏障。
～～～～～～～～～～～～～
萧道明和冬狮郎两人沿着山峦地势往深处走去。桃树渐渐拔高，光线也开始变弱，但脚下古怪地出现了一条清晰可见的蜿蜒小路，像是邀请又像是陷阱，而越往里桃花的花色就越深，衬着日暮烟晕盛放在幽幽的森林中，显出有些令人心惊的妖冶。
枯燥的路程十分漫长，千篇一律的景色逐渐磨钝了人对时间的感知。不知过了多少时辰，走在前面的萧道明蓦地放慢速度，像是闲聊一般开了口：“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安静，我以为你并不会这么信任我。”
冬狮郎抬起头，明晃晃一副“你竟然有这觉悟”的表情。
“我是阿鸾的至亲，然而她目前的‘敌人’几乎都是至亲，这样的身份反而会引起你的警惕。”萧道明停下了脚步，他已经与冬狮郎拉开了几米的距离，转过身，风轻云淡的笑容下是一抹了然和洞悉：“你还不动手？”
“你发现了？”冬狮郎轻声说，不知何时衣袖下的皮肤已经变得光滑无痕，再也不见任何制约咒文。
“虽然鬼道和现世的咒看起来‘文不对题’，但实际还挺有效果。”冬狮郎往旁伸出手去，只见虚握的手指间慢慢凝结成一把长长的斩魄刀，“有一点你错了，我其实是信任你的，这并不关你的身份，然而也不能任由你将我作为拿捏她的棋子。既然要到目的地了，就让我们平等地进行谈话吧。”
眼见冬狮郎挣脱了束缚，萧道明也不惊慌，狭长的眼尾轻轻上扬，带有锋芒的神色中好像在说：“来吧。”
于是——一蓝一黑的身影迅猛地对撞在了一起。
萧道明没有武器，使得是和阿鸾一样的八卦掌，但他的掌法却更加成熟、犀利，如破空流云，如燕雀过苍，依着冬狮郎的刀势而上。
不能轻易让他近身！吸取与阿鸾之前比试的经验，冬狮郎下意识想与其拉开距离，但萧道明就像知道他每一步想法般，不多不少，不快不慢，像一滴水刚刚好滴落入适合它的孔洞，每一招每一式不留给他任何喘气的契机。
“如果我是你，就绝不会留在这里进行打斗，逃走才是最佳选择。”欺身而至的萧道明调侃似落下这句话。
冬狮郎冷哼一声，趁着一个空隙长刀挥下，翻滚怒卷的冰龙向萧道明呼啸而去，却在碰到萧道明的那一刹那被什么止住。
冬狮郎瞳孔一凝发觉竟是一朵朵桃花，它们凌空生长，几秒间爬满了冰龙满身，随即龙身便像初绽的花骨朵儿一般，“啪”的一下碎裂成星星点点。与此同时冬狮郎周遭的空间中也出现了一丛又一丛的花朵，它们紧紧相挨仿若翻涌的水波试图缠上他的四肢。
斩魄长刀刀光一闪，所经之处凛冽的寒冰霎时冻住所有花朵，然而更多花从空中、从地上、从冰凌表面，甚至刀面上冒出，无穷无尽，仿佛斩之不绝。
这时，冬狮郎才意识到为何萧道明说要“逃走”，他明显是陷入了某人的“域”...但，这也太小看他了!抬刀起势，冬狮郎如覆霜雪的面孔陡然渗出几分戾气来，强大张扬的灵力乍涌而出，数个巨大的百尺冰凌拔地腾起，竟迸发出强行撕裂“域”的气势来。
就在此时，冬狮郎的耳边传来一声轻语：
“你不是说信我吗？那就信到底如何？”
“那也要阁下拿出诚意来。”冬狮郎冷声反驳，随后猛力向面前的人刺去，未料萧道明早有预料，旋身避开之际眨眼绕到了他的身后，一掌击在他的背上。
冬狮郎无法抵御地被震飞，正想重整姿势时，他倏然僵在原地。
只见他身体之下映照出了一只巨大的蓝色眼眸，宛若鸦羽的眼睫下是兽类的竖瞳，剔透的瞳色像是天空，又像是最深沉的海洋，而转动间冬狮郎感觉自己的灵魂陷入了泥沼，脑里没有征兆地闪过茫然。而当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被花叶树蔓牢牢缚住。
不知何时，他们所处的地方已还换成了一处万丈悬崖之上。
事实上他们一开始就在这里，只不过是被巧妙地“遮蔽”起来，虚的本体就蛰伏在崖下，而那双眼眸正是它一种力量的投射。
“就是他吗？”深渊中传来低语。
“没错。”萧道明对上那双眼眸，柔声回答，“还有另外一个马上就来了。”
“终于...”伴随深沉的叹息，沙哑淡漠的男声响起，“萧道明，记住你的诺言。”
丢下看似警告的话后，那双眼眸也慢慢地阖上，冬狮郎试图调动全身的灵力，却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应。
“这是，虚。”冬狮郎的语气虽轻，但却说得肯定，“你竟然和虚进行交易？”
“日番谷君。”萧道明没有回应他的震惊，而是缓步上前，“你之前问我到底想要你这只‘蝴蝶’去做什么，那么现在我便告诉你吧。”
“回到过去，找出‘因果’，扭转‘因果’，这就是你的任务。”
“过去？因果？”冬狮郎喃喃重复，但立马脑袋里一些断断续续陌生且模糊的片段又开始闪现出来，横冲直撞，让他头疼欲裂。还未等缓过来冬狮郎只觉身体一轻，原来是他四肢的束缚已经松去，而整个人被它们抛下了悬崖。
一瞬间，落日的余晖晃花了他翠绿的眼眸，混乱中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小白！！”阿鸾朝着冬狮郎坠下的方向纵身跃去。
从崖底卷上来的风吹乱了阿鸾的头发，也让她和他距离无法缩短，于是阿鸾高声唤道：“小白，抓住我的手！”
视线里那只纤细白皙的手和记忆中瘦小、还残留着小绒毛的手微妙地重叠在了一起，却清晰地剥离。
但毫不犹豫，冬狮郎又一次握住了它。
崖边，萧道明没有离去，漠然地两人相拥着被黑暗吞没。
“说实在的，这整得跟像殉情一样。”寐安一瘸一拐地走到萧道明身边，“啧啧”两声，“你不怕你闺女回来收拾你啊，我都怕...”
萧道明摸摸寐安的小脑袋：“辛苦你了，虽然有定位的符纸但也不容易到这里。”
“什么啊。”寐安有些脸红，眨巴眨巴圆溜溜的眼睛，“这毕竟很重要嘛，我当然得努力了。不过你们打电话的时候我们就在附近，所以也没费多少功夫啦...”
听到这话，萧道明不由低声叹道：“果然还是如以前一般胆小啊~”对上寐安疑惑的眼神，他笑了笑：“走吧，顺天意、承因果，这之后你我再无法插手了，就待结果吧。”
寐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萧道明离开，他也快步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Chap6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