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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Chap57 ...

  •   “老祖宗,鸾小姐。”

      谦卑的侍女轻声问好,但头顶微微抬高的角度却悄悄探出一抹隐晦的打量目光。
      年幼的阿鸾还不习惯这样的视线,虽然知道自己的长相和普通人不一样,但心中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愠怒和委屈。

      “怎么了?”萧绾缘掂了掂臂弯中的孩子,问道。

      “没什么。”阿鸾将自己软软的脸埋在奶奶的肩窝处,闷闷地发出声音,但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抬起脸,冷冷开口,“我总有一天要把这些人的眼睛全都挖出来。”

      稚嫩的童音夹杂着狠辣的杀意,隐隐让人不寒而栗,然而萧绾缘却似乎早已见怪不怪:“见一个挖一个吗?”

      调侃一样的话瞬间让阿鸾泄了气,半晌才喃喃道:“奶奶,姐姐和我明明是双胞胎,为什么就我是这样的模样呢?有了姐姐,真的还需要我吗?”

      “你这样说就伤你母亲的心了。”萧绾缘不紧不慢地说道,“阿凤是阿凤,你是你,你们虽血脉相连但却完全不一样,无法取代彼此。”

      眼看阿鸾还是心情低沉,萧绾缘笑着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你是我的孙女,我的珍宝,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挖了他们的眼睛也好,杀了他们也好都可以。”

      “不行...”阿鸾微微瞪大眼睛,好像早就忘记之前自己说过什么,摇起了头,“妈妈说人有所为也应有所不为,所以不行。”

      “可你是人类吗?”

      阿鸾愣了愣:“不是...”

      “那阿鸾你想做人吗?”

      “不想。”

      “妖呢?”

      “也不想。”

      “人太弱小,妖...我也不喜欢。”阿鸾不知道想到什么,嘟了嘟嘴小声说道。

      “所以阿鸾就想做半妖对吧?”

      半妖吗?阿鸾低头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双手,犹豫了几秒还是懵懂地点点头。

      “即使是被人指指点点,与其他人完全不一样也想做半妖?”萧绾缘挑眉。

      “那是他们的想法。”阿鸾倔强地抬起下巴,“半妖就半妖,为什么要因为那些人改变,阿鸾我是永远不会讨厌自己的。”

      “你看。”萧绾缘虚点了下阿鸾的眉心,“这就是你和阿凤最大的不同。”

      “不同?”阿鸾歪歪头,“有什么不同呢?姐姐她,想做什么呢?”

      “她呀...”

      ~~~~~~~~~~~~~~~~~

      “阿鸾。”十一的声音打乱了阿鸾的思绪,她浓密的眼睫颤了颤,几秒后才将视线从眼前的墓碑移开。

      眼前的墓碑下面就是她母亲和姐姐合葬的棺椁,它静静地安放在院子里曾经的冬青树下,虽然不过只是个空架子罢了..原来那场大火残留下的痕迹正在逐渐消弭,但挣扎着重生的草木却依旧青黄不接,甚至地上、树上还覆盖着一层像是冷却后的灰烬。风轻轻吹过,若雪花一般簌簌而落。

      实际过去了那么久,久到她从幼儿到少女,但一切都好像昨日发生,她脑海中甚至还能回想起最后母亲唇角翘起的弧度,以及阿姊脸上沾染了多少溅起的血珠。

      谁能想到,曾经血脉相连、亲密无间的三人会有一天,竟连地上黄泉都不复相见。

      白色的花束被轻放在了墓前,阿鸾又深深看了一眼墓碑,随后带着身后的十一转身离开。

      “走吧,去看一场好戏。”

      ~~~~~~~~~~~~~

      崇丘问道已经接近尾声,比试大多都集中在前两天,最后一天基本上便只剩下些收尾,所以夜晚变成了所有灵能术者的饮宴作乐的盛会。

      为此,萧家搭建了一座座重重叠叠依着山壁而建楼榭,它高低错落,由逶迤连绵的长廊连接,顺应山形将散落的楼榭串成一串精美的珠链,最妙的是中间还半围着一座背倚峭壁的戏台。

      它仿佛是生长于山壁之上,深沉的赭红色台柱与背后山岩的青灰、赭石色融为一体。只见落日之下,橘红的余晖和瑰丽的晚霞将斑驳的光片碎了满地,沿着戏台的轮廓镀上金边,而廊下、榭中、台前的灯笼也逐一亮起。

      “竟然听戏,好无聊啊~”钱钦钦一只手撑着腮,一只手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戳着眼前米饭。

      “规矩点,别以为老头子些在其他包厢你就可以为所欲为。”钱少钦恨铁不成钢的拎着钱钦钦后衣领将她拉起来,“看你成啥样了...”

      “本来就无聊嘛,这种老古董的戏剧也就只有他们年纪大的喜欢了。”钱钦钦很不服气地被“拉直”,“现在谁还看这种啊。”

      “哼,真是小孩子,你是不知道这里面的门路...”钱少钦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把洒满金粉的折扇,很是风流做派地扇了扇,继续说道,“你看这些楼榭的排布是依‘势’而建,山有灵气,有聚有散,但这些楼榭却将这些灵气牢牢地‘锁’在这周遭。”“啪”地一声收扇点了点,“而这戏台便是‘灵眼’。”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灵气汇集,会让戏更加真实,也会让人更加让人入戏,甚至传闻有人在戏中悟了道,所以萧家老祖宗尤爱看戏。”

      “这么厉害的吗?”钱钦钦眨眨眼,立马坐直身体将视线投向戏台上,拿出了“做五三,攻高考”的气势。

      锣鼓声起,丝竹悠扬,旦女一席素衣,水袖翻飞,开嗓:

      【云阶月地夜如纱,千年修慧眼,一顾误年华】

      婉转的唱腔引得周围看客们不住地拍手叫好。

      “这是什么戏啊?”钱钦钦一边拿着手机科普,一边艰难地辨认着,脑海里始终对不上号。

      “大概是昆曲吧,但应该是萧家自己写的本?”钱少钦不确定道,在自家妹子嫌弃的眼神下轻咳一声,“我平时也不怎么看...”

      话刚说完,突然木门被推开,一个大汉走了进来。

      “多金叔?”钱钦钦脱口而出。

      钱少钦瞥了眼心虚的钦钦,改口道:“锺鎏叔,你怎么来了?”

      钱多金潦草地点点头,破天荒没有管这对兄妹颠三倒四的称呼径直走到了栏杆处,他后面还跟着一位带着眼镜的女孩。

      “小赵你过来,这里是不是看的更清楚?”钱多金招招手,女孩闻言上前来,随后摘掉了眼镜,黑色的双眸投向了戏台处,半晌后喃喃道:“这灵气的走向确实有些古怪...”

      见状,钱少钦也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起身跟随着他们的视线看去,一时间难言的凝重笼罩了整个房间。

      山间缥缈的烟气缓缓汇集,罩在旦女身后“长”出了一条蓬松的尾巴,她扮演的是一位顾盼生欢、美艳动人的狐女,动情的念白轻唱:
      【如花美眷,如玉公子,脉脉幽情何处诉?仙凡难共谱,却拦不得痴心耶】

      狐女遇心爱之人,两人翩翩起舞,而此时灯光与霞光交织将两人缠绵的影子映照在了山壁之上,光影交错间竟如梦似幻。

      小道士捂着两只眼睛,另一只从手指的的缝隙正偷偷往外看去,只听“啪”的一声,他捂着光滑脑门的几个指印眼泪汪汪地向旁边的老道士控诉:“师伯你干嘛打我?”

      “这不是小孩子看的。”老道士用筷子敲了敲眼前的饭碗,“老老实实吃你的饭。”

      “哦~”小道士心不甘情不愿地低下头,突然又抬起来,黑葡萄一样的眼睛中盈满好奇,“师伯戏台上的那个是不是道士啊?”

      “你打哪儿看出来的?”老道士眯了眯眼。

      “他穿的衣服不就是我们观里面那种嘛。”小道士天真地回答道。

      闻言,老道士愣了愣,随后猛然将目光盯住台上。

      那男子身披青色道衣,踏星斗云靴,执起狐女的手:
      【人命若朝霜,何恋紫府瑶台光?不求长生无恙,只求须臾与卿好】

      狐女掩面:【不向瑶台求鹤寿,惟愿剜尽玲珑七窍,换半世灶火温粥】

      随着两人倾诉爱情的歌声愈发高昂,与此同时雾气也渐多渐厚,如同石子投入水面,雾气开始荡漾,无数红色的灯光晕开在雾霭间,像是燃起了一朵朵炽烈哀艳的火苗。

      倏然,楼榭中一个老人的声音带着冷冽的张力低沉开口:“遮遮掩掩,搞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你们萧家搞什么?”

      话刚落,灵气卷荡,凌厉纵横,试图将层层雾气一扫而空,但可惜的是雾气不绝,一旦扫开又卷土重来,戏台上也被罩上了结界,任由外面灵气横冲也奈何不了台上一派歌舞升平——

      狐女和男子成婚,狐女肚腹变大竟怀上了人类的孩儿。

      此时,除了台上戏乐,看客们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几秒男声又一次开口:“萧家老祖你到底管不管?这戏怕是不在戏,而在人吧?”最后一词语气加重,似乎已是笃定。

      “唉...”一声叹息从某个楼榭中传来。

      男子不为即将诞生的亲儿欣喜,反而哀唱:【狐不生凡子,狐怎能生凡子!】

      萧绾缘慢慢迈步走到楼榭天台边缘:“看来这戏是专门唱给我的...”说话间她拔下了头发上一根玉制的发簪,只见它晶莹剔透,温润柔和,唯有尖尖上有一滴红色宛如血滴。

      【何至于此!岂可如此——】

      玉簪被掷出,仿佛一道利剑朝着戏台的某个方向飞射而去,只听锵的一声像撞到了透明的玻璃一般,簪体以静止的模样凝固在半空中,两相对抗下激起阵阵风压,最终空气中一点涟漪荡开,像是拨开迷雾戏台后的纱帘被猛然吹开,一位怀抱琵琶的红衣女子从帘后缓步走了出来:“哎,怎么不等把戏看完?”

      萧绾缘看到她似乎并不惊讶,眉眼轻轻舒展,指了指台上:“阿鸾,这戏里还缺人吧?”

      “哦?还缺谁呢?”阿鸾微微侧首环顾,似乎看到什么,一双狐狸眼弯了弯,“你看这不就有了?”

      锣声如雷,在鼓点声升至最高点之时,一声微弱的婴啼霎时响起,然而抱着幺儿的狐女却耗尽了最后的精气跌倒在心上人的怀里:

      【莫哭呵,君不见萤火灭处星满天,我终成了人间娘亲,尝尽骨血甜...】

      【我终成人...】

      伴随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阿鸾叹了一口气,五指轻弹:“梦短梦长俱是梦,年来年去是何年。”遂抬眼:“这出戏如何?”

      ~~~~~~~~~~

      “鸾妹子,戏也看完了,这里的阵也该散了吧?”钱多金也从楼榭中现身,“本来是好好的聚会整这一出怕是不妥吧?”

      “这倒是...”阿鸾扫视众人,“反正戏已经看完,就请各位暂且退避,我们家内部的事就让我们自己解决?”

      话出口带来一些细小的喧嚣,随即另一个声音却响起:“虽是你们萧家自己搞的,但这种欺压长辈之事视而不见,诸位怕是不妥吧?”

      听到这,钱多金烦死这些没事找事的“轴东西”了,说实在的他根本不想搅进这种浑水,况且还有小辈在此处,虽然现在看起来自己这方人多势众,但要是万一真的发生冲突谁又能保证能全身而退?

      萧家那点“忌讳事”也不是不知道,但知晓的大都心照不宣、隐而不提,萧鸾她到底为何选择这个时机把“遮羞布”扯下,难道真的大限将至,索性破釜沉舟,这样可就危险了...

      一边想着,钱多金眼角余光一边瞥向旁边的赵凌,她轻轻摇了摇头——整个阵完美无缺,毫无“漏洞”。

      他不禁暗“啧”了一声,这时萧鸾突然开口:“想起来之前玩游戏我赢了好几个彩头,不如就现在兑现?”

      “我的要求就是,几位答应了的前辈请带上自己的家人和朋友依照我的话退出这里。”

      “好!”要求提出其他人还没回答,钱多金便按捺不住率先答应下来,陆续更多的人也就顺水推舟了,还有些不服气的奈何退出的人越多也就不再吭声了。

      阿鸾似乎早有预料,轻笑一声挥了挥衣袖,雾气淹没了楼榭,半晌褪去后空无一人,戏台上的那些角儿也化作了一真真烟气,整个空间只留下了她和萧绾缘两人。

      “这下就没人来打扰我们了。”

      “奶奶,你曾说我是你的珍宝,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我高兴便好...”阿鸾将琵琶放下走到戏台中央,仰起头迎向高处那双慈爱的眼睛,露出幼时那般无辜天真的笑容,“那今天如果我想杀了你呢,怎么办?”

      沉默片刻,萧绾缘看着阿鸾说话时袍袖下隐约透出来攥紧的手,以及无意识内缩的眼脸,温润的眼瞳中划过一丝笑容。

      这个孩子啊,就像一颗宝石,那样的耀眼、那样的纯洁,但却偏偏脆弱得如同一戳就破的泡沫,而在把她镶上皇冠前是不能轻易损伤,于是——

      “只要你高兴便好。”

      她这样温柔地回答道。

      “是吗?”阿鸾歪歪头,随即丝丝綹綹的雾气弥散开来,空气开始扭曲,一只蛰伏的庞大狐妖正慢慢显露身形,她额生明珠,五条长长的尾巴在山间尽数舒展。

      “那就试试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Chap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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