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父母 ...
-
“我们就这么走了?”回去的路上,薛怀亭依然感到愤愤不平。装在袋子里的篮球随着他手的摆动晃来晃去,昭显出主人不怎么平静的心绪。
一大帮人呼啦啦去了社区医院,这球自然是打不成了。雾村中学这边原地解散,尹泊泠和薛怀亭回家是顺路,自然而然又走在一起。
“那家伙分明是故意的!连个道歉都没有,怎么,谁伤得重谁有理?”薛怀亭不满到,“亏我以前还觉得这些家伙能处,结果跟尚远那孙子分明是一路货色!”
只是摔了一跤而已,尹泊泠自己都没怎么放在心上。看着薛怀亭气鼓鼓的样子,他反而觉得有些好笑:“我确实就蹭破些皮,那位同学离场的时候,脚踝都肿起来了。他更严重一点,大家关心他也正常。”
“你没受太大伤是你运气好!”薛怀亭拔高声音,“幸好是左手,要是右手受伤的话,你明天还怎么考试?”
“你怎么好像比我更关心我的考试?”尹泊泠随口说,“放心吧,手断了也不影响我考试。”
他说完,旁边忽然沉默了。他走出几步,才发现薛怀亭居然停住脚步,一下子便落到了后面。
尹泊泠用眼神表达着自己的疑惑。
薛怀亭深吸一口气,很是郑重地说:“对不起。”
“……因为你约我出来打球害我受伤?”看着薛怀亭点头,尹泊泠有些无奈,“没必要,这又不是你能预见的。再说了,一场月考,大不了放弃呗,下次再考也不是不行。”
“什么话!”薛怀亭当即不乐意,往前走几步,“戎班一直说你学得好,而且今天早上你没听见吗,老妖婆都听说你成绩很好了!别看她今天态度还可以,你要是考差了或者干脆不考,保管下次她见你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尹泊泠见他追上来,已经又往前走了。他比尹泊泠矮上半头,平时又常常陪老人家走路,步速慢,等说完这两句话竟已又落到后面去了。他连忙快走几步,又跟尹泊泠肩并肩地走,嘴上也不停:“而且你要是能考到年级第一,我回头出去一说,我兄弟是年级第一!嘿,多有面子。”
尹泊泠不太理解这有面子在哪,但他明智地没有发问。毕竟薛怀亭显然也没真觉得他能考到年级第一,只是畅想着这么吹嘘一下而已。
同龄人之间总是会有很多话题,两人跳过考试的话题,天南海北一顿聊,终于在天擦黑的时候走回尹泊泠家的小区门口。
薛怀亭家还在前面一个路口左转的方向,因此两人在这里分道扬镳。尹泊泠一边掏出门禁卡刷门,一边问到:“去我家里坐会儿吗?”
薛怀亭疯狂摇头:“不了不了,你回吧,叔叔阿姨估计都在家等你呢。”
“我爸妈不住这边,这边就我和我妹妹。”尹泊泠将卡贴在感应器上,感应门“滴”一声弹开,“怎么样,要不要去我家参观一下?”
升入初中后一直到现在,这是薛怀亭第一次收到到同学家做客的邀请。要不是他想起家里没干完的活儿和薛奶奶,他就真的上去坐一会儿了。
但最终,薛怀亭只是摇摇头:“下次吧,从这儿走回我家还有一段距离,太晚回去我奶奶该出来找我了。”
“好吧。”尹泊泠虽然有点遗憾,但也没强求,只是把再次关上的门禁又刷开一遍,向薛怀亭挥挥手,“那明天见。”
“明天见!”
……
不管前一天在校外发生过多波澜壮阔的事情,第二天坐在考场上,你就得拿起笔考试。
题出得不难,尹泊泠答起来很顺畅。等到老师让后面的同学往前收卷子的时候,他瞥了一眼薛怀亭的卷子,不出意外地看见一张写着名字的空白卷。
怎么都不蒙一下呢?写了不一定有分,但是不写一定没分啊。
尹泊泠心想。
对此,薛怀亭回答说:“反正写也是那点分,蒙也是那点分,有那时间还不如睡会儿觉。”
尹泊泠面对歪理无言以对。
雾村中学判分判得慢,卷子收上去,至少下周二三才能出分。这一段短暂的时光堪称“死缓”,考得好的同学在班里对着答案,而自觉考得不好的则一听见对答案的声音就开始捂着耳朵哀嚎。
老师这两天也正常授课,不讲卷子。周五下午的自习固定是班会时间,这周的主题是很无聊的“感恩教育”,无非是讲一些感恩父母感恩老师的话。从小到大,同学们类似的题材不知道听过多少,因此早就不感兴趣。
曲老师将下面的一切尽收眼底。她叹口气,关掉教研组统一做好的课件,敲敲桌子:“好啦,我知道你们不感兴趣。不如这样吧,我们每个人都分享一个自己跟父母的小故事怎么样?”
底下一片沉默,但是有不少学生本来涣散的目光都开始聚焦,双眼晶亮地望着讲台上。
曲老师沉吟一下,缓缓说:“那我先来抛砖引玉吧。我出生在农村,我的母亲是一位大字不识的人……”
无视下面学生们轻微的骚动,她以平和朴实,却又生动形象的语言讲述了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妇女,是如何克服重重困难,让一个不被重视的女孩上完学,并且当上那时人人尊敬的老师的。
这个故事实际上应该很长,但被曲老师讲得很短。可无论多短,故事里的感情都是如此令人动容,有一些感性的同学只是听着,就已经红了眼眶。
“如今,她离开我已经快有二十年啦。”曲老师微笑着,脸上的皱纹此时也显得更明显了一点,为她增添了一分属于岁月的沉稳和慈祥,“但不管过去多长时间,我始终怀念她,也感谢她。”
讲完自己的故事,她给同学们一点消化时间,然后拍拍手说:“好了,现在有没有哪位同学想跟大家分享一些和父母或者老师的趣事呢?”
一位男生举起手。
曲老师点他起来,这位男生看起来不是很擅长表达的类型,他干巴巴地讲了一个老生常谈的故事——他生病了,然后妈妈带他去医院看病。
不过有点不一样的是,这位男生碰上一起医疗乌龙。
“医生把报告拿出来,告诉我妈妈说,怀疑是癌症。”男生讲得平铺直叙,说到这儿的时候,却也忍不住沉默,然后才说,“我妈她……她一下子腿软了,她跪在地上抓着医生的衣服说,不可能的,他还这么小,医生你再看看,求你了。”
“那是我初中时候的事。”他说,“好在最后确实是医生弄错了,是个良性的肿瘤,手术拿掉就没事了。”
讲完之后,面对一整个教室的沉默,他有点不知所措。直到曲老师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说他讲得很好,他这才坐下了。
有些人并不习惯将这些温情的东西展现在众人面前,因此一直没出声。也有一部分人在这位男生的开头下,举起手来讲述自己的家人的故事。
从曲老师提出这个提议的时候,尹泊泠的目光就下意识地扫过薛怀亭。出乎意料的是,等几个人分享完,反而是薛怀亭率先向他问了一嘴:“尹泊泠,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尹泊泠微愣。
“我爸妈吗?”他沉思,“搞法律的,基本上不着家吧,每天都在忙。周六日和节假日也不一定能见到,我跟我妹妹几乎是家里的阿姨带大的。要是曲老师让我讲的话,我还真不一定能想出来有什么可讲的……”
讲完之后,他明知道现在不是个好时候,却还是鬼使神差地问到:“你……你爸妈呢?”
薛怀亭一时沉默。
尹泊泠霎时觉得自己冒犯:“对不起……”
“看来你也听说过了。”薛怀亭打断他,好像想要表现得无所谓一样,重重往后一靠:“没事,我其实不介意提。”
说是不介意,可他手下转着笔,又沉默一会儿,时间久到一个女生的故事都快说完了,这才淡淡开口:“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妈是谁,我爸是谁,不知道他俩现在过得什么样子,活着还是死了……”他说,“我没有爸妈,我是被奶奶收养的。”
尹泊泠一时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自己的同桌。他想他现在一定因为神情里混杂着惊愕、同情、后悔等等情绪而显得扭曲丑陋。
“奶奶没告诉我,但其他爷爷奶奶说,是我爸妈把我卖给人贩子了,后来那些家伙被警方抓住,我才被送到奶奶家养着。”好在薛怀亭自己沉浸在自己的回忆当中,没有注意自己同桌的表情。
他放空一般将自己瘫在椅子上:“反正我就知道这么多,这爸妈我没想着要找,肯定也找不回来。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告诉你也没什么。”
尹泊泠难得有些词穷。在一众温情小故事中,薛怀亭分享的显然不是什么很值得被聆听的好故事。
他只好拍拍薛怀亭的肩膀以示安慰。
薛怀亭勉强扯扯嘴角,刚想说什么,就听见外面一声炸雷惊响。
……竟是突降暴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