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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番外合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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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南有国,向西拜海。沧海生莲,凌波而开。”从故乡槐里带来的古书里,朱砂标红了这句,而这句里恰巧藏了她的名字。
李凌莲掐指一算,已在六月间镇生活八年有余,故人的回忆已依稀模糊入山外风雪。
她近来总觉得浑浑噩噩,有哪里出了问题。可思来想去,仍是云里雾里。
廿九前夜,梦魇断续,迷蒙间,见异火连天,兵戈筹错。廿九,午后,由白蜡谷出山时,思绪仍缠绕如乱麻。
挂彩铃儿的竹篓在背后颠簸着叮当响,风盘旋在河谷峭壁间呜呜泣诉。凌莲向西眺望,山接云雾雾连天,谁知那雾下可有浩渺之海,可有故人长存?
暑困云低天色寡,浮云送来山前骤雨。依例,凌莲于月末来镇上求取蜡烛。正欲归家,却被这阵急雨逼着躲进镇口草棚下。
从草棚中探头上望,只见鳞云破碎如泪,光不能透,洇出青灰的冷色,连成漫天龟背裂纹。凌莲心想:“如此异象,主天降至阴至寒之雨。是地底有东西不安分了。”
草棚下还苟居着个双腿残疾的瘦小老头,半疯半癫,镇人叫他“乞算子”。
如今他正反复呢喃着同一句话:“有福之人六月生,命薄之人六月死。”
乞算子大概是流民。他来镇上时,裹着极不合时宜的褐袄,须发间结着细小的冰凌,像刚刚经历了遥远的隆冬。
现下正是六月间。六月间镇的六月间,是暑热蒸腾、蝉声聒噪的季节。这样的季节里,乞算子身上的冰凌也化不掉。莫非他是寒冰地狱爬出的冻死鬼?那恐怕只有鬼知道。
雨下个不停,乞算子也念叨个不停,像只不知疲倦的木鹦鹉。
凌莲懂些风水天相,却对命理一知半解,心中好奇,遂开口问道:“老爷子,你这话我听不明白,可能解释解释?”
“有些话,本不该与你这丫头说,但看你虔心,又有慧根,泄露些天机也无妨。”乞算子道:“林草羽虫,星云气风,世间万物都讲求个节律。六月炎夏,其间生人,与万物同生发,是生逢其时,谓之有福。”
“这道理我懂得。那为什么‘命薄之人六月死’呢。”凌莲又问。
乞算子呵呵笑:“六月似这海上生出的飓风,有人乘这东风扶摇直上,可若命薄,何以压住这风?压不住呀,那便随风而散,往西方极乐去了。所以,天谶云:有福之人六月生,命薄之人六月死。潜龙游地覆北斗,白蛇出巢瘴月昏。二十四门……门……老朽这脑子真是越来越不好使了,这谶的后两句,是什么来着……”
这谶听着不吉利,且今天就是六月廿九,六月的最后一天,若薄命人真活不过六月,那么今夜便要与人间诀别了。凌莲心中惴惴不安,总觉有坏事要发生。
乞算子眼见想不出谶言的后文,忽然眯眼打量她,道:“老朽越看越觉得,你这姑娘,有些不一般呐。”
凌莲缩缩脖子,打住这神棍:“你莫要说不吉利的话,我听不得的。”
“哈哈,姑娘,你不用紧张。老朽略通摸骨相面之术,一眼便能看出,你印堂悬针,伏犀通梁,是金尊玉贵之格。”乞算子道。
凌莲听他胡扯一通,虽不自觉地扬了扬嘴角,但还是立即警惕起来:“我今儿出来没拿钱袋子,你就是将我吹捧成当朝公主,我也给不了你半文钱。”
“当朝公主?不不不。天底下的人啊折腾个没完,我都快记不清外头如今何朝何代了。”乞算子笑道。
凌莲皱眉苦思一阵,道:“我当您走南闯北,该知道这事。我不过是个穷乡僻壤土生土长的农家丫头,哪里知道这些。”
“骗人的小贼!”老朽指着凌莲数落:“你根本不是六月间人,甚至,你根本不是人。丫头,下过墓吗,见过额绘红莲、口含宝珠的美人尸吗?你像极了,像极了!”
凌莲闻言勃然大怒:“你这老头嘴下积点德吧,说谁像尸体呢?”
老朽慢吟道:“你需改改急躁的性子,听老朽把话说完。老朽数月前最后一次下斗,的确看到了一具与你长得极像的女尸,那个大斗啊,是金铺玉户、鲸膏龙烛,极尽奢华,又极尽残忍,老朽这双腿就折在了那里。初瞧你时,也惊讶,心想着怎会有这等怪事。但细看,你与地宫那位比,缺点东西,便似骊龙失珠、宝琴无弦,命数也大不同了。你知道缺在哪吗?”他敲敲自己眉心轮的位置:“这里,你少了只眼睛。怪哉怪哉,你说世间,怎会有如此奇怪之事呢?”他干枯的脸笑皱成一团。
“我如今更想知道,世间怎会有你这般奇怪之人?江湖骗子,盗墓老贼。”凌莲翻白眼。她忌讳沾染这些折损阴德的事,自然也不愿相信老头说她长得像尸体的这种鬼话,但这老头有一点却没看走眼:
她不是六月间人。
她爹是有名的堪舆寻金师,娘亲则是天星风水传人。兴许爹娘盗坟掘墓,损了阴德,才生下她这个八字纯阴、命带不详的灾女。
凌莲七岁时,爹娘远赴雪山,寻找西拜海国遗陵,再也没能回来。不久后,戊辰,青龙泣岁之年,台城鬼哭,建康血膻,侯景过处,鸡犬无骸。李氏仓惶北逃,却因忌讳,令其乳母何氏带她一路向西,往宁中瘴疠之地去。渡秦淮,过钟山,由梅岭古道入岭南,一路金银尽散,三百日夜,千里绝途,终抵烛山之下,遗世之地六月间镇。
何氏死在去年春天,葬在河边。
好在,六月间镇一如其名,是万里挑一的极阳之地。这里长夏近乎永恒,蝉似永不哑声地叫,西瓜与荔枝日夜不休地成熟。
极阳之地制极阴之体,对于凌莲,安和的日子,就在六月间。
凌莲没再理会那疯疯癫癫的乞算子,恰逢雨势稍小,便携烛离开。
*
凌莲回家时,浑身泥泞,活脱脱是个滑稽的泥水人。河边放牛的槐香远远望见她的狼狈样,笑话她:“凌莲姐,你掉猪圈里去啦?”
凌莲摘下包了泥壳的斗笠,朝河边喊:“你过来,我有事同你讲!”
牛背上的姑娘披着蓑衣,戴着斗笠,两条黑亮的大辫子伏在肩上,裤腿挽至膝盖,赤着双泥泞的脚,草鞭在她手里风火轮似地转。河岸芦苇丛摇曳着,似一地被风续出长尾的卷云,她被云托举着,比鸟雀还自由。
她吆喝着,牛儿听话的驮着她走过来。
“你还笑!”凌莲一把扯下槐香的斗笠,斗笠下露出那张笑得猖狂的脸。
“真掉猪圈了?闻着不臭啊。哎呀我知道了,你是遭了泥石流吧!”槐香从牛背上矮下身子来,笑道:“我原先求你带我出山玩,你不答应,如今遭报应了吧。”
凌莲佯打她一拳:“你别嘲笑我了,这雨下得不太对劲,恐怕是……。”
“是至阴至寒之雨。”
二人异口同声。
“等等,你……”凌莲讶异。
槐香嘿嘿笑道:“你莫惊讶,我昨夜用三枚古钱,卜出了两个卦象。一为地火明夷卦,火藏地下,乃晦暗无光之兆,二为风水涣卦,上巽下坎,风行水上。这两卦相连,再看今天这天中异象,便猜得十有八九了。”
“你倒是一向卜得准。”凌莲愤愤瞪槐香一眼,质问她:“不来提醒我,就是因为记恨我没答应带你上镇子里玩?”
槐香转了圈眼珠子,又将目光直勾勾定在凌莲眼睛上,狡黠笑道:“也不全是。不还是想看看,凌莲姐你那云气占侯术灵不灵嘛。可惜,你没占准,把自己浇成了个泥水人。这一局,算你输给我啦!”
槐香是槐里莫氏遗孤。莫氏与李氏同承玄妙之门,义理却相隔千里。
莫氏擅方术占卜,能解鬼神事。而李氏更注重“实在”的事物和经验,通过仰观天文、俯察地理,来觅龙察砂,堪舆定穴。
凌莲捧起槐香的脸道:“观气与占卜是两回事。观气讲究个‘谨候岁始’,是要从一瞬异象里,深究气何所起,何所动……”
“你总有话说,你总有理。”槐香眸光一冷,打开了凌莲的手:“我算得的卦象,你从没信过。如果有一天我算出我会死,你也会当玩笑话吗?”
“槐香,我没有……”凌莲刚开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嘣嘣”的敲梆子似的怪声。
嘣,嘣,嘣嘣;
嘣嘣,嘣,嘣嘣。
嘣,嘣,嘣嘣;
嘣嘣,嘣,嘣嘣。
……
那怪声从院子里响起,一声长两声短,带着特殊的规律。
凌莲想起,槐香曾教过她六十四卦和用鼓点模拟卦爻的方式。两急拍为阴爻,一缓拍为阳爻。因此这敲击声中,前半段为阳爻,阳爻,阴爻,是巽卦为风;后半段为阴爻,阳爻,阴爻,是坎卦为水。
下下之卦,风水涣。
是谁在提醒着她什么。风水涣,是秩序瓦解,人心离散。亦或代表她自己的状态,涣散,混沌,迷茫。
“凌莲姐,你怎么了?”槐香问。
“等等,等等……”凌莲腿肚子发软,草鞋深陷进潮湿泥泞里,轻微的挪动都显笨拙。
“你听到什么了?”
槐香忽然变了脸色。她眸光沉得似雷雨前的阴云,洇着迟重的青色。
凌莲屏住呼吸,猛然转身向院子中奔去,飞快地撞开门又将门重重关闭,插上门闩,而后,她脱力般靠着木门滑坐下去。
天骤然黑了。
方才还霞云旖旎的傍晚,不知何时已彻底被浓重的夜色吞没。木篱外,远山影影绰绰,夜风呜呜泣诉,河水潺潺奔流。
今天是槐香的头七。她已数不清多少次梦回六月廿九,如果时光可以逆流,她愿意用一切去交换。
还记得廿九早晨,槐香拽着她的袖口,哀求她:“凌莲姐,我昨晚占的卦说我今日有灾,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
凌莲拒绝了,傍晚回来时,她在台座子林里找到了槐香的尸体。
凌莲咬紧下唇,无声地啜泣。
镇水观音庙中漆黑一片,静得令人发毛。唯有月光如水银倾泻,将院中停的那口被漆成赤色的槐木棺材照得潋滟。似浓得化不开,像一滩凝固的、随时会流淌下来的淤血。
棺材上刻了句诗:
“愿化青白香,千花向北开”
槐香曾说,她以后死了,一定要用槐木棺材入殓,葬进烛山最古老的槐树下。尽管槐木质地疏松,易招虫蛀,且易招鬼生煞,极不适合制棺,凌莲还是请求棺匠,造了一副槐棺。
她刚刚听到的敲鼓爻声,正是从这口朱漆槐棺里传出来的。一声声,沉闷如虫群嗡鸣。
“槐香,是你吗?”
凌莲壮起胆子,一步步走近那口棺材。耳畔的敲击声也一声比一声重。敲击的节律不曾变化,依然是风水涣卦。
棺材盖板轻微地震颤着,贴近时,能看到其上堆积的薄薄灰粒被逐渐震散。
“槐香,我知道你心中恨我。我不奢求你原谅,但求你能安息。”
凌莲跪在棺前的蒲团上,供桌上三炷线香将将燃尽,灰白的香灰积了长长一截。
咚—咚—咚—
院门被拍响了。
凌莲猛地一颤,从那种近乎麻木的僵直中惊醒,霍然跑去开院门。门外是送葬的队伍。
为首的是奉烛明楼的九仙姑,她道:“时辰到了,是时候送她安息了。”
凌莲无知觉地点点头,看着男人们抬起槐香的棺材,魂幡高高扬起,纸钱纷落如雪。她跟在队伍的末尾,而耳边那梆子似的敲击声始终没停过。涣卦,涣卦,涣卦……涣……涣……涣……涣……
脚步变得虚浮,似踩在棉花上,带着土腥气的露水晕湿了眼中的世界,夜里黯淡的色彩都在逐渐倾斜。
她用尽最后力气,想抬眼,再望一次那口烛火簇拥的红色槐棺,却看到了一张同样走在队伍末尾的那个佝偻如虾的老人的侧脸。
是乞算子,他身子直直朝前走,头却向左转着,用那对布满血丝、浑黄外凸的眼球,直勾勾地凝视她,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
冰冷的汗珠顺着脊背滑落,凌莲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乞算子问她:
“丫头,还不打算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