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往事》Chiara阿雅

190、第 190 章

　　189.眼睛

　　娜娜耳旁突然炸起一声呵斥，下一秒她就被一个小修士拽进小礼拜堂内。

　　看起来跟半大小子似的小修士手劲贼大，死死的揪着娜娜的手臂，将她的臂膀扯的生疼。

　　"你误会了！"娜娜急忙挣辩道。

　　可是小伙子还是一路拖拽，硬是将她带到了八角形的小堂内。

　　礼拜堂内部空间并不大，除了左右的两幅巨型油画挂画，以及正中央摆放的金色十字架，整体非常的简约素静。

　　"她好奇怪，一直躲在门边偷听。"弗朗克快步将人带到神台前。

　　此时的卡洛正面对着高耸的祭台，他怀抱着圣经沉吟不语，而利奥内洛伫立一旁神色郁郁，显然并不满方才的谈话被弗朗克突兀打断。

　　"抱歉，请继续……"小伙子眼见卡洛与利奥内洛的二人的面色不对，他这才后知后觉的愣了愣神，又急匆匆的补充道。

　　娜娜抿着嘴有些紧张，她死死低着头，因为利奥内洛之前见过她，现在她身上虽然有些许伪装，但是也极为害怕会被他认出。

　　娜娜此时穿着刚刚女仆安娜的深蓝色长裙，米黄色的围裙并不新，有着不少厨房工作的痕迹，她的一只胳膊挽着编织篮，令一只手正被弗朗克着力抓着。

　　"这是……"利奥内洛朝弗朗克大喊的方向暼了一眼，见到他吵吵嚷嚷抓过来的只是个戴着白色巾帽的瘦弱女仆。

　　利奥内洛的目光微微一侧，今天因为亲王的狩猎晚宴，老头子从诺曼宫调来不少仆从，这个女孩虽然看起来有些面熟，但是八成也是刚从巴勒莫抽调过来的。

　　利奥内洛面上堪堪闪过些被无端打断谈话的恼色，但是他没作声，只是沉默。

　　"神父，话已至此，我就先离开了，因为今天的狩猎晚宴还有很多事情急待我去处理。"利奥内洛说着，抬腿便要离开。

　　"卡洛，那我们……"弗朗克听到利奥内洛的回答，连忙探视向高台，他面上有明显的失落。

　　卡洛？娜娜听到这个久违的单词身躯一震，耳背如遭雷击。

　　她稍稍抬起头，窥向神座旁的高大身影，这个神父有着在南方甚为罕见的淡金色发色，听他说话的口音仿佛也是从北部而来。

　　"Con permesso(请允许)……因为我受大主教所托，关于安魂弥撒的细节，还是需要提前与亲王面谈商议。"卡洛开口叫住利奥内洛，虽然他的身子依旧纹丝不动的站在台前。

　　娜娜注视着他舒缓的动作，只见黑衣修士将手中的圣经放到了诵读的台面上，打开书页摊放平整，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仿佛经年累月就是如此。

　　"并且，以西西里的传统来说，亡灵日的典礼是一年当中最为'重要'的仪式。"卡洛面无表情的抚了抚手中的书页，他琥珀色的双眸冷冷的投向祭台，话语中有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但是西西里有西西里的规矩所在，并不……"利奥内洛挥了挥手，正要试图婉拒。

　　"即便两西西里王国远离教皇国领地的边界，可是'诸灵节'圣餐的含义，我想，您不会不知道吧……"黑衣修士的声音有极强的穿透力，在空旷的房间内自带回响。

　　听到圣餐，利奥内洛脚步一顿，他面带惊讶的回头望向金发的黑衣修士。

　　难道他已经看出了他们的计划？

　　利奥内洛仔细从头到尾的打量了一遍站在台上的黑袍修士，一个陌生的北部特征明显的司铎，显然不是西西里本地人。

　　不，不可能。

　　可是这个陌生的修士着实是难缠，往日卡塔尼亚的那些老滑头们从来没派出过这样的司铎。

　　"你们拿着吃，这是我的身体，你们应当如此，为的是纪念……"举止端正的修士此时口中喃喃念起了一些晦涩的经文，他的声音温润如同井中幽泉，令人无端的被他吸引。

　　娜娜注意到黑衣修士将手掌按到了书面上，他正用指尖轻轻的摩挲着书页，似乎是在认真的朗诵，又像是在隐喻着什么。

　　金发黑袍的修士沐浴着自头顶而下的圣光，站在这座红白相间的大理石铺就得布道台上。

　　有一瞬间，娜娜觉得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

　　她仿佛看见了许久未见的，那个曾经站在佛罗伦萨的八角洗礼堂内，那个挺拔俊秀而又神圣不可侵犯的那道孤独的背影。

　　不，娜娜紧握了握手中的篮子。

　　他没有理由出现在这里，他没有理由出现在这个西西里岛上。

　　娜娜想到这里，连忙自行否定的摇了摇头。

　　此时僵直在堂内的还有一人，正是眼神飘忽闪烁不定的正装青年，利奥内洛听到卡洛关于圣餐的话语，面上不时闪过一些阴晴不定的神思。

　　小教堂内突然陷入了长时间沉寂。

　　安静，非常的安静，没有一个人出声，场面一时显得有些尴尬。

　　过了许久，利奥内洛才主动打破平静。

　　"今晚，至多不会超过今晚，你便能够见到亲王。"利奥内洛回眸，对着卡洛暗暗咬牙道。

　　"那是最好。"卡洛淡淡的回复道，并合上了台上的书本。

　　听到卡洛的回答，利奥内洛闷哼了声，他当即便大步流星，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小教堂。

　　待利奥内洛彻底离开，卡洛这才缓缓回过头。

　　他侧过身，沿着利奥内洛离开的方向望向内庭的花园，"这……就是Este(艾斯特)家族的……"

　　"是的，他们家族与诺曼宫关系极近，据说这俩兄妹跟亲王的夫人还是有血缘关系的远亲。"弗朗克一边嚷嚷着解释，一边稍微放下了抓着娜娜的手。

　　娜娜好不容易松开手腕，她扭了扭自己自己酸疼的臂膀，垂着头，心中一时七上八下。

　　"对了，她怎么办？"弗朗克这才想起娜娜的存在，他傻乎乎的问道。

　　"放手，我是这里的女仆安娜。"娜娜稳了稳因为心虚而显得有些紧张的心弦，沉声低语道。

　　"女仆？"卡洛眉梢略沉，他眯了眯眼，这才注意到面前被弗朗克带进来的年轻女性。

　　"如果你们再不放我离开，就会干扰到狩猎晚宴的正常举行，到时候你们就更难面见亲王了。"娜娜稍稍低下头，压着嗓子说道。

　　"你在后厨工作？"卡洛听到娜娜的自我介绍，稍稍抬眉，那真是巧了。

　　在这座狩猎行宫中，他正好需要一个可以帮助他探听事情的眼睛。

　　"是的，我……"娜娜正试图解释，此时园中又响起一阵呼喊声。

　　"安娜，你在哪里？"一道尖锐的妇人的呼喊声传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安娜，你还没拿到东西吗？"

　　在遍布绿植，被常春藤包围的低矮灌木丛中，满头银发包着发髻的老妇人伊瑟拉正在四处搜寻女仆安娜的痕迹。

　　糟糕，要是被伊瑟拉找到仓库去，那么一切伪装就都成了无用功。

　　娜娜的脑中瞬间警铃大作，额间也不由得隐隐浮现出细小的汗珠。

　　"你叫安娜？"

　　"是的"

　　"既然有人找你，那你回去吧。不过……今天晚宴开始之前，你能够再来一次小礼拜堂吗？"卡洛沉稳的开口，他看着眼前女孩瘦小的身影，不知为何影影绰绰间仿佛又联想到了什么。

　　"Perché(为什么)……"娜娜并不打算再被其他麻烦事缠上，她微微抬头正要反驳，却情不自禁的撞入一对琥珀色的漂亮眼睛中。

　　"你……"卡洛双眸微震，看着眼前乌黑明亮的小鹿眼，他猛地怔愣，神情一滞，在动作僵住的同时欲言又止，"你怎么在……"

　　"安娜，你在附近吗？"

　　此时园中伊瑟拉的声音离小教堂更远了些，可是娜娜听得出来，声音传来的方向离酒窖已经非常近了。

　　不能让伊瑟拉再往酒窖去，没有多余的时间解释了！

　　娜娜当即背过身猛地朝小礼拜堂的出口跑去，却又在跨出门槛的同时犹豫了，她回首眺向高台上的黑衣修士，眼中隐隐泛起星星点点的光芒。

　　女孩对着他郑重点了一下头，并略带沉吟的说道，"我会在八点钟的时候再过来一趟。"

　　说完，娜娜便再无顾虑的踏出了庭院，朝着酒窖的方向匆忙赶去。

　　卡洛只呆呆的望着她远去的身影，脸上噙着一抹柔色，仿佛有淡淡的笑意。

　　"她真的是这里的女仆吗，为什么我还是觉得她有点说不上来的奇怪？"弗朗克挠了挠头，不解的嘟囔道。

　　"她……e un idiota(她是个傻姑娘)……"是个像阿尔卑斯山上的白雪一样纯洁的傻姑娘。

　　卡洛望着飞速消失在院中的女孩身影，不觉得握紧了身前的银色十字。

　　"好了，我看今晚这个宫殿中或许会出事。"

　　"什么？他不是答应我们见亲王了嘛？"

　　"弗朗克，你能不能帮我跑一趟巴勒莫，我想知道一些重要的事情。"卡洛收回刚刚一瞬的失态，他定了定神，托腮冥思道。

　　"可是这一来一回的时间……"弗朗克皱了皱眉头，立时有些纠结。

　　"现在只有从那里拿资料最快。"卡洛抬手擦了擦一尘不染的台面，正前方供奉的一对百合花瓶和金色十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除了卡塔尼亚，只有巴勒莫的主座教堂地下室的档案是最为古老和完整的，并且……这也是大主教交给你的任务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