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往事》Chiara阿雅

171、第 171 章

　　170.罗勒盆

　　"很抱歉将你带到这里，但是，请你相信，艾斯特小姐并不想伤害你……"玛蒂娜神色复杂的看了娜娜一眼，"她之前与你在庄园说过的话依然算数。"

　　"你们……我只能说这种方式，并不是谈判的好方式，你们当心达成反效果。"娜娜苍白的小脸表情瞬间凝滞，她不甚理解的答道。

　　"不会……他们会达成很好的结果，反倒是你……"玛蒂娜浅浅抬眸，诡异的朝娜娜勾了勾唇。

　　玛蒂娜半个身子倚靠在壁炉边，她看了看壁炉上方镜面中的娜娜，红红的火光打在她们的脸颊上，是这间不甚明亮的房间里唯一的暖色。

　　"什么意思？可惜我在罗马时就说过，不会接受那位小姐的建议。"娜娜凝眸不屈的说道，眼中满载着充满韧劲的倔强与不服。

　　"可是这里是西西里，是巴勒莫，这里的规矩，从来只在亲王与总督的一声令下。"

　　娜娜听着玛蒂娜的话，怎么听怎么别扭，但并没有急着反驳，她只静静的注视着她。

　　"即便当代的亲王势微，但是这里是诺曼宫，还是由他说了算……"玛蒂娜将手放在了壁炉的窄小壁案上，微微漠视道，"所以，你还不如多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

　　"如果是亲王说了算，那艾斯特家族在此地岂不是多余的？"娜娜瞪着明亮的大眼睛，她略带讽刺的笑，眼中闪烁着精光。

　　"你……"玛蒂娜回头看向娜娜，面色稍有些不悦。

　　"给你个忠告，将你带过来只是吸引奥尔西尼上门谈判的一个诱饵，这里并没有人在乎你的想法，与其挣扎，不如配合一些，反正这事很快就会过去……"玛蒂娜一身肃穆黑裙，神情也十分板正，让人一时分辨不清她到底什么意图。

　　娜娜越听越迷糊，她挣了挣手上的绳子，可惜依旧无法松动多少。

　　"绳索我可以给你解开，但是你不要乱跑，因为夜里会有可怖的魅影出没……"玛蒂娜微微侧目，略带深思的说道。

　　"魅影？"娜娜满头黑线，实在搞不清楚状况。

　　"只要你乖乖呆在这里，我保证谈判结束你就能毫发无损的回到北部……"玛蒂娜抚摸着腕间的银镯子，她乌黑的瞳孔闪烁起一丝莫测的微芒。

　　"如果我不配合呢？"

　　"那么无头的魅影会将你吞噬……"玛蒂娜说着，瞟了一眼窗台上一个五彩的花盆，陶土花盆宛若一张真实的人脸，盆中还种了些郁郁葱葱的罗勒。

　　娜娜微微怔愣，她随着玛蒂娜的视线看向诡异的盆栽，在玛蒂娜来之前她并没有注意到窗边的这个物什。

　　这是个画风十分独特诡异的盆栽，上面的描画有点古埃及的感觉，陶盆上有精致勾勒的眼线，似笑非笑栩栩如生的面容，以及五彩斑驳蜷曲的发髻堆叠。

　　"认识吗？"玛蒂娜面无表情的问道。

　　娜娜看了看陶盆，又看了看玛蒂娜，她沉默的摇了摇头。

　　"西西里人常说，这是用头颅孕育的新生……"玛蒂娜伸手抚了抚盆中青翠繁茂的罗勒，轻笑道。

　　"……你在威胁我？"娜娜皱眉。

　　"你想知道罗勒盆的来源吗？"玛蒂娜说着便朝娜娜走近，笑吟吟的将她从地上扶起，带到了拱窗边。

　　娜娜不太情愿的跟着她，正要说话间，手中的绳索一松，玛蒂娜居然给她解开了束缚。

　　"不怕我逃跑？"娜娜抬眸，眼中隐隐透着些不服。

　　"嘘……"玛蒂娜将手指放在唇边嘘声道，"你可以先听我说完这个故事，再决定。"

　　"……"娜娜不经意间想起和玛蒂娜在圣卡洛广场上的初相识，当下抿唇不语。

　　"或许，当海风混着罗勒香掠过指尖时，你才会真正的读懂西西里……"玛蒂娜目光流转间，捉住了娜娜的手腕，并将她的掌心放到了罗勒叶上。

　　拱窗外徐徐升起透着红晕的朝阳，罗勒草在西西里的艳阳下显得格外苍翠，娜娜指尖轻轻碰触罗勒绿叶，鼻间多了一缕植物的清香。

　　这个罗勒盆似乎像极了这个岛屿的性格，夹杂在火山与海水间，既炽热又鲜活，把最浓烈的情感，揉进日常烟火里。

　　"在薄伽丘的《十日谈》( Decameron)中，很久以前，Messina(墨西拿)城中有三个经商的兄弟。"玛蒂娜的叙述声幽幽，她的脸颊被朝阳点亮。

　　娜娜听着她的讲述，仿佛与她一同穿越回到了数百年前。

　　在潮湿夹杂着淡淡海风和火山灰气味的海岛上，古老的暖黄色石块垒成的城池内，正在发生着一件匪夷所思，又充满着爱的独特故事。

　　"三兄弟有一个楚楚动人的妹妹，名叫莉莎贝塔。

　　他们本衣食富足，在Messina(墨西拿)城中开心的生活。

　　可是有一天，年轻貌美的莉莎贝塔瞒着哥哥们，偷偷喜欢上了在兄弟店铺帮佣的一个俊俏小伙洛伦佐。

　　年轻人的爱恋太过于热烈而草率，不久后，他们的爱情就被三兄弟发现并撞破，可是洛伦佐穷困潦倒，令三个哥哥十分不喜。

　　哥哥们认为妹妹爱上贫穷的洛伦佐，并且私定终身是一件奇耻大辱。而将生米煮成熟饭的洛伦佐也根本拿不出聘礼来娶莉莎贝塔，于是狡诈的三兄弟一怒之下便筹谋将小伙子骗到郊外害死。

　　可怜的莉莎贝塔在事发当晚收到洛伦佐的托梦，这才知晓自己恋人的不幸。

　　于是根据情人梦中的指引，莉莎贝塔真的在郊外找到了洛伦佐的尸骸埋葬地，遭逢噩耗的她只好在悲痛欲绝中割下了她情人的头颅。

　　随后，她将头颅带回家中，做了一件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莉莎贝塔拿来一个大花盆，一边恸哭一边将头颅放在盆中，她将陶盆装满泥土，种上罗勒，但她却不用清水浇灌，朝夕只用自己的泪水或玫瑰水灌溉罗勒。

　　终有一日，哥哥们发觉情况不对，他们在邻居的闲言碎语中发现了花盆的秘密，由于害怕杀人的事迹败露，三兄弟慌乱逃亡那不勒斯。

　　而绝望的莉莎贝塔也在思念中逝去，在此之后，人们为了纪念这位可怜的痴情人便编撰了一首歌谣。"

　　"Quale esso fu lo malo cristiano."
　　是哪个混蛋恶徒

　　"Che mi furò la grasta,ecc."
　　偷走了我的花盆

　　"也因此Basilico(罗勒)在西西里有双重含义……其香气可掩盖死亡的腐化，而情人的泪水则是爱。"玛蒂娜说完，带着几许深意瞥了娜娜一眼。

　　"这根本不是爱……"娜娜当即昂首反驳，"这是病态的据有！"

　　"无论你信或不信，能够占据当然也是爱。"玛蒂娜声色俱厉，边说边朝门边走去。

　　娜娜目不转睛注视着她，就在要打开门的一瞬间，娜娜注意到了门侧的暗影，门外居然还有守卫。

　　本想趁机夺门而出的娜娜隐忍的低下头，眸底思绪浮动，晦暗无明。

　　"砰"的一声，厚重的木门重新紧闭。

　　在玛蒂娜的短暂探视结束后，娜娜吃了一点她送来的面包，脑海中思绪左右互搏，一面是想静待事态发展，一面是想尽快逃离这座古老宫殿。

　　娜娜走到窄小的石质窗台边，第一次细细的端详起了窗边的陶土花盆，陶盆的彩绘鲜艳美丽，形态生动鲜活，仿若一个真实的"人"，正似笑非笑的望向房内。

　　"可以掩盖死亡的香气……"娜娜低声喃喃，她清澈的双眸死死盯着眼前的青葱的罗勒，眼瞳逐渐失去焦点，脸颊泛白。

　　这个房间位处三楼，单层的挑高就有四至五米，在室内没有任何长绳索或者长布料的情况下，她确实很难通过这扇窄小的罗马窗离开罗曼宫。

　　而玛蒂娜似乎也非常笃定，笃定娜娜不会趁机逃跑。

　　*

　　诺曼宫地面的意式庭院中，利奥内洛正与亲王谈笑风生。

　　克拉丽丝在一旁的遮光庭内百无聊赖的喝着茶点，玛蒂娜一袭黑裙穿过半人高的灌木丛，不许久就站到了克拉丽丝身旁。

　　"她怎样？吃东西了？"克拉丽丝头也不抬的问道，她双手托着精致小巧的红茶杯和杯盘。

　　"嗯。"玛蒂娜走近克拉丽丝身旁，她俯身附耳小声地将刚刚探视时的一切细节交代。

　　"她是这么说的？"克拉丽丝不满的横挑秀眉，"本来，是与她无甚关系，可是奥尔西尼这么护着她，的确让我感觉到不舒服了。"

　　克拉丽丝低头夹了一块方糖放进杯中，她略沉思了几秒，突然勾起一抹妩媚的浅笑，"我倒想看看他们的爱有多么坚贞，是否真的能够跨越可怖的死亡，与地狱的沉沦。"

　　"这样，不久之后奥尔西尼就会到，但是我不希望他们俩在诺曼宫见面，你……将她带去Cappuccini(卡普奇尼)"克拉丽丝轻笑道，脸颊随着逐渐明媚的阳光显得红润，洋溢着一股说不出的自然愉悦。

　　"Convento dei Cappuccini(卡普奇尼修道院)？可是，她只是个瘦弱的女孩子，我认为她其实并不足以形成什么实际威胁……"玛蒂娜微微一怔，眼中浮现出不忍的神色。

　　"你就让她看到那些，她应该看到的东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克拉丽丝轻轻抿了一口红茶，她的唇色鲜艳，眼内闪动着迫人的寒芒。

　　"可是……"玛蒂娜似乎还有所犹豫，她沉下脸色，下意识的摸了摸手上的银戒。

　　"就轻微的吓一吓她，让她知难而退，我相信你的能力，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克拉丽丝猛地抬眸，一道精光打到玛蒂娜面前。

　　"不……不会，我会做到的。您放心……"玛蒂娜稍往后退了半步，躬身应道。

　　"嗯……"克拉丽丝面无表情的拿起桌上摆放的小点心，视线重新汇聚到亲王和利奥内洛身上。

　　"别觉得我心狠，这世上没有爱情可以敌得过死亡的威胁，这在西西里的历史中已经一遍遍的演绎过了。"

　　克拉丽丝飘渺的声线回荡在四角拱亭中，深黄褐色的宫殿建筑在暖阳下色泽鲜艳，与亚热带的长青绿植一起显得格外风情万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