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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登楼 但求同死 ...


  •   “夫君喜欢什么花?”她问得直接。

      他略一迟疑:“……梅花。”

      “为何犹豫?”三娘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该不会是随口编来搪塞我的吧?我可是认真的。”

      见状,他如实回答:“此前是玉兰,现在是梅花。”

      “玉兰……”三娘喃喃道,“何时喜欢上的?”

      贺兰徵思索片刻:“许多年前,我随父亲前往江南巡视。下榻之处,书案旁的窗外恰有一株紫玉兰,正值花期,满树繁花,香气清雅馥郁,与江南的园景融在一处,令人一眼难忘。”

      他顿了顿,侧目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了下去:“那是我与父亲头一回去江南,也是……最后一回。归家后,父亲便染了重病,于次年开春去了。出殡那日,天降大雪,我不愿让旁人瞧见自己眼泪,便仰头四处望,试图将泪意逼回去。就在一片白茫茫里,瞥见了零星几点灼目的红梅。恍惚间,竟像是又看见了江南那株紫玉兰,与父亲一同看见的那一眼……终究没能忍住,在众人面前放声痛哭。”

      那时,他不过十岁,所有的家族重担全都落在自己身上。
      惶恐、茫然,深怕自己扛不起,怕祖宗基业断送在自己手中。

      三娘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收紧了环着他脖颈的手臂,将脸贴在他肩头,用自己的温度包裹着他。

      良久,他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轻吁一口气,抬手抚了抚她的背:“万幸,都过去了。”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

      “就只问这些?”贺兰徵忽然察觉她今夜有些不同,好奇道,“没别的事了?”

      经他提醒,三娘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情绪归情绪,该厘清的事,终究要问个明白。

      她直起身子,她清了清嗓子:“那你现在还喜欢玉兰吗?”

      “自然。”

      “那戚素素呢?”

      贺兰徵蓦然一滞,随即苦笑两声,摇了摇头。

      原来是套他的话。

      见他沉默,答案不言而喻。

      三娘的心像是被针轻轻刺了一下。

      没有再追问,她默默从他腿上站起身,装作若无其事地理了理凌乱的衣裙。

      “时候不早了,要是没什么的事的话,我就先回去歇息了。”

      说罢,她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走出书房。

      夜风拂过廊下,带来一丝凉意。

      她快步回到寝卧,“砰”的一声将门关上,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身子止不住的起来。

      三娘啊三娘,你究竟在做什么?

      她在心中自嘲。不过是想求个明白,上次在长安已然知晓几分,如今何必再问?知道了又如何,徒增烦扰罢了。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前。贺兰徵试着推了推门,纹丝未动。

      “三娘,开门。”

      她干脆地拒绝:“今日不是同寝的日子,你回书房去吧。”

      “我有话要同你说。”
      “在门外说也一样。”

      她固执地不肯退让,身体不由自主地顺着门板滑下些许,无力地垂下头。

      “你不给我解释的机会,我如何向你解释清楚。”他着急起来。

      三娘闭上眼:“有话直说,我听得见。”

      她会听,一字一句,绝不遗漏。

      贺兰徵咬了咬牙:“有些话还是当面说为好。”

      “不想说就算了。”三娘忽然没了兴致,“我给过你机会的……”

      刚抬脚移步,只听见“咔擦”一声翠响,只见房门洞开,门栓断裂,他径直走了进来。

      三娘吓了一大跳,怔在原地,瞪圆了眼睛。

      “你……你别过来。”她下意识后退。

      休想再用上次那种方式糊弄过去,这次不行。

      贺兰徵气喘吁吁,收住上前的步子,在离她一丈远的地方停下来。

      “我与戚贵妃仅在此前的封后大典上,有过一面之缘,匆匆一瞥,并无言语交集。”他解释道,“至于婚约,是从长安返程洛阳的前一晚,戚夫人亲自来到行馆,主动提及联姻之意。我当时并未应允,只说需禀明母亲。回来后,母亲深思熟虑,方才应下。后来的事,你都知晓了。”

      “是,我都知道,所以现在来怪我了?”三娘反问道。

      贺兰徵蹙眉道:“我从未怪过你。”

      怎么越说越乱了。

      “那你为何……”三娘眼眶湿润,委屈道,“为何将凤簪送给她?明明我那般喜欢,那可是陛下给我的赔礼!”

      他可以还回去,可以丢弃,可他偏偏,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它递给了戚素素。

      为什么?凭什么?

      说到底,还不是因他心里,从未真正将那人放下。

      旁人都说她与戚素素神似元瑞皇后,故得拓跋翊青睐。可谁又想过,或许贺兰徵,也是因着她与戚素素有几分相似,退而求其次,才娶了她?

      若真如此,一切便都说得通了。否则,他何必娶一个来历不明,麻烦缠身的她?

      “我说了,我会让人给你打造一支更华丽的送给你。”他再次申明。

      他承诺过的,为何她总是不信?

      三娘却像是听了什么极荒谬的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只是簪子的事么?贺兰徵,你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清楚什么?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贺兰徵也被她绕模糊了,“我跟她就见过一面,簪子我也会给你的。”

      “你那没影的簪子爱送谁就送谁,我不稀罕!”

      说罢,她赌气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夜色渐深,一片寂静。

      贺兰徵深知不能再这般僵持,若动静闹大,徒惹非议。

      他压下心头的烦乱,主动放低姿态,走上前试图揽住她:“好了,今夜我留下陪你。”

      又来这一招。

      “唉唉,干什么!你可别连累到我。”三娘将他推开,躲得远远,“你喜欢跪祠堂就自个去跪,我膝盖疼,受不起。”
      上次引此事被罚跪祠堂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她可丟不起这个人。

      贺兰徵担保道:“明日我便去同母亲说。”

      “我可不敢当,你还是回你那书房安睡吧。空房冷落的罪,合该我受着。”她调侃道。

      他只觉得额角一阵抽痛,抬手扶额叹了口气。

      “叹气出去叹,炒着我睡觉了。”

      三娘越说越烦,踢了鞋子躺上床,扯过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蒙了个严实。

      “好,那我们都先冷静冷静。”

      最终,不欢而散。

      翌日。

      三娘一脸困意去向太夫人请安,发现他不在,三娘心中那股闷气更是堵得厉害。

      冷静了一夜,还不够么?

      既然他喜欢冷静,便让他冷静个够。

      一连几日,三娘都不过问他的事情,也不去书房,在后院养鱼,侍弄花草打发时间。

      五日,等。
      十日,继续等。
      十五日,还不来吗?
      二十日,死在外面了?
      二十五,早知就不问了。

      ……

      持续了将近一个月,她连贺兰徵半个人影都没看到,这才开始慌了神。

      他……该不是在着手准备和离书了吧?

      惶恐不安地又过了几日,他终于回来!

      傍晚时分,得知他回府,三娘心头一跳,连忙唤来侍女,将未上穿过的新衣找出来,对镜细细匀面点唇,妆饰得容颜鲜丽。

      又将寝卧房门大开,自己端坐茶案前,拈针引线,做出一副专注绣花的模样。

      不多时,贺兰徵先去太夫人处请了安,又回书房换了身常服,这才来到寝卧外。

      叩叩——

      三娘心口噗通噗通狂跳,来了来了!

      是破是立,是合是分,或许便在今日。

      她缓缓侧头看向门口,没有先开口。

      “我进来了。”
      “嗯……”

      回自己寝卧也要叩门,果然生分了么?

      贺兰徵走了进来,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顿,温声道:“可否随我去一个地方?”

      “去……去何处?”

      “去了便知。”

      她点了点头,搁下针线,随他出府。

      天光渐暗,马车在洛阳街巷中辘辘而行,车厢内一片沉寂。

      三娘心中忐忑不安地掰着手指。

      不多时,马车停下,两人先后下了马车。

      四周空荡荡,没有一个人,显得格外冷清。远处,一座巍峨建筑的轮廓在暮色中若影若现。

      “走吧。”

      贺兰徵从仆从手中接过一盏灯笼,昏黄暖光映亮他半边侧脸。他朝她伸出手。

      三娘连忙在衣裙上擦了擦手心的冷汗,搭上他手,随他上前行。

      越走越黑,身后的随从不知何时全都消失了。

      “小心台阶。”

      跨了一阶又一阶,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她实在爬不动了。

      就在她腿脚发软,几乎想要放弃时,贺兰徵停了下来,将灯笼递到她手中。

      “拿着。”

      三娘“哦”了一声,心想:该不会是要把她丢在这荒山野岭自生自灭吧……

      正想着,伴随着“吱——”的绵长声响,一道光缝自黑暗中裂开,随即缓缓向两侧扩延。

      而后,璀璨光华,霎时涌入眼帘!

      “哇……”

      三娘不由地惊呼一声,不可思议地向前走去。

      俯视而下,洛阳城的街巷、楼宇、河流,尽收眼底。

      “这是?”

      “朝天门。”
      贺兰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是还未修缮完毕么?”三娘愕然回首,“好端端的,为何突然带我来此?”

      他走近她身侧:“我想让你,成为第一个登临此处,俯瞰洛阳夜色之人。”

      三娘环顾四周,故意跺了跺脚下地板,评价道:“倒还结实,瞧着很是辉煌气派。”

      “不能跺。”贺兰徵忙制止,“有些楼板有裂痕,尚待更换。”

      “那你还敢带我来,万一踩空掉下去可如何是好?”

      三娘闻言,立刻紧张起来,小跑回他身边,紧紧抓住他的胳膊。

      贺兰徵顺势稳住她,浅浅一笑。

      “难道你不怕么?”她仰头问道。

      他垂眸看她:“有道是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三娘:“……”

      随即,她挥起拳头,重重捶了一下他,嗔道:“谁要跟你同死了,想得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登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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