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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心愿 我们成亲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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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夕阳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裴衍昏迷后,贺兰宣寸步不离地守在帐中。
这夜,她整理好了书案,又拿起帕子,一点点替擦拭着裴衍铠甲上沾染的尘土和血污。
铠甲上的血迹已经发黑,怎么也擦不干净。就在她专心致志地擦拭时,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
“咳咳……”
贺兰宣回头瞥了一眼,立即放下手里的东西,倒了一杯水,快步走到床边。
“裴大哥,你终于醒了!”
见裴衍醒来,她终于松了一口气,悬了几日的心稍稍落下。
裴衍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强撑着一口气,勉强从床上坐起身。
他抿了一口水,看了一眼帐外:“什么……时辰了。”
“四更刚过。”
裴衍将杯中水一饮而尽,目光落在方才她擦拭的铠甲上,沉默片刻。
“你也累了。”他收回目光,轻声道,“早些回去歇息吧。”
贺兰宣正要起身去给他倒水,听了这话,脚步一顿。
她慢慢转过身,又给他添了一杯。
“我想陪着你。”
虽然贺兰徵吩咐了军医,不得将裴衍的情况对外泄露半个字,可看着他这副模样——就连抬手都费力,她多少猜到了一些。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贺兰宣忍不住问道。
裴衍没有回答,垂下眼帘,避开她的视线。
半晌,他忽然开口:“我有些饿了,有吃的吗?”
贺兰宣闻言,眼前一亮:“那你等着,我这就去!”
说完,她没有多想,二话不说转身跑了出去。
待脚步声远去,裴衍朝帐外唤了一声:“来人。”
一个侍从掀帘进来:“将军有何吩咐?”
“去请君侯过来。快。”
“是。”
侍从领命而去。
不多时,贺兰徵匆匆赶来,掀帘入帐时,面上还带着几分不解。
只见裴衍端坐在案前,拿出名册和地图仔细研究,脸色比交战前憔悴了许多。
“身子要紧。”贺兰徵走过去,叹息道,“什么要紧的事都先放一放,等好了再看也不迟。”
裴衍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道:“我怕是好不了,有些事得赶紧交代好才放心。”
贺兰徵不禁有些惋惜:“早知如此,当初我说什么都不会答应你来此戍边。”
“赫连桀不除,我死不瞑目。”裴衍痛心疾首地道。
“方才收到探子最新得来的消息。”贺兰徵压低声音,目光沉沉,“说是赫连桀杀了几名军医。虽伤不致死,但他那条腿怕是保不住了。”
裴衍怔了一下,随即欣慰地笑了笑。一个猛虎大将没了腿,比没了命更致命。
他拿起桌上的名册,颤抖着手指点着几个名字:“君侯,这几人随我出生入死多年,忠心耿耿,可以重用。”
“你且安心养伤,暂时别想这些。”贺兰徵声音发涩。
裴衍摇了摇头,苦笑道:“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养不好了。”
紧接着,他又拿出一封书信递了上去。
“这是我给王氏的和离书。”
贺兰徵抬眸看他,一言不发。
“还有一事……”裴衍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当初,是我辜负了明玉。”
“此事莫要再提。”贺兰徵试图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我拒绝她,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我这身子……”裴衍缓缓道,“我以为娶了王氏,她就会死心,就会去找一个更好的人。可我没料到,她那么倔,竟追到了忻州来。”
两人之间的事情,贺兰徵一直都知晓,此刻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裴衍起身跪下,恳求道:“君侯,如今我已王氏和离,我想娶明玉为妻。”
贺兰徵沉默良久:“此事明玉知道吗?”
“我会找个时机同她言明。”
殊不知,贺兰宣此时就在帐外听着两人的对话。
贺兰徵思索片刻,颔首道:“此事我不想必她,还得你亲自问她,只要她愿意就行。”
“多谢君侯。”
他赶忙将裴衍搀扶起来:“你我之间无需多礼。”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
裴衍从身侧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铠甲,双手捧着,交到贺兰徵手中。
“你尽管说。”
“我死了之后,尸身便葬在此处。”他一字一句地道,“请君侯在回关外祭祖时,将这副铠甲埋在祁连山下。”
贺兰徵明白他的意思,心情沉重地接过来:“我定会帮你完成此愿。”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猛地掀开。
贺兰宣端着食盒站在门口,泪眼模糊地盯着两人看。
帐外,白雪再度纷纷扬扬地撒下。风雪灌进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裴衍怔住:“明玉……”
她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
就在他准备开口解释之际,贺兰宣抢先道:“我都听到了,不用解释。”
贺兰徵看了看两人,默默抱着铠甲退了出去,为两人腾出空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贺兰宣仰头看着他,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裴衍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你以为我追到忻州来,是为了什么?”贺兰宣继续道,眼泪止不住地流,“你以为我每天在军中练枪、跟着你上战场,是为了什么?你以为我留在雁门关,是为了什么?”
帐中一片死寂。
许久,他声音沙哑:“对不起。”
“我不要你替我打算,我不要你为我好!”
贺兰宣“砰”地一声将托盘撂在案上,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跑出了营帐。
天色渐亮,雪慢慢停了下来。
裴衍在此前与贺兰徵议事的高处找到了她,解下身上的披风给她披上。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雁门关,远处的山峦覆着白雪,天地间一片素净。
贺兰宣哭得双眼通红,哽咽道:“为什么都要瞒着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当初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你。”裴衍向她道歉,“是我没有信守承诺。”
当初河东分别前一晚,他在月下承诺,待得胜归来便去洛阳向她提前。
可左等右等,足足等了将近三年,却等来他要迎娶别为妻的消息。
“当初的事情已经过去,我问的是你为何要瞒着我?”贺兰宣质问道。
“我怕你会做傻事。”
她啜泣不止:“我……我有这么不懂事吗?”
话音未落,裴衍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这是两人时隔三年再次相拥彼此,感受对方身上的温度和气息。
“我已经同王氏和离。”他轻声问道,“你可还愿意嫁我?”
迟来的告白夹杂着风声,字字清晰传入耳中。
贺兰宣错愕地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担心她不信,裴衍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交到她手中。
迟疑片刻,贺兰宣一把撕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书信。
展开那一瞬,和离书三个大字赫然出现在眼前。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末尾的落款名字——裴衍。
“这……”
原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竟是真的。
“想必这个时候,王氏已经回到太原。”裴衍告诉她,“我父亲母亲已经知晓了此事。”
“可是……他们怎会同意你娶我?”贺兰宣颤声道,往事涌上心头。
当初裴家人她,对阿兄和整个贺兰家的羞辱,一字一句仍然萦绕在她耳边。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深深扎在心里,至今难以愈合。
“你愿意就好了,剩下的交给我……”
“我不愿意!”贺兰宣喃喃摇头,“我不愿意……”
说完,她推开裴衍,转身从高处跑下来,将自己关在营帐里。
裴衍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怔怔出神。
天色渐渐暗下来。
回到帐中,裴衍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手不停地发抖,墨汁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墨花。他换了一张纸,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一笔一划地写下去。
婚书二字刚刚写完,胸口忽然一阵翻涌。
裴衍猛地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滴在纸上。
“咳咳——”
缓了缓,他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换了张纸,重新再写。
可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字迹歪歪扭扭得不成样子。
烛火摇曳,不知写了多久,他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放下笔,他起身去拿印泥,刚站起来,眼前忽然一黑。
“砰”的一声,他重重摔倒在地,婚书从他手中滑落,飘在血泊里,一点点被染红。
第二天清晨,贺兰宣端着药掀帘进来。
“裴大哥,我给你带了……”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了倒在血泊的裴衍。
碗倏地从手中滑落,汤药溅了一地。
“裴衍——”她扑过去,将他抱在怀里,“来人啊!来人啊——军医!快叫军医!”
撕心裂肺地声音响彻整个营地。
军医很快赶来,诊脉、施针、灌药,忙了整整半个时辰。
贺兰徵闻讯急匆匆赶过来。
军医收了针,无力地摇了摇头:“老夫无力回天,将军已是油尽灯枯。”
贺兰宣手里攥着被血渍浸透的婚书,慢慢走到床边,在裴衍身旁坐下。
就在这时,裴衍的手指动了动。
“裴衍……”
贺兰宣唤着他的名字,眼泪随即夺眶而出。
裴衍缓缓抬起手,虚弱道:“明玉……”
她当即伸手去握住他的手:“我在这,我在这。”
他收紧手指,慢慢闭上眼睛。
“裴衍——”
裴衍的手渐渐松开,一点一点,从她掌中滑落。
“我愿意!我愿意嫁给你!”贺兰宣失声痛哭,扑在他身上,“你听到了吗?我愿意!”
他躺在那里,面容安详,嘴角还带着那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天边露出一线金光,照在皑皑白雪上,亮得刺眼。
贺兰宣紧紧握着他渐渐冰凉的手,喊了一遍又一遍。
裴衍,我愿意加你,你睁眼看看我好不好……”
可他再也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