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骗》笕夭

12、12 我不会说好

　　午后的片场人来人往，不时传来的嘈杂声，令人有些恍惚。
　　只觉那瞬间蔺柏言袒露出的真心，仿佛比日光还要晃眼，柳时微竟然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她不动声色地低睫，随意答应了下来：“嗯，随你便。”

　　直到这话落下去，柳时微才清醒过来，平时听惯了蔺柏言不正经逗弄她的话，她其实也分辨不出刚才他那句话是不是玩笑话。
　　但她也懒得弄清楚了。

　　那天下午收工早，蔺柏言离开后，柳时微独自乘坐公交车回蔺家。
　　秋日的午后，公交车里人不多，车窗开着，不时吹来一阵阵带着温热的秋风。

　　上了车，柳时微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后她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准备回看一下今天观察其他演员表演时记下的笔记。
　　窗外不时有风吹来，柳时微刚翻开笔记本，先前她夹在里面的写着蔺柏言电话号码的那张纸，就随着风吹到了窗户外面。

　　柳时微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已经随风越飘越远，随着公交车转弯，很快就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
　　眼前只剩下秋日落满日光的街道，柳时微神色平静地又坐正了身子，丢了那张纸条，她其实也没什么好在意的，跟蔺柏言可能以后都不会再有交集了，他的电话号码留不留也都无所谓了。
　　那天之后，柳时微就没再见过蔺柏言了。

　　转眼八月的最后几天一晃而过，很快就迎来了九月开学日，柳时微也在这个月迎来了她的十八岁生日。
　　那天像平常一样，柳时微也是在片场度过的，蔺家的人没人惦记着她的生日，但下午收工时，她还是从蔺修远那里收到了一份生日礼物，说是蔺柏言送给她的。

　　“那小子出国前，嘱托我在你生日时送给你。”蔺修远递过去礼物，顺便也将一块蛋糕递给了柳时微，“十八岁生日快乐。”
　　柳时微双手接过：“谢谢小叔。”

　　片场还在忙碌中，很快就要开拍的是圈里出了名的实力派演员的戏份，柳时微都顾不上拆礼物，她就拎着手里的一堆东西凑了过去，专心观摩起了那两位老戏骨的对手戏。
　　在片场待到晚上八点多，回到蔺家柳时微又要补写今天的作业，直到半夜临睡时她才终于想起蔺柏言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拆掉礼盒看了一下，里面原来是一部最新款的手机。
　　柳时微没电话卡，暂时还用不到手机，她连包装盒都没拆，就随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将那部手机塞了进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柳时微边拍戏，边兼顾学业，忙得不可开交。
　　高三的上半学期就在这样的忙碌中转瞬即逝，寒假时柳时微也没在蔺家待着，她赶往其他城市，继续拍摄剩余的戏份。

　　二月中旬电影杀青。
　　同年六月，柳时微结束高考，并以文化分第一名的成绩，顺利考入了京大电影学院。

　　上了大学就能住校，再者柳时微拍完电影也多少有了些积蓄，她决定过完这个暑假就离开蔺家。
　　八月底，新学校报道的头一天，前去跟蔺家老夫人盛毓兰告别后，柳时微回到房间开始收拾行李，陪她一起收拾的还有嘉卉。

　　“时间过得真快，感觉跟你第一天见面就在昨天似的，可转眼你就要离开蔺家了。”换掉柳时微用过的床单时，嘉卉不免感叹道。
　　柳时微坐在地毯上，将叠好的衣服放进行李箱里，她跟着附和了一句：“是啊，一年的时间过得还挺快。”

　　“以后想见你是不是只能在电视上了？”嘉卉打趣道。
　　柳时微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回道：“没那么夸张，你要是有空的话，我们还是可以约出去逛街的。”
　　“还是不要了。”嘉卉摆了摆手，“我怕大街上拥堵。”

　　电影《盲女小艾》都还未上映，柳时微在网络上的人气却已经日渐高涨，那天她竞选角色的视频一经流出，短短几天就已经播放过百万。
　　难以想象出道后她得火成什么样。

　　对于嘉卉夸张的说法，柳时微也只是笑了笑：“那我们私下偷偷见面。”
　　“行，偷偷见。”将扯下的床单被罩团到一起，嘉卉顺势抱在了怀里，而后她又面对着柳时微说道，“不管怎样，在外面要好好照顾好自己。”
　　“嗯，你也是。”柳时微点头应道。

　　似是想到了什么，嘉卉转而随口问道：“对了，你不去跟太太见一面么。”
　　“不了。”柳时微低头扣上行李箱的锁扣，没所谓道，“我离不离开蔺家，她又不在意。”

　　像第一天来时一样，嘉卉帮她一起将行李箱搬到了楼下。
　　跟嘉卉告别后，柳时微拉着行李箱穿过大堂，快要走到门口时，她刚好撞见了从外面回来的蔺修远。

　　看到她手里的行李箱，蔺修远随口问道：“去学校报道？”
　　“嗯，以后要住校，就不回来了。”柳时微回道。
　　“这样啊。”蔺修远作为长辈最后叮嘱道，“那以后就不能经常见了，照顾好自己。”
　　柳时微点头道：“我会的，小叔也照顾好自己。”

　　怕外面的陈富荣等太久，柳时微也没再多耽搁，简单跟蔺修远聊完，离开前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于是就唤了一声：“小叔。”
　　蔺修远停下脚步，转过了身：“嗯？”
　　柳时微抓着行李箱的拉杆，她望着蔺修远打从心底的真挚的感谢了一句：“谢谢你。”

　　那天去学校报道完，柳时微正式开始了她的大学生活。
　　大一学期的课程很紧，几乎每天都重复着从宿舍到教室的两点一线的生活，柳时微过得很充实。

　　这期间，不断有经纪公司找她洽谈签约的事，却都被她通通拒绝了。
　　她想趁着还没出道，好好享受一下校园生活。

　　2007年5月，随着那部电影《盲女小艾》上映，柳时微也正式在娱乐圈出道。
　　早先因为竞选角色的视频在网络上爆火，积累了一定人气，电影首映日路演时，柳时微刚一亮相，就引起台下观众热烈的反响。
　　而她在电影中出色的表现，将盲女小艾少女时期的楚楚可怜，却又坚韧不拔的形象塑造的淋漓尽致，也毫无意外的获得影迷的一致好评。

　　那部《盲女小艾》虽是一部文艺品，却在当时一众电影当中脱颖而出，即便没取得最高票房，但口碑极好，也令柳时微的人气暴涨，成为了当年娱乐圈新人现象级别的爆火。
　　年底金龙电影节，初出茅庐的柳时微在竞争激烈的奖项中胜出，年仅十九岁的她一举拿下了最佳女配奖，与最佳新人奖。

　　两个奖项含金量都很高，柳时微的身价也随着知名度暴涨，同年底她又获得某平台年度全亚洲新人最佳人气奖，是首位出道仅几个月就拿下这个奖的女艺人。
　　随之而来的是各种代言，与越来越多的通告。

　　至今还没签约任何公司，也没任何团队，柳时微身边只有一个助理协助她处理各种事务，随着工作量猛增，她逐渐感觉到有些吃力，但即便这样她还是难以抉择，是签约公司，还是成立她的个人工作室。
　　在年末受邀的一场奢牌晚宴上，柳时微意外的在后台碰到了蔺修远。

　　一直将蔺修远当作长辈，趁着这次碰面，柳时微便跟他商量道：“小叔，最近有很多经纪公司找我，但我个人更倾向于成立我的工作室，我有点难以抉择，今天刚好碰到你，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如果签约公司，以你现在的人气，确实能给你匹配最优质的团队，但你相应的也会失去很多自由，甚至还会强迫你做一些不想做的事。”蔺修远耐心帮她分析道，“个人工作室自由度会大一些，你想拍什么电影也可以由你自己决定，但前提你需要找一个好的经纪人。”

　　柳时微点头道：“这我明白，其实我也怕工作室成立后，招不来合适的经纪人，到时很多事还得我自己处理。”
　　“我倒是有个人想推荐给你。”
　　柳时微安静的等在那里，很快就听到蔺修远跟她推荐道：“康嘉炜，当年很多公司想挖过去的金牌经纪人，但他不喜欢公司的束缚，一直单干。”

　　同在一个娱乐圈，柳时微自然也耳闻过那位金牌经纪人，听说他带的艺人出事后，他就退出了娱乐圈，至今都还未回归。
　　“我听说过，但他好像退出娱乐圈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听说他又想回归了，我记得我有他的电话。”蔺修远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康嘉炜的电话号码。
　　从桌上拿起纸笔，蔺修远写下电话号码，递给了柳时微：“你试着联系一下，看看他怎么回复吧。”

　　柳时微接了过来：“好，谢谢小叔。”
　　跟蔺修远告别后，柳时微离开了他的休息室。

　　晚宴还在准备中，走廊里不时有人匆匆走过，柳时微单手拎着长裙的裙摆，朝着她的休息室走去时，刚走到一半，迎面走来个穿着白西装的男人。
　　走廊还算宽敞，并排走两三个人都没问题，但那白西装男人却偏迎着柳时微走了过来。

　　柳时微没跟他计较，她拎着裙摆朝旁边让路时，白西装男人又故意挡在了她面前：“真巧啊，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柳小姐。”
　　“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柳时微随口敷衍了一句。

　　白西装男人还挡在她的面前，看她离开，他伸出手撑在墙壁上，拦住了她：“怎么会不认识，你即将要拍的新电影，就是我爸投资的。”
　　柳时微不耐地抿了下唇角：“所以呢？”

　　“没什么，有缘才能聚到一起，就是想跟你认识一下。”白西装男人站直身子，他双手插兜，自我介绍了一句，“本人呢，是成家最受宠的三公子，成宥安。”
　　“抱歉，我不想认识你。”
　　撂下这句话，柳时微攥紧裙摆，绕过了成宥安。

　　还没走出两三步，旁边的成宥安就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又扯了回来。
　　柳时微差点没站稳，她的神色越发有些不耐：“你还有事么。”

　　成宥安似乎失去了耐性，他张狂道：“对话是我挑起来的，什么时候结束，也得我说了算。”
　　看着面前的男人嚣张的本性暴露，柳时微也向来不受人摆布，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却没说话，沉默地甩掉他的手，她径直朝前走去。

　　成宥安哼笑了声，他这次倒没拦着柳时微，只是双手插兜的跟了过去。
　　跟柳时微隔着一段距离，她背影孤傲，珍珠白的长裙裹着她婀娜的身材，望着她走路时轻微摆动的腰身，成宥安的视线像是钉在了她身上，却又像是打量猎物似的，男人的双眸里不含好意。

　　快走到休息室时，刚好碰见从洗手间回来的助理黄玟萱，柳时微问了她一句：“萱姐，我电话呢？”
　　黄玟萱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的工夫，跟在后面的成宥安走过来，故意撞了下柳时微的肩膀：“下次见。”
　　柳时微低头接过手机，没搭理成宥安。

　　走进休息室，黄玟萱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你怎么招惹上他的？”
　　柳时微边低头将康嘉炜的电话号码存入通讯录里，边随口回道：“是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我根本就不想搭理他。”

　　“完了，那是看上你了。”黄玟萱不禁有些担心道，“那位公子哥可谓是臭名昭著，仗着家里有钱有势作恶多端，他最爱玩弄的就是女明星，可不能再跟他见面了。”
　　“嗯。”柳时微懒得应付成宥安那种人，她没在意地应了一声。

　　刚才跟蔺修远聊完，柳时微已经决定成立个人工作室，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聘请康嘉炜胜任她的经纪人。
　　“听说过康嘉炜么？”
　　“当然听说过，这个圈子里出名的金牌经纪人，野心比他带的艺人还要大，誓要捧出个国际影后，但当年他带那个女明星承受不住压力，最后在酒店里的浴缸割腕自杀了。”黄玟萱娓娓道来，“后来康嘉炜也退出了娱乐圈，跑去国外定居了，不过最近好像听说他回国了。”

　　“确实回国了。”柳时微打开网页搜索，输入康嘉炜的大名，搜了下他的近况，看到很多他在海边城市舟海度假的照片。
　　点开一张照片，柳时微将手机屏幕转到了黄玟萱的面前：“今晚帮我订飞往舟海的机票，入住酒店就订在康嘉炜下榻的这家。”

　　黄玟萱边从包里掏出手机，边道来一句：“我们明天晚上有个杂志采访。”
　　“几点？”柳时微问道。
　　黄玟萱又从包里掏出记事本，翻了翻：“明晚八点。”

　　“不耽误，你再订两张明天下午返程的机票。”几乎没多加思索，柳时微就安排好了行程。
　　黄玟萱点头答应了下来，跟着这样的拼命三娘，打飞的是常有的事，她这个助理也早就习惯了。

　　当晚，结束完晚宴，柳时微就赶往机场，乘坐深夜的航班飞到了舟海，还顺利入住到了康嘉炜下榻的酒店。
　　晚上在酒店休息了一晚，早上六点柳时微起床，洗漱了一番，她下楼前往自助餐厅。

　　在餐厅里一直等到七点半，柳时微才终于看到了康嘉炜的身影，她拎着包包走过去，打了声招呼：“康先生，您好。”
　　康嘉炜抬了下眼皮：“找我有事？”

　　柳时微拉开椅子，落座了下来：“我是……”
　　“我认出来了。”康嘉炜打断她的话，又偏头示意了下外面广告牌上的柳时微，“你的地广到处可见。”

　　柳时微莞尔一笑：“既然康先生认出我了，那我就开门见山吧。”
　　“我听说您回国想要重操旧业，重回娱乐圈当经纪人，我这边即将要成立个人工作室，刚好缺一个像您这么有经验的经纪人。”柳时微大方又自信道，“当然我的实力和野心也完全匹配康先生的能力，您不妨考虑一下。”
　　话落下去，康嘉炜却没任何表态。

　　柳时微倒也没继续再纠缠下去，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拨通了康嘉炜的电话：“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如果康先生考虑清楚的话，可以给我打电话，那我就不打扰您就餐了。”
　　说完，柳时微微颔首，离开了座位。

　　那天之后，柳时微都没等来康嘉炜的电话，但她也没气馁，跨年过后她租下一处独立的办公楼，跟着亲自招聘工作人员，就这样忙了半个多月。
　　临近农历新年时，工作室招聘基本完成，只差一个经纪人。

　　腊月二十八那晚，柳时微跟新员工聚在工作室一起喝腊八粥时，康嘉炜突然意外的现身了。
　　康嘉炜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听说这边招聘经纪人，还招么。”

　　瞧见这位传说中的金牌经纪人主动现身，在场的新员工们不禁一阵欢呼：“哇，有了康老师的加入，我们工作室那不就是如虎添翼了！”
　　柳时微倒没那么激动，她从容自若地点点头：“当然，欢迎您的加入。”
　　当天晚上，柳时微的工作室通过网络声明，宣布她的个人工作室正式开始运营。

　　农历新年假期过后，柳时微的工作量也跟着剧增，杂志采访商务拍摄各种行程排的满满当当。
　　三月初，工作室意外的收到了成宥安月底生日会的邀请卡。

　　康嘉炜看到那张邀请卡时，几乎跟那天黄玟萱一样的反应：“你是怎么招惹上这位魔童的？”
　　看这反应，成宥安果然在京城的名利圈里臭名昭著。

　　“没招惹，是他故意凑上来的。”柳时微依旧没太大反应，“我根本就不想搭理他。”
　　跟柳时微相处的日子不算太长，但康嘉炜已经大致了解了她的性格，他很欣赏她骨子里的清醒独立，可这孤傲冷清的性格，却也很容易在这圈子里得罪人。

　　为了顾全大局，康嘉炜劝了柳时微一句：“现在不搭理也不行了，你的新电影是成家投资的，这位资本家的魔童还真得罪不起，如今在京城能压得住成家的也只有蔺家。”
　　黄玟萱凑过来讲了一句：“我听说蔺家未来的掌门人提前回国了，可能回来要接管家族事业，而且见过的人都说他长得巨帅。”
　　柳时微安静地听着，没搭话。

　　“这是你当主角的第一部电影，好剧本也难遇。”康嘉炜将邀请卡递了过去，跟着又婉言相劝道，“我看在电影拍完之前，你就先顺着他吧，以我对他的了解，这位就是顺毛驴，顺着他的意思反倒没事，可你越反抗他就越来劲，我们现在还真惹不起他。”
　　听完康嘉炜的话，柳时微接过邀请卡：“嗯，我知道了。”

　　康嘉炜还是有些不放心地提醒道：“我那天刚好有个代言要洽谈，不在京城，就让玟萱跟着你一起过去，还有别走私人通道，从酒店正门大大方方的进去，让其他人看到你。”
　　柳时微点头应了下来。

　　京城三月，初寒乍暖，夜里寒风依旧有些刺骨。
　　月底赴宴的那天晚上，柳时微身着一件水绿色的长裙，她披着大衣下了车，直到进了金万丽酒店，她才将大衣脱下，递给了旁边的黄玟萱。
　　她这一身长裙很惹人注意，很快就有人惊呼道：“哇塞，柳时微也来了！她好漂亮啊！”

　　酒店二楼的转角处，蔺柏言正在跟其他人聊天，听到楼下的欢呼声，男人微怔了下，而后他缓缓地转过了身。
　　金碧辉煌的酒店里，柳时微双手抓着裙摆，她低捷望着脚下的台阶，慢慢朝楼上走来时，仿佛一只翩翩起舞的青绿色蝴蝶，就那么轻而易举的在他的心底着落，像十九岁那年初次见到她那般。
　　隔了那么久再次见到，他竟有一种恍然隔世的错觉。

　　蔺柏言又缓缓地转过了身，他低睫将指间的雪茄送到嘴边，而后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燃了雪茄。
　　青烟在他唇边弥漫的瞬间，柳时微正拎着裙摆缓缓地从他眼前走过。
　　他也刚好，听到了柳时微跟她旁边人的对话。

　　“来时嘉哥提醒我，说别让你怼那个魔童，让你说些好听话。”黄玟萱在旁嘱托道。
　　柳时微有些心不在焉，不过半晌她微抿了下唇，望着前方无所谓道：“我不会说好听话。”
　　半空中的青烟散去，男人的唇边却漫上了似有若无的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