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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速之客(4) 。 ...

  •   封灵籁猛地睁开眼。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前一直听着外面的雨声,想着天亮后该往哪里走。

      此刻醒来,心口还在剧烈地跳,像是做了什么噩梦,却又想不起梦见了什么。

      她侧耳倾听,雨声中,似乎夹杂着别的什么声音,像是有人在喊,又像是闷雷。她分辨不清,但那声音让她莫名不安。

      封灵籁抱紧怀中的玉霜剑,指尖抚过冰凉的剑鞘。随后从怀中取出密匣,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细细端详。

      匣身不过掌心大小,漆金纹路繁复神秘。她试遍诸法——按压、旋转、推拉,甚至尝试了师娘曾教她的几种机关解法,此匣依旧严丝合缝,固若金汤。

      内中所藏何物,无从得知。

      她盯着这个匣子,看了很久。

      既然是师娘弥留之际珍重托付,甚至为此付出生命,这匣中之物必定惊天,或许关乎她的身世,或许关乎更大的阴谋。

      如今强敌环伺,追兵如跗骨之蛆,前路步步杀机。若是在接下来的亡命奔逃中,她力有不逮,不慎将此匣遗失,或是连人带匣落入敌手……

      那她如何对得起师娘以命相护,临终相托之重?如何面对青峰山上那些永不瞑目的冤魂?

      一念及此,封灵籁心弦骤紧,掌心渗出细密冷汗。她翻身而起,将玉霜剑缚于背后,密匣贴身藏好。动作轻捷如猫,不惊动外间熟睡的农妇。

      推开木门的瞬间,冰冷雨丝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封灵籁身影没入屋外茫茫雨幕。她沿屋后湿滑小径潜行,步履轻捷,踏在泥水上几乎不闻声响。

      雨声掩盖了所有细微动静,却也让她更难察觉潜在的危险。她每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可雨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

      行至百花楼前,封灵籁的目光倏地被楼旁那株巍然耸立的参天古银杏牢牢攫住。

      树冠如巨伞擎天,在雨夜中投下浓重阴影。树干粗壮惊人,需得三四人方能合抱,树皮皲裂深壑,犹如苍老龙鳞,沉默地诉说着数百年的风霜。

      这是一株历经沧桑的古树,见证过小镇的兴衰,也必将见证更多。

      她看着这棵树,忽然想起小时候师娘说过的话:“树活得比人久,记得比人多。你要是有天想藏什么东西,就藏在老树底下。它会替你守着。”

      封灵籁心中一定,快步上前。正欲拔剑掘土,后颈忽然一阵发凉,她猛地回头。

      雨幕中,长街空无一人。只有雨水敲打屋瓦的声音,和远处若有若无的更漏。街上什么也没有,连条狗都没有。可她就是觉得有人在看她。

      封灵籁屏息凝神等了片刻,确认无人,才转过身来。但那一瞬间的警觉,让她改变了主意。

      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在银杏树周围缓步绕了一圈,假装查看地形。确认所有可能的窥视角度都没有异动,才最终选定树根旁一处隐蔽角落。

      玉霜剑出鞘,剑光如练,划破雨幕。

      封灵籁以剑为铲,掘开湿润的泥土。很快,一个尺余深的坑洞成形。

      她小心翼翼取出漆金密匣,指尖在其上繁复的花纹间停留了短暂的一瞬,然后,她不再犹豫,将密匣端正地放入坑洞底部,覆上方才掘出的泥土,仔细拍实抚平。

      又就近抓了几把潮湿的落叶与碎石,撒在上面,尽可能掩盖所有新翻动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缓缓起身,忍着伤处的抽痛,退后几步,眯起眼在昏暗中仔细审视。

      雨水不断落下,很快便将新覆的泥土浸透,颜色与周围湿润的地面趋于一致。若非事先知晓,或刻意贴近查看,确实很难发现异样。

      但封灵籁仍觉不足。

      这绵绵春雨最是滋养万物,若过些时日,春草勃发,此处新土之上,青草的长势恐怕会与周围略有不同。

      不如……再撒上一些易生根发芽的野花种子?待其破土而出,甚至开出星星点点的花朵,不仅是一层天然的伪装,更是绝佳而不引人怀疑的标记。

      思及此,她身形甫动,准备去寻些花种,脚步却猛地僵住。

      巷口阴影处,数道如夜枭般的身影无声浮现。他们好似从雨夜中凭空生出,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手中兵刃反射着远处微弱的灯火光芒。

      冰冷杀意瞬间锁定了她。

      封灵籁瞳孔骤缩。

      他们一直在跟踪?还是她藏匣时暴露了行迹?不可能。她明明检查过了,明明什么都没有。

      “在那里!”一声低喝撕裂雨幕。

      封灵籁足尖一点,身形疾转,向镇外仓皇遁去。

      “追!”

      “别让她跑了!”

      身后脚步声、兵刃破风声、呼喝声如影随形。

      雨天奔逃,视线严重受阻,脚下道路泥泞湿滑,难以着力。封灵籁好几次差点滑倒,全靠剑撑住地面才稳住身形。

      她凭借对镇子地形的熟悉,在狭窄巷道中穿梭。几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从侧面袭来的刀锋,衣角被割裂,冰冷的雨水顺着伤口渗入,带来刺骨的寒意。

      转过一个街角,封灵籁背靠一处断墙,胸口剧烈起伏。肩头旧伤崩裂,暗红血渍在粗布衣上不断洇开,混合着雨水,化作淡红色的水痕顺衣摆滴落。

      内力已油尽灯枯。连续两日的奔逃、厮杀、受伤,几乎耗尽了她所有力气。握剑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

      然而追兵已至。

      四面八方,靴底碾过湿滑碎瓦与泥泞的声响,密集如催命的鼓点,由远及近,迅速收拢。

      一道道沉默而充满压迫感的黑色身影,从各个巷口、屋角、断墙后涌现,将她团团围困在这段不过丈许方圆的残垣断壁之间。

      粗略一扫,竟有二十余人,个个眼神冷厉,杀气凛然。

      封灵籁咬破舌尖。剧痛与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强行刺激着濒临崩溃的精神,压榨出丹田最后一丝残存的内力。

      玉霜剑随她手腕一振,发出一声清越却带着悲鸣般的颤音。

      寒光乍现,映亮她苍白而决绝的脸庞。

      第一个黑衣人毫无花哨地合身扑上,手中弯刀划破雨幕,直劈她面门而来!

      封灵籁侧身,剑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剑刃割开咽喉的触感已麻木,唯闻血滴砸落泥水的“嗒嗒”声,混在雨声中,沉闷而诡异。

      她旋身,剑尖顺势递出,没入另一名从左侧扑出的黑衣人胸膛。

      对方前冲的势头猛然僵住,惊愕地瞪大眼睛,低头看了看没入身体的剑锋,手中的刀无力地垂下。

      但围攻之人实在太多了。

      左臂骤然传来刺骨凉意,旋即剧痛蔓延。封灵籁低头瞥去,左臂衣袖已被刀锋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涌出。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剑。

      剑上沾满鲜血,剑刃已看不清原本的银亮。血槽被暗红的血垢填满,雨水冲刷着剑身,却冲不净那些已经干涸的痕迹。

      她抬起头,望着再次扑上来的黑衣人,握紧了剑。

      *

      东方既白,晨光熹微。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空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白色,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再次倾泻而下。

      远处的山峦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青峰山沉默地矗立在天际,峰顶隐没在翻涌的云海里,恍若一头蛰伏的巨兽,冷冷俯瞰着崖边这场注定的结局。

      封灵籁且战且退,每退一步,身上便添数道新伤。黑衣人攻势一波猛过一波,完全不计伤亡。

      终于,她退到了镇外东边的断魂崖。

      此崖临海,高逾百丈,崖壁陡峭如削,下面就是怒涛汹涌的碧海。浪涛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卷起的白色泡沫在墨蓝色的海面上碎裂、消散。

      封灵籁站在崖边,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破碎的布衣猎猎作响。每道裂口下都是狰狞的伤口,左肩那道刀伤最深,隐约可见白骨,鲜血仍在淋漓流淌。

      她的发簪不知遗落何处,凌乱青丝被海风卷起,黏贴在苍白的面颊和脖颈上。

      唯有那一双眼睛,清亮如寒潭映星——那是不甘,是愤怒,是十七年光阴铸就的,宁折不弯的脊梁。

      掌中玉霜剑发出清越而悲怆的颤鸣,仿佛也感知到了主人的境遇。

      黑衣杀手们呈扇形缓缓逼近,在距封灵籁三丈处停下。刀锋反射着初升朝阳的冷光,数十道杀意凝结如霜,将崖边的空气都冻结了。

      人群倏然分开,一道玄甲身影缓步走出。

      正是昨夜坐镇镇中的那位将军。

      他已除去斗篷,露出一身精良的玄铁铠甲,胸前护心镜打磨得光可鉴人,映出崖边惨淡的晨光和那道摇摇欲坠的孤影。脸上戴着狰狞的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如刀的眼睛。

      他手中提着一杆方天画戟,戟杆乌黑,戟刃雪亮,戟尖斜指地面,随着步伐微微颤动。

      见封灵籁退无可退,将军发出冰冷的嗤笑。手中方天画戟“铛”地一声插入脚下岩石,戟尖深没半尺,碎石飞溅。

      “末路穷途,困兽犹斗。”他居高临下,玄铁面具后的目光充满毫不掩饰的轻蔑,“本将念你是个女子,又有一身好武艺,允你自戕,留个全尸,安心追随师门同赴黄泉。如何?”

      封灵籁仰天大笑。笑声在断崖上空回荡,尽是讥讽与悲怆:“尔等豺狼,屠我师门,血洗全镇,也配谈‘怜悯’?”

      将军眉头骤拧,耐心耗尽。大手一挥,声如寒铁:“冥顽不灵!杀无赦!”

      “喏!”

      令下,后排十余名弓箭手齐齐弯弓。

      弓弦震响,数十支利箭如疾风骤雨般破空而至,撕裂晨雾,带着死亡尖啸射向崖边那道孤影。

      封灵籁手腕疾翻,玉霜剑舞成一片银色光幕。叮当脆响不绝于耳,箭矢撞上剑身迸溅出点点火星。

      她的身形在箭雨中飘忽闪动,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

      然箭雨太密太急——

      一支劲矢擦耳掠过,削断封灵籁一截青丝。发丝飘散,在风中如柳絮飞舞,瞬间便被海风卷走。

      “噗嗤!”

      一声闷响,冰冷箭镞没入左肩旧伤附近。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封灵籁眼前黑了一瞬,喉间涌上腥甜,剑势出现刹那的迟滞。

      她未及喘息,一股裂石罡风已扑面压至!

      那将军动了。他拔出方天画戟,身形如离弦之箭,数丈距离瞬息而至。画戟挟万钧之力,戟刃在空中划出凄厉的弧光,直取封灵籁心窝!

      这一戟太快,太猛,完全不是江湖武学的路数,而是沙场杀伐一往无前的冲锋陷阵之法——简单、粗暴,带着碾碎一切的蛮横。

      封灵籁强忍剧痛,抬剑格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震得崖边碎石簌簌滚落,坠入下方咆哮的海浪。

      沛然巨力沿剑身狂涌而入,震得她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淌,染红了握剑的手。那股力量如同山洪暴发,完全不是她此刻重伤之躯能够抗衡的。

      封灵籁踉跄连退,每一步都在崖边岩石上留下带血的脚印。足跟已然悬空,碎石簌簌滚落深渊,转瞬不见。

      第三戟压下时,封灵籁右膝重重砸在崖边岩石上,玉霜剑被画戟死死压住,几乎贴到她染血的肩头。冰冷的剑身映出她苍白染血的容颜。

      将军之力如同山岳倾轧,玄铁战靴碾碎了她膝下的石块。

      “倒是一柄好剑。”面具后的声音带着残忍的玩味,“可惜,跟错了主人。”

      封灵籁没有说话,她染血的左手猛抓一把混着血水的砂石,用尽全力朝对方面具眼孔处扬去!

      砂石扑面,将军下意识后仰闪避。就这瞬息之间,封灵籁口中发出濒死厉啸,拼尽最后气力旋身暴起!

      玉霜剑舍弃所有防御,剑光划出一道凄艳决绝的弧光——

      正是师门绝学中与敌同归于尽的杀招:

      玉石俱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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