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颗星星》随意北

37、第三十七章 彻底结束

　　出了方家老宅，夕阳渐落，余晖将树影拉的细长摇曳，一抹艳丽残阳透过树叶，细碎金箔般洒落在他毛茸茸的头发和脸上。

　　乔绎安抬手挡在眼前，遮住刺眼的光。

　　他害怕阴雨天，却也开始讨厌艳阳了。

　　这里很难打到车，只能是司机将乔绎安送回去，坐上车，司机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乔绎安，随后打开车载广播，广播里放着财经新闻，好巧不巧，这期新闻的专栏内容是方东阳。

　　【本台记者，现场报道，鑫呈集团倾力打造的艾加乐园将于明日上午十点盛大启幕，它将成为我市第一个以亲子为主题的乐园，为全市家庭带来全新的欢乐体验，作为现场记者，我有幸与鑫呈集团的负责人进行了一段深入的对话，让我们走进艾加，了解背后的故事。】

　　记者：方董您好，请问，是什么激发了您打造这样一个亲子主题乐园的灵感呢？

　　广播里未等到方东阳的回答，乔绎安在后座上掀起眼皮冷冷扫了司机一眼。

　　其实这则新闻是中午报道的，中午吃饭乔绎安在饭桌上和季桓夏聊天时，屏幕上方推送一条新闻，他只是看了眼标题，便一指头划过去，无心了解，这个时候还在放午间新闻，无非就是故意给他听的。

　　方东阳：亲子乐园，无外乎重要的是亲子，家庭，现在大家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家庭之间的陪伴越来越珍贵。所以，我们建造这个家庭的乐园，也是希望来到这的家长和孩子都能找到属于家庭的快乐时光。

　　乔绎安坐在后头，翘起二郎腿，抱着双臂，攥着衣袖，狠狠用力捏着，望着车窗外一排排倒退的树影，这种恶心又膈应的声音让乔绎安胃里难受得一阵翻涌。

　　乔绎安嗤笑一声，即便是笑，依旧遮不住亲眸子里隐隐的微红。

　　记着：是的，我们都知道，您有美满幸福的家庭，关于亲子主题乐园，肯定也是离不开您的家庭，有没有亲子间的趣事可以跟我们大家分享一下？

　　“麻烦你关了。”乔绎安连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向司机：“老太太让你放的吧？”

　　广播里，比回答先出来的是方东阳的笑声，紧接着他说：妻子贤惠，儿子懂事，这就是最大的趣事。

　　记者：方董一定是位好丈夫，好父亲。

　　见司机无动于衷，乔绎安解开安全带，挺身向前，伸手关掉了广播，他应该在家里继续修积木，而不是在这给自己添堵。

　　浑身上下血管细胞窜着凉意，喉咙像是被千万根细针轻轻扎过，疼得清晰，哽得难受。

　　乔绎安下车后在街上晃晃荡荡，看着街边上摆摊的小贩，忙忙碌碌的人群，从傍晚晃到夜幕初上，远处高架桥上，车辆长龙似的汇聚成洪流，黄白车灯交织在一起，远不及商场大屏上的海报和视频晃扎眼。

　　大屏幕海报上，乔优手里拿着擀面杖，满脸沧桑，眼神里是乔绎安不曾见过的温柔，视线移到身后，笑容张扬肆意中带着痞气的男孩双手搂着乔优。手上还夹着一个饺子递给乔优，海报上方写着白色的电影名字——《寻味》名字左上方附着竖排的短短几个字：爱有味道，也有温度。

　　乔绎安澄澈漂亮的眼眸，盯着大屏幕一眨不眨，大屏幕很快切到视频部分，电影的预告播放完，乔绎安歪了歪头，在错落的霓虹灯照射下，看着无尽悲楚。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博，搜索寻味《寻味》，随便点开几个内容详情翻来看，有一些互动内容的切片，基本上都是乔优和另一位饰演她儿子的，叫林序尧的演员采访。

　　长达十五分钟的采访视频里，乔绎安脑子里听到的全是，乔优对这位儿子的夸赞和欣赏。

　　不知什么时候，乔绎安靠着墙滑落，蹲在地上，眼眶里装不下的泪水，糊了视线，啪嗒掉在手机屏幕上。

　　他看不清视频里画面，却能清晰刺耳听到乔优对后辈的赞赏，轻声细语他没听过，笑容满面他没见过。即便他知道这些是假的，是工作需要，可假的他都没有体会过。

　　一个下午，乔绎安陷进漫长又令人窒息的世界里，周遭的一切信息都在吞噬着他，脸颊上条条泪痕，撕心裂肺的疼痛直冲脑门，一只手无形的手攥着心脏，连带胃里都泛着酸和疼。

　　他关了手机，回忆伴着情绪涌上来，尖锐又清楚的一帧一帧在他脑海里播放，七岁那年，他很清楚记得，那是第一次见到方东阳。在学校门口，司机来接他，旁边站着西装革履的男人，方东阳看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电话手表送给他。

　　乔绎安望着方东阳，转头看看司机，司机没给他任何回应。

　　方东阳摸着他的脸，说：“你妈妈是叫乔优吗？”

　　乔绎安点点头，方东阳的笑褪下去几分，仔细打量着乔绎安，接着将违心的笑挂在脸上，指着儿童手表：“我是你妈妈的朋友，你前几天过生日了，这个是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方东阳捏着乔绎安肉嘟嘟的小脸：“这件事是我们的秘密，不可以告诉妈妈。”

　　乔绎安到底是个孩子，见司机没有拒绝，他也就跟着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后，男人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问司机这个叔叔是谁，司机说不知道，揣在兜里的手表掏出来看了又看。

　　到家后，季含柳看见手表问他是谁给的，乔绎安描述下过程，季含柳脸色不好看，其实乔绎安心里有点小苗头，没有人提过他的父亲，他也就从不过问，他总觉得季含柳知道些什么，就跟在季含柳屁股后面一直追问，哄骗小孩子还是很容易，季含柳打个岔，这些问题就这么过去了。

　　季含柳跟他说，以后再碰到这个人，直接让司机带他回家，不要多说话。

　　这件事成了乔绎安心里的小疙瘩，那段时间他也没有带手表，直到他无意间偷听到季含柳和乔优通话，当年懵懂无知，是非恩怨他不知晓，满心装着对生日礼物的欣喜，原来他也有父亲。

　　这块表，是父亲送给他的第一个生日礼物。

　　他天天带着儿童手表，每次放学就盼着能再见到方东阳，可从那次之后，学校门口他没再见过方东阳。手表带着没几天，大课间被三个同学堵在厕所门口，外班的，他不认识。

　　其中一个男生眼神死死盯着他手上的手表，乔绎安将手藏在后背：“干什么，我不认识你们。”

　　方家粤：“我认识你，把手表给我。”

　　换做是其他的东西乔绎安就给了，再告诉老师，但这是父亲送的生日礼物，他死都不会给，大着声音给自己壮胆：“我不给，这是我的！”

　　方家粤和另外俩人，二话不说就充上前动手扯乔绎安的手臂，几人起争执，乔绎安被按在地上，手死死背后面，上衣领口被扯烂，一个人到底是抵不过三个人的力气，另外俩人扼制住乔绎安，方家粤掰开他的手臂，将攥在手里的手表一把抢过来。

　　方家粤他们走后，乔绎安委屈巴巴，眼泪刷的掉下来，手背在地上摩擦破皮渗出血，捂着手哇哇大哭。

　　上高中那年，他才知道这个人叫方家粤，是他父亲的儿子。

　　方家粤不知道哪里来的乔绎安联系方式，把人约出来，将所有事情告诉乔绎安，电话手表，FLT挑战赛的热搜，自己的身份，一系列前因后果砸向乔绎安，脑子里嗡的一片空白，他来不及去消化辨别，接着，方家粤短短几句话，全是对乔绎安的践踏羞辱。

　　他全程一句话都没有说，在听到方家粤嘴里吐出肮脏词汇时，胸腔一股火烧到极致，一拳砸向方家粤，俩人扭打在一起，对面走来个人，乔绎安手肘撞到方老太太。

　　乔绎安吓得连忙道歉，在他连声对不起里，方家粤叫她一声奶奶。

　　乔绎安无望站在他们面前，方老太太说出的事情霹雳哐啷砸在他头上，他脑子嗡嗡的，像是被潮汐卷进海底，海水灌进鼻腔憋得他喘不过气。

　　晚上，他背着满身骂名，淋雨回到家，浑身上下湿透，玄关的灯都没开，屋里一片漆黑，喊季阿姨，没人搭理，走到季含柳房间才想起来她上午回去了。

　　楼上传来点动静，乔绎安浑浑噩噩上楼，敲了敲乔优房门，没人开，他便自己拧开房门，床上赤裸纠缠在一起的两幅躯体，当头给他一棒，乔绎安麻木的脸上现在阴沉得吓人。

　　“滚。”乔绎安气息不稳闷着声说，说完转身甩上门出去。

　　他在房间门口等着，黑夜里，乔绎安浑身充斥着狠戾。

　　等人出来，乔优打开廊灯，乔绎安死死盯着俩人，说道：“不要脸。”

　　啪的一巴掌，一阵风扫过，甩到乔绎安脸上红巴掌印，乔绎安踉跄退两步，脸颊火辣辣得疼，扇得有点耳鸣。

　　“没教养。”乔优说。

　　俩人正要走，乔绎安抓着她的手，掀起眼皮看向男人问：“他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看着乔绎安逐渐肿起来的脸，乔优说：“去拿冰块敷一下。”

　　“我今天碰见方家人了。”乔绎安直接说。

　　乔优听见这话，顾及外人在，留句话将男人送下楼，乔绎安蹲在房门口等乔优上来。

　　乔绎安一句句的质问，将今天听到的事事无巨细告诉乔优，乔优不否认，甚至认为他们说的是对的。

　　乔优：“确实是你的问题，没事惹他们干吗，下次不许再去见他们。”

　　听到乔优说这些话，乔绎安本来以为自己会委屈会难过，可是他没有，他麻木到没有任何情绪。

　　乔绎安：“那这个男的呢？又是谁？”

　　“跟你没关系。”

　　“是啊，跟我没关系，你们所有人的事情都跟我没关系，就我被蒙在鼓里，还费尽心思讨好你，人家找上门来教训我，我连一点反驳的底气都没有！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应该从我出生就告诉我，天天在我耳边敲警钟，让我离他们远点！离你远点！”

　　俩人大吵一架，起了很大冲突，乔优推推搡搡，不小心将乔绎安逼到楼梯口摔了下去，季含柳回来推开门见到这一幕，惊得心脏一窒，连忙送到医院做个全身检查，好在没什么大碍。

　　这天，一切的一切，他坚持的信念彻底崩塌，狼狈又可笑的童年时光在这天晚上彻底结束。

　　扪心自问，他有什么错，有吗，对啊，他有错，他不该去渴求根本就不属于他的东西。

　　他本身就是错误，他的存在阻挡了别人的家庭和事业，没有他，乔优和方东阳早在十七年前就可以没有任何联系，可偏偏多了个他，让早就应该结束的关系一直拉扯到现在。

　　他突然就不埋怨乔优，也不再怨恨方东阳了，也不想再报复谁。这笔烂账算来算去，乔优赢得名誉，方东阳重整家企，方家粤有父母疼爱。

　　他乔绎安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他是真正的弃子，这段恩怨纠葛的牺牲品，被当成皮球踢来踢去，最后让人看场笑话。

　　乔绎安去了商场，从负一楼走到六楼，逛遍每个角落，出商场进了咖啡店，点杯全糖拿铁，喝了一口就扔进垃圾桶。街边有卷棉花糖的小摊，买个粉色草莓味的，咬一口又扔了。买了三个红豆钵仔糕，看一眼，全部扔进垃圾桶。

　　但他还没觉得过瘾，要去买绿豆沙的时候，空中淅淅沥沥飘着小雨，阳城的雨毫无防备说下就下，一眨眼功夫就开启瓢泼大雨模式。

　　摊主撑起伞棚，又或是赶忙推着小车去屋檐下避雨，乔绎安像按了暂停键，站在街道上一动不动，来来往往着急避雨的人流步子迈得飞快，冲撞到他肩上，他安静杵在那，任由雨水将他浑身浇个透彻。

　　裤袋里的手机震了又震，断断续续响个不停，听着夺命连环铃声，他没有心思和精力掏出来接听，不接也不挂，任由它自动挂了打，打了又挂。

　　他向来都是这样，心情不好的时候，天大的事情他都没心情搭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