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认病娇死遁后》风吹一缕

38、尚且如此

　　一大拖着一小，终于行至了桂花树的面前。出乎伊冉意料之外，这个老人虽然老，但是依然精神矍铄，一双凹陷的眼睛看着人的时候意外的平和，甚至让人心生亲近之感，但是妇人好似不这么认为，她推搡了伊冉一下，声音带着紧张：“叫喜、喜婆婆。”

　　伊冉懵懵懂懂地开口：“喜婆婆。”

　　小女孩的声音脆甜，看着人的时候眼睛黑亮，看起来连人带魂都很新。喜婆婆看着她，伊冉也在微微抬头看着她，一老一少目光交错，妇人站在原地呼吸有些急促，她带着恐惧还有希冀，声音压细了还有明显的抖：“喜婆婆……”

　　喜婆婆伸出手，那手骨节有些畸形，皮肤松弛，洒了芝麻一般大大小小的老人斑，伊冉将手搭上去，大手小手握紧了。奇怪的是，一点也不可怕，甚至还有种干燥的温暖。

　　“你叫什么名字？”

　　伊冉没有迟疑地开口：“小冉。”

　　“冉冉，我们回家。”

　　“嗯。”

　　伊冉被喜婆婆牵着，她还不忘回头看一眼，只见妇人盯着喜婆婆，眼神带着怨毒，看到伊冉，又有些凶巴巴的：“……仔细你的皮。”

　　喜婆婆：“她还小，你不要吓到她。”

　　妇人诺诺道了句是，后面果然就没有任何动作了。村子不大，三个人走了会儿，便到了处小院，院子也不算小，一进屋便见得一个大伊冉几岁的男孩坐在炕边，神情带着戾气，看伊冉的时候格外的不怀好意。

　　伊冉又被妇人推搡了一下。

　　“叫哥哥。”她说。

　　伊冉：“……”不是很想叫。她往喜婆婆身后躲，一边探头看母子俩。

　　那男孩怒吼：“她怎么回来了？！”

　　妇人还想说些什么，看见喜婆婆看伊冉略微带着探究的眼神，又道：“他是你哥哥……且不说这个，你总要叫我吧，我是你娘！”

　　伊冉看向喜婆婆，喜婆婆低头也在看她。

　　“娘！”

　　喜婆婆被妇人催促着，慢慢道：“是要叫……”

　　妇人看着伊冉，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嘴唇勾起，正想训上几句，又听到喜婆婆后半截话音。

　　“小孩子怕生，慢慢来。”

　　轻轻拿起，又轻轻放下，妇人微笑僵了僵，目光冷了下来，又似乎想起来什么，不敢多说，只嘀咕了一句“等他回来的”。

　　她口中的他是谁呢？伊冉虽然没什么记忆，但是已经猜到了是那位她名义上的父亲。

　　喜婆婆没有回应这句话：“她本就是你们放在我膝下，让我养着的。如今自己回来了，就还是由我来养着……”

　　男孩眼睛斜睨了她一眼，颇有这母亲的尖酸刻薄味道，插嘴道：“就算是放你那里，不还是吃我家的米。”

　　喜婆婆盯住他看，在她不见喜怒的眼神中，寒意顺着背脊往上拱，男孩面色已经有点惨白。

　　不过一瞬，喜婆婆又道：“她还小，就算是干活，也要省着些。今天刚回来，我带她去安置。”

　　说罢，便领着伊冉回了自己屋子。

　　屋子里的母子均是惨白着脸，互相望着。男孩咬牙切齿道：“喜婆婆就是喜欢孙女，不喜欢我！”

　　母亲道：“你少说几句，算了，到时候你爹就回了，再看看她俩怎么办！”

　　喜婆婆的屋子相比方才的大屋要旧些，但是很整洁，只有一张竹床，挂着用旧了的灰扑扑的文章，两个枕头，一床被子，整整齐齐放在床上。

　　她一进屋就忙自己的，拐角进了小厨房，小厨房搭建得潦草，但是也能用，伊冉便静静跟在她身后。

　　“我跟你一起住吗？”

　　“嗯。”

　　喜婆婆择菜。

　　“娘很讨厌我吗？”

　　喜婆婆择菜的手一顿，问道：“怎么说？”

　　“她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你，你是她的婆婆，讨厌你不难理解，但是我是她的女儿，她怎么会讨厌我呢？”

　　喜婆婆道：“这个问题，你要自己想。”

　　“你会讨厌自己的孩子吗？”

　　喜婆婆又开始淘米了，她手下动作虽然慢，但是依旧流畅，闻言头也不回：“你不要绕我腿边，站远些，等会撞到你了，不会讨厌。”

　　伊冉站远了些，看她忙碌的背影，问道：“你讨厌我吗？”

　　喜婆婆这才回头，衰老的脸上显现出有些严肃的神情：“为何要试探我？”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最紧要的问题放在最后，足以让人脱口而出，但是喜婆婆没有，她识破了。

　　伊冉还是小孩子，小孩子就是那种出了门都会被拍花子带走，又或者被野犬咬死吃掉的存在。她没有任何能力生存，吃的每一口饭都要凭大人的良心。

　　他们天然依赖着成年人，在不知道爱的时候，已然双手奉上了自己全部爱意，还有任凭处置的权利。

　　世人歌颂父母，小孩子什么也不懂，她不懂什么是约定俗成，也不懂人心的晦暗艰涩，她以为听到的就是真的，包括那句父母爱子。

　　所以伊冉觉得自己母亲不爱自己，自己又算什么呢？她被全盘否定了。

　　但是眼前有一位年老力衰的母亲，伊冉不嫌弃，随便什么都好，告诉她吧，告诉她她还有人爱她。

　　她值得被爱。

　　奇奇怪怪的，伊冉有些懵懂，分不清楚，到底是不是自己真这么想。因为心里有个声音嗤笑了下，听起来挺像她自己的。

　　伊冉道：“我想听真心话。”

　　喜婆婆蹲下来，她确实老了，蹲得有些费力：“既然是想听真心话，就不要用这个方法。”

　　伊冉不以为然：“那我再问你一次，你讨厌我吗？”

　　喜婆婆想都没想：“不讨厌。话语很不堪推究，你要用心去看去听，便能分辨一二了。”

　　伊冉抱住她，像个小狗一样扑过去，差点将她撞地上去了，两人踉跄了一下：“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哦？”

　　伊冉的手指探到喜婆婆的眼睛上，喜婆婆下意识闭上了眼睛，柔软指尖戳着她的眼皮，不容忽视。

　　“你的眼睛告诉我的，你喜欢我。”

　　喜婆婆笑了笑，眼睛仍旧是闭着的：“你要挖掉我的眼睛吗？”

　　伊冉放下手，显得乖巧：“你喜欢我，我为什么要挖你的眼睛？”至于妇人和男孩，伊冉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指甲片，少了一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

　　或许是吃饱了再回也不一定。

　　她不着急。

　　它还没见到她的爹呢。

　　喜婆婆无知无觉，抱着她拍了拍，示意道：“扶我起来，人老了，身子骨就有点僵了。”

　　伊冉扶她坐下，有些奇怪，这喜婆婆干起活来虽慢但是也不含糊，但是一说起身子骨老了也不像是演的。

　　“我看娘也不老啊，你为什么如此老迈，难道是我爹老牛吃嫩草？”

　　喜婆婆道：“早衰。”

　　坏消息，没见过面的爹还年轻，护着她的喜婆婆早衰了。

　　“现在还不会死。”

　　“哦。”伊冉没什么所谓，喜婆婆歇了会儿，又起身忙碌，伊冉便隔她几步跟着，百灵鸟一般，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

　　喜婆婆喜欢她问问题，她还没老糊涂，但还是依着伊冉套话。

　　伊冉这次是离家出走，喜婆婆说起原因却很含糊，一说是去采茶女家一同游玩采茶去了，一夜未归，还带了几个铜板回来，说是卖茶钱，一说是弄掉了种地的家伙什沿路走了好几里……

　　家里四口人，三口人如盘抱的大树，她属于那根略显多余的草。她的爹还好，平常不曾为难，但是心情不好也是什么话都骂得出来。至于她的娘和哥，就更显猖獗，平日里没少受她俩挤兑。

　　喜婆婆对于自己儿子家庭不睦，没有半点隐瞒。

　　伊冉道：“我要回去吗，我不想回去。”

　　一个老迈的老人是无法轻松拉扯一个孩子长大的。她那爹娘的意思，竟然是还要养着她，有点怪让人匪夷所思的。

　　喜婆婆：“你必须回去，不过不是现在。”

　　“你还小。”

　　喜婆婆似乎十分在乎年龄大小，在大屋里，对妇人也是如此说的，她还小，要省着点用。

　　这不算是坏消息，但是也让人难以忽略，那要是长大了呢？

　　伊冉没有问出口，她的方法已经被识破，不会再有用了，她不去看喜婆婆眼睛，也不想问出某些话，指尖动了动，觉得扣眼珠子显得略微残忍，只能无奈叹了口气，显得有些少年老成。

　　喜婆婆像是能看透人心：“你想要得到保证？”

　　伊冉没有说话。

　　喜婆婆道：“那只是一时的，我终究会死。”

　　所有的陪伴，所有的关系联结在死亡面前不堪一击。

　　伊冉利诱道：“你难道不想有人捧盆摔瓦吗？他们定然没有我尽心。”

　　喜婆婆：“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有了，还讲什么身后事，至于香火，宗祠从没有让我有过些微好处，活着尚且如此，还指望死了得到厚待？”

　　伊冉：“好有道理。”

　　她又动之以情：“你难道不需要一个小姑娘陪伴你吗，她还是你的孙女儿……”

　　喜婆婆：“我待你不是为了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