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x林黛玉】狂风吹拂》伊人爱芙蓉

1、＊武松

　　十月末的一个清晨，就在漫长的秋雨在西边龟裂的盐碱地上落下第一粒雨滴前不久，一声清脆的枪响，结束了他漫长的幻梦。这枪响并不像是来自于某个切实存在的黑洞洞的枪口，更像是一阵命中注定的痉挛，命中注定他得在此时被枪击，他非得在此时大梦初醒不可。

　　宿醉带来的糜烂的苦痛正折磨着他，他扶着额头，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却直不起腰，脊梁完全不听他的意志使唤，像一颗太古巨石般誓要压死他。他佝偻着左摸右撞，摸索了好一阵后，终于触摸到了一面触感粗糙的没有上漆的墙。他试图睁开眼睛，沉重的眼睛却挣不脱梦境余韵的泥潭。

　　他屏住呼吸，集中精神，尝试在这片泥潭中寻找过往的记忆，却只能回想起刚才的梦中碎片，想起了似乎有一颗发光的心脏，想起了那声清脆的一击毙命的枪响，以及自己随后对枪响所作出的反应：那一阵了不得的痉挛。除此之外，所有的事物都沐浴在猩红色的迷雾中，一直喑哑，一直冷漠，一直漂泊。

　　暂时的视野黑暗让他的听力更加敏锐，他没有漏掉哪怕半声飘散过来的动静。追随着那铿锵有力的水滴滴落声，他一瘸一拐地踩着冰冷的地板，摸索着来到了水滴的方位，终于睁开了眼睛。面前是一面破碎的镜子，下面的水龙头像啜泣的小孩一般叽叽哇哇地挤弄着那几滴聊胜于无的泪水。

　　他探出身子，凝视镜子里的人——怎么回事？按照常识，镜子呈现出的就是自己，可为何如此陌生？这个人真的是我吗？我姓甚名谁？

　　他用袖子把镜面擦得更光亮些，再次仔细地打量着镜子里面。那是一副颇为俊朗的青年男人的脸，且带有明显的酒鬼特征，能让人一眼就知道此人酗酒一整夜。啊，是的，酗酒——他神神叨叨地呢喃着——可究竟是为何而酗酒呢？生活发生了什么，以至于我不得不躲进虚幻的麦芽之海里追求那片刻的放荡？

　　他又看了一眼镜子，确定记住了自己的长相后，走出了洗漱间。面前是一间布置朴素的木屋房，厅卧一体，除了床和被褥外，只有一扇吱嘎作响的木窗和一张摆满了空酒瓶的遍布酒渍的小桌，靠近后能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

　　这时候，宿醉的后作用突如其来，他的胃如沸腾的开水一般在冒泡翻搅，舌头好似烧热的铁板一般干渴难耐，心脏跳得剧烈，仿佛有一位重量级的拳手正在里面频繁地击打。他下意识地觉得屋里会有缓解的药剂，开始四处翻寻。

　　好一阵盲人摸象后，他忽然在床脚旁的墙壁上发现了几个汉字，已经被熏成了黑糊糊一团，落满了灰。他像刚才查看自我面容一样，努力用袖子擦拭，又凑近过去看，终于辨认出了前面两个字——“武松”。

　　这看上去像是人名——他想——姓武名松，这很好理解。难道是我的名字吗？毕竟这里看上去像是我的房间。

　　“武松”后面还有一个字：“林”，这是能看清楚的，但紧随其后的还有两个字，损坏程度比前更甚，光凭袖子无法擦掉覆盖在其上的垢块，且能从黑团的大致轮廓看出笔画颇多。

　　他的心窝忽然就被这几个忽明忽暗的汉字挖掘一空了。这几个汉字是多么的美妙，书写得多么富有力道和感情，闪烁在这粗糙简陋的墙壁之上，展现出令人为之敬畏的优雅与时髦。一些记忆的碎片猛地钻入脑海，他吃疼地叫了一声，赶紧握拳并触碰额头，似乎打算抓住记忆的闪回。

　　他想起来了，确实有个人叫武松，至于是不是他自己先另当别论，总之这是个好名字，可以先拿来用着。除此之外，那颗花光鲜研的心脏以更清晰的模样浮现出来。它有八个心房室，呈八片花瓣状组合在一起，血管脉搏像贝壳上的纹理一般细腻又柔顺，诠释着何为巧夺天工。花芯部分在缓慢地跃动着，呼吸着，飞旋着，浩渺且忧伤。单薄的花瓣皮面下有个袖珍世界，弹性十足，收缩悸动，永远发光，宇宙为之倾倒，所有行星都跟随着这颗心脏而舞蹈，所有轨迹都跟随着花纹而流动，所有细小的星云都追随着它的呼吸频率，与之同起同落——没由来的，他想起了殷商比干的那个典故，如果此时他笃定了这个发光的心脏是七窍玲珑心，能包治百病，便用枪将那颗心脏打死，豪饮喷出的心血，啃食温热柔软的心肌肉，想必也能像纣王那样得偿所愿吧。

　　这颗心脏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以至于别的都软化并褪掉了，越发衬托出心脏的夺目，就像周边果肉慢慢消耗，果壳内部最硬的核心便越发独立起来。其余的记忆就如同墙角边上这几个汉字，若隐若现，突然在阳光下亮起，又突然被一片落灰熄灭，无法捕捉。

　　他稀里糊涂地推开门走出去。清冽、潮冷的空气扑面袭来，他不得不闭上一小会儿眼睛。

　　黑暗中，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懒觉睡够了吗，都头？”

　　他睁眼看去，面前似乎是某个客栈的二楼，和刚才的房间的简陋程度相得益彰，一眼就知道它们是亲生父子。

　　一个女子倚在不远处的木栏杆旁，穿得花红柳绿，足以让人一眼看见。她的身量不高不矮，梳着常见的妇人发髻。

　　没有得到他的回答，她回过头来，脸上带着怀疑：“你怎么了？睡傻了吗？”

　　这是一张不可谓不美的成熟的面容，看上去大约有三十多岁。他一时看呆了——却不是为这个妇人本身而发呆。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感到方才那种痉挛又爬上了自己的肌肤。

　　“你……”他开口说话了，不过他对自己的声音也没有了记忆，被这陌生的声线所惊吓，缓了好几秒才接着道：“你长得有点像我的娘。”

　　她有些震惊，随后发出了得意的笑声：“今天是怎么了？这种事情还需要强调吗？”
　　他疑惑地问：“难道真的很像吗？”
　　“也不是很像，只是有一点而已。从小大家都这样说，要么就说我有些像你的娘，要么就说像你娘的娘。”
　　“这么说，你认识我的娘亲？”
　　“我还认识你的父亲呢！”她的脸上挂着颇为得意的笑容。
　　“你是谁？”

　　她离开了栏杆，走近几步，上下打量了他几回：“你看上去没什么问题，怎么一大早起来就不对劲？”
　　“我说真的……我现在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后冷笑道：“你就喝吧，喝不死你！像你这样的酒鬼，喝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现在脑子混乱了吧？自己去楼下找醒酒汤喝。”

　　我确实需要醒酒汤，但这不是当务之急，他想着，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晴雯，一个被你们传唤后不辞千里赶过来，却被你这个宿醉的头儿忘在了脑后的大冤种。”
　　“好的，晴雯……我是谁？我是武松吗？”
　　她没憋住笑：“是的，都头。你是武松，人称武都头。”
　　“为什么我会是都头？这不合理………”
　　“你当然是都头，这里没有人比你更适合。你的父亲也是都头，武都头的儿子自然也是武都头。”她又重新靠在了栏杆边，用不耐烦的表情看向他，“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武松知道她有点生气，便说没有了。
　　她点点头：“喝了醒酒汤，快点找到你的那些伙伴吧，案情刻不容缓。”

　　他没有回答，而是继续盯着她，或者说，通过她去盯另一个人。她真的有点像我的娘，他再次感叹道。可娘究竟是何模样，自己为何毫无印象却能做此判断，目前都是未解之谜。他只知道，得赶紧抓住这一丝相似的熟悉感，否则它就会像缪斯女神一般转瞬而过，只留下怅然若失的余香。

　　他凝视着晴雯那张脸，不断地思考着关于自己的娘亲，试图勾勒出一张具体的面容，但可惜的是，半晌过去，他只得到了晴雯的暴怒。晴雯啐了一口，骂了一句后转身下楼。武松眼看着她离去，呆滞了一会儿后才跟上，但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影，不知道去哪儿了。

　　大厅空阔寂静，柜台后也没有站着人。大门是锁住的，只有虚掩的后门处射进来一束光线。大木桌上放着零星几副碗筷和一支蜡烛，凝固的蜡油正滑落到柱身一半。两行酒坛紧靠着墙排列，地上有未打扫的污渍。

　　武松走到柜台边，账本正大摇大摆地放在上面。他翻开账本，果然在最后几页发现了自己的入住记录，上面显示武松定了一个月的住房，而根据账本的日期落款，他已经住了十二天了。十二天足够他熟悉这家客栈了，可此时给他的感觉却像是公元前和公元后那样泾渭分明。

　　他走向后门，将其推开。阳光斜射进来，就像估价官和珠宝鉴定商那鸡贼的眼神朝桌椅下方仔细察看似的，让他不寒而栗。这是一处种着异木棉的后院，现在还不是开花的季节，日照条件也不够，无缘看见花团锦簇的模样。几只狗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在空地上奔跑——看来它们已经认识他了。一个小男孩蹲在草丛边，用树枝鼓捣着泥土。

　　听到动静后，男孩回头，露出兴奋的笑容：“武都头，您终于醒了！”

　　他还没有适应这个称呼，只是僵硬地点点头。

　　男孩跑了过来。他体型瘦小，皮肤干瘪，颧骨明显，但五官并不差，双眼皮的线条很明显，脸上点缀着毫无规律的雀斑。

　　“武都头，您这几天喝个不停，成天说胡话，我们都很担心你。”
　　“是的，”他说，“我现在记忆很混乱。你是谁？”

　　男孩的反应没有晴雯那么激烈：“怎么了，还是晕乎乎的吗？我姓马，大家都叫我马路天使，我们两个的父亲以前是并肩作战的同志，想起来了吗？”

　　他什么都没有想起来，但不忍心扫兴，干脆换了个话题：“我都说了些什么胡话？”

　　“您不停地喝，不停地说要去旅行，要离开这里，什么都不管，总之就是要去旅行。我们问你想去哪里，你只是重复地说旅行，然后大发雷霆，到处砸东西，乱打人，客栈老板赶不走您，只能自己跑了。”

　　我居然是这么狂暴的人吗？武松有些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