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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百鬼阎罗城(八) ...

  •   寺庙外残破简陋,砌起两人高的外墙,将内部景象挡将干净。庙门在外扇得吱呀作响,下一瞬便会倒塌般。

      谢朝生在寺庙外等着三人。

      万灵宗的药灵可谓天下闻名,黎诗漫给的那一颗药灵丹,将他体内暴虐肆行的血液压制,他这才暂控邪气。

      月色下,辞远桁似是清醒了些,颤巍巍抬手拒绝搀扶,支着螭游剑一步深一步浅地独自踏步前来。谢朝生依稀见得他的唇瓣紧闭,不用想都知他这个小没良心的没有言谢。

      趁几人还未靠近,谢朝生支气,问到特意吩咐纸人抬得离自己远些的鬼头:“你不是会说话么?”

      纸人早已被烧,鬼头孤零零抵在外墙,一双无神灰瞳直盯谢朝生,大抵是第一回被同类打成这样,它连转过脑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满腹悲怨地瞧着始作俑者。

      谢朝生对邪物倒是不乏耐心,这样的东西他上一世也未曾见过,很是好奇。亦是对鬼头方才说出的那句话记忆清晰。

      这鬼头没有躯干,导致其吐字微弱含糊,那时却吐出了“救命”二字,若是说它顶风作案没有同伙,傻子才会信。再说到既然蠢蛋前来提醒说此地为虚像,便不会是辞南仲的执念捣鬼,反而是有心者利用,刻意诱导几人将重心置于“风水结界”之上。
      或许鹿首狐也不清楚到底是何原因。

      对方既是不愿与他说道,待辞远桁见到鬼头之时自会作出箴言符,坐享其成的事较他而言还简单许多。
      况且,他当真是受不了这鬼头的样貌,早知就命祟体吸髓,总好过如今面目全非、令人身起恶寒。谢朝生转过面颊,叫鬼头看无可看。

      林也知二人行至庙前,而辞远桁拿剑早已没了先前那副器宇轩昂的样,如同瘸子杵拐,螭游剑剑身坚硬,非比寻常,剑尖几次干脆利落刺入泥土地里,难以拔出,谢朝生看着替他费劲儿,又深知自己上前定会被推开,硬撑这点不知是随了谁。

      身边之人与谢朝生不同,无心瞧这副咎由自取的场景。林也知转身,挥开袖袍,一阵罡风朝寺庙内猛然开去,庙殿内亮起微弱烛火,挂在庙檐下的几只灯笼蛛网相连,摇摆之下蛛丝断连,丝网落下如同要成为吊死鬼的链绳。

      忽而,几位云岐宗校生的无头身躯在蛛丝下显现!庙殿烛火骤然灭除,尸体如同挂在蛛丝上的蜘蛛,受蛛丝力道来回晃荡。

      谢朝生剑指势于胸前,耳边冷不丁响起兵器掉落的声音。

      “怎么会……”辞远桁瞪大斥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眼前校生惨状,喃喃,正要踏入门内,却被谢朝生拦住。
      辞远桁瞪道:“你做什么?”作势便要拍开挡在身前的手。
      谢朝生不言语,随手从身上掏出东西往寺庙里头一扔,顷刻间便消逝不见。
      又是结界。

      “是结界。”谢朝生累极,想不通怎能垒出如此多的结界,说此话之时可以说是生无可恋、有气无力。
      辞远桁收住步子,自觉拾起螭游剑,警觉着向后退了几步。

      鬼头在一旁呜哇乱叫,辞远桁正收敛心神,见此怪物相貌丑陋,骇得他出剑,清脆声响于夜幕,那把在修真界籍籍无名的寻常素剑横在螭游剑前。
      若不是受了伤,这把素剑怎能挡住他的螭游剑?
      相处半日,辞远桁连眼前人姓名都没记住,唯独记得这人比那司徒修更叫自己生厌。他冷笑道:“与我作对是为留这邪物?”

      话语讥讽,好似慕思越修邪术是板上钉钉之事。对峙之余,辞远桁横眼瞟向林也知,一副下梁歪定是上梁不正的模样。

      谢朝生道:“你莫要着急上火,这鬼头不比寻常邪祟。你先静心想想,方才你与我们分开之后,为何会忽然掉入一方水潭之中?结界之外你可否看到其余东西?”

      辞远桁不语,将螭游剑拍回剑鞘,许久才道:“进村之时途径一方水井,水井下一直有人扑腾,我只是看一眼,就被那东西伸手逮了下去,往后之事一概不知。”
      素剑也被插回皮鞘中,谢朝生欲要开口询问,身边清脆的声音抢先他一步开了口。

      黎诗漫问道:“为何?”

      辞远桁绷着张脸,似是有些不情愿,回首见其余三人看着自己,无可奈何答道:“被拽时撞到了脑袋。”
      昏过去了?谢朝生恨不得自己去那口井边上被拽一次。不过也怪不得辞远桁,毕竟他只是看了这东西,通常来说只是叫人莫要去触碰可疑之物,谁能料到单单一眼也会引得杀身之祸?

      腰间玉牌忽然狂震,谢朝生拿起一看,密密麻麻的红点挤满整面玉牌。
      “宗内其余校生在寻我们?”谢朝生将其摘下,两指穿过玉佩上的细短棕绳,错开黎诗漫的身形,朝林也知走去。
      玉牌在林也知眼前晃了两下,他颔首应声。

      要寻他们,哪怕是分开来,自然也有校生必须落脚百鬼阎罗城。然而放在几个时辰前,谢朝生对几位别宗校生、散修所言,赶来之人未必只有玄梦宗的校生,至少还会有发现首席弟子不见的万灵宗和云岐宗。三大名门集聚,百鬼阎罗城的任务倒不会如此棘手。

      谢朝生这头却是难极。
      且不论几人正被困在连幕后主使都全然不晓的虚像当中,身边留了个邪祟鬼头、乾坤袋里尚且睡着一只妖物也就罢辽,问题在于主使未对玄梦宗之人动手,一路上坑害的皆是别宗弟子,倘若被歹人坑害诬陷泼了脏水,可是要回去挨鞭子以证玄梦宗宗规森严了。

      玄梦宗的鞭法毒辣,可叫人生不如死,永留鞭痕,在修真界内,除去淮瑜君这等奇才,身上留了玄梦宗的鞭痕便算是玄梦宗认证的“烂泥扶不上墙”,哪怕此人不为玄梦宗之修士,出了那碧玉双柱形成的玄梦宗大门,哪怕另寻高就,其余宗门也会将其拒收。

      虽说谢朝生自认天下玄鸟一般黑,玄梦宗与其他宗门都不是好东西,就算只是小门小户的宗门派别亦是如此,连同散修一齐,三者在谢朝生眼里没有高低之分——先前其实是有,便是潇晋宗。可白日听别宗修士所闻,失去主心骨的潇晋宗,只怕是与其余宗门不相上下。
      皆是以作践寻常百姓为乐。偏爱瞧着旁人摇尾乞怜、如同最微不足道的蝼蚁求生……
      下作,恶心!

      可再怎么说,玄梦宗的鞭法会叫谢朝生现存身躯十天半个月无法正常行走,形如废人,耽误他办正事。他还要找借口机会前往潇晋宗一趟,不可在虚像中停留过久,到时这副身子支撑不住,他就此倒下,便又要被塞回清泉居,可若能毫发无伤及时逃出此地,寻到司卿宴的尸首,谢朝生再以慕思越的身份哭喊着“我再也不要进修真界了!”,耍金贵少爷脾气要走,怕是也无人会拦。

      毕竟林宗明起始便不想叫他进这修真界,大抵是怕自己惹下事端丢他爱徒的脸面,将落入虚像一事的罪责全扣在自己身上,借众宗门口舌,为“慕思越”彻底退出修真界鼎力,他便也能尽早脱离林也知这样阴晴不定、表面一副情深义重,背地里与前世无异之人。

      ……

      “辞少宗主,这东西会说话,你有办法叫它将如何出此风水局全盘托出么?”谢朝生将话说得漏洞百出。不可直接告诉辞远桁此为虚像实在难受。

      果不其然,辞远桁想到箴言符,却又无法忍受这对术法丝毫不知的娇公子将随时丧命的处境说得如此轻松,似乎将其当成一件打个盹这样稀松平常的事情。他呵呵道:“站着说话不腰疼。”

      语尽,双腕翻动,干净利落的招式结束,数十张符纸于鬼头身边打转。辞远桁闪身向前,一掌拍于鬼头上方,一阵宏光骤然向下压去,凄厉嘶哑的尖叫过后,辞远桁问道:“此为何处。”
      鬼头受宏光压迫,脑内翻涌,怕是比生前被凌迟还要难受,它回了一词,却因两颊漏风怎么也说不清,谢朝生向黎诗漫掏两块帕子,在鬼头面前蹲下,趁它对着自己哈气,眼疾手快将两块帕子往那血肉模糊的空洞中一塞,推手示意辞远桁继续。

      辞远桁收了收下巴,再次问道:“此为何处。”
      鬼头两颊不漏风,吐字清晰许多,回道:“鹤城……于县。”

      鹤城落于长安外东处,早年间谢朝生参与围猎仅为路过。当时听得司卿宴说道此地有美酒无数,配酒所搭的柿子饼亦是人间美味,馋得他恨不能当即下马去饮上几壶,可惜还是不了了之。

      黎诗漫上前,不忍直视鬼头,瞥开视线:“于县?辞少宗主可知何人于于县出生?”
      辞远桁细想,摇头以示不知,接着问道:“此风水局是何妖魔所设?”
      鬼头不回话。

      箴言符效果奇佳,宏光震慑之时已与所受之物(人)经脉相连,若是其刻意回避知情之事,便会如被万蚁食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辞远桁静等一番,见鬼头情绪平平,便知自己当真是问了它不知晓的问题。

      见辞远桁神情凝重,唯恐他想偏,谢朝生似有若无在旁提点道:“辞少宗主落入的水井也是风水局么?”

      水乃太阴之物,仅有强光正阳可将受困者救出,可现是黑夜,倘若辞远桁掉入风水中的太阴局,便是再无可救。
      而此处并非虚实相接,只为拼接而起的虚像罢了。

      灵光一闪,辞远桁连忙改口,将“风水局”换作“虚像”,又问一遍。
      “阎罗王。”
      听到此名讳,辞远桁想到百鬼阎罗城内所受之辱,直将牙咬得咯咯响,忍气接着问道:“这妖魔所在何处?”
      “寺庙供台。”

      一人一鬼、一问一答,轮了几番后,谢朝生心中有了个大致事情脉络。

      他起身站到林也知身旁,摩挲着掌心玉牌,道:“照这鬼头所言,所谓阎罗王在第一批修士进百鬼阎罗城要替百姓降妖除魔拿得阎罗王首级之时,便料定会有其余校生修士前来,提前布下依来者所变幻的天罗地网,掩藏在难寻之处。此刻在长安主城内的非我等肉眼所见,只是其所设分身。而这只鬼头是阎罗王派来盯梢的小兵,凡事有变动,便进去为阎罗王通报。寺庙内的结界也是阎罗王设下,那些幻象也只为引诱人毫无戒备闯入,目的便是……”
      最末,谢朝生收声。

      在场诸位未曾偏入邪魔外道,可对这些宗门痛斥、十年前腥风血雨之时,那个万恶不赦的邪修,疯狗,谢朝生所作恶事,可算烂熟于心。
      “夺金丹。”林也知言简意赅道。
      闻言,辞远桁打了个寒颤,他无法反驳,依鬼头而言,事实确实如此。

      突然间,麦穗纷飞。林也知手握竹笛,看着那几只仍在摇摆的灯笼——笼下挂着的尸体早已幻灭。
      谢朝生的后腰封被轻轻提了提,他转眸,顺着提他腰封之人的视线,见到寺庙内的景象,神色一滞,瞳孔骤缩。

      邪风破开庙殿两扇布满尘灰的木门,供台上端坐一尊佛像,佛像周身充满邪魅之气,污血自佛身淌淌而出。佛像之上立一衣衫单薄的女子,其口裂于耳,月白尖牙仍嘀嗒着血液,口中长舌似薄片,斥满猩红的竖瞳定在门外几人身上,长舌忽然从中裂开,如两支箭羽朝庙外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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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临近过年现生工作忙…准备多存点稿!定二月二十八号发文,八月八号完结。 有人在看的话真的谢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