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50、蝴蝶族,他们在远古创世的时候,选择的是美貌、艺术和智慧 蝴蝶族,他 ...
-
风从北方来,吹过鹿野原的时候,就慢下来了。
原上长满了一种低矮的银叶草,风一过,整片原野便泛起碎碎的亮光,像撒了一地的月尘。鹿野原的南边,有一棵老榕树,树冠遮了半亩地,气根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老榕树下,坐着一个人。
他叫蜉。
蜉穿着一件旧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一根草绳。他的头发是灰白的,很长,散在肩后,风偶尔撩起几缕,露出他的脸——那脸很瘦,颧骨高,眼睛却极亮,像两潭深水里点着的灯。
他面前摆着一块石头。
石头不大,巴掌见方,通体乌黑,上头隐约有一道纹路,像山,又像水,又像是一只闭着的眼。
蜉在等。
他已经等了很久,久到他记不清自己是从哪一年开始坐在这里的。
他在等人来问他。
日头从东边的青崖山升起来,照得银叶草上的露珠一颗颗滚落。光从蜉的左肩滑下来,落到那块黑石上,石上的纹路便微微动了动,像活物翻了个身。
这时候,山道上来了一个人。
那人走得很快,步子却稳,脚上穿着麻鞋,鞋底沾了红泥。他穿一件玄色短褐,腰间挂着个皮水囊,肩头挎着个竹篓,篓里露出几卷竹简。
他走到老榕树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看着蜉。
“我听说,这里有一位守石人。”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像风沙磨过的石头,“能问世间一切事。”
蜉没有抬头,只看着那块黑石。
“你问。”
那人把竹篓卸下来,放在脚边,又蹲下身,取出一卷竹简展开来。
“我叫重,是北荒的人。”他说,“我们北荒,从前是有河的。可是三年前,河干了。地裂开,庄稼不长,人畜饮水都要走三十里地到山涧去挑。我查遍了古籍,问过山巫,烧过龟甲,都说不出缘由。有人说,是地脉断了。”
重抬起头,看着蜉:“地脉,能接吗?”
蜉还是没有抬头。他的手指轻轻按在黑石边缘,指甲泛着淡淡的青白。
“你问的是‘能不能’,不是‘怎么接’。”蜉说。
重愣了一下,眉心皱起,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那……我怎么接?”
蜉抬起头,看着重。
蜉的眼睛太亮了。重对上那目光,忽然觉得整个人像是被从里到外翻了一遍,冷飕飕的。
“你把竹简拿反了。”蜉说。
重低头一看,果然,竹简上的字倒着。
他脸一红,赶紧翻过来,却听见蜉又说了一句话。
“北荒的河,不是干了。它是自己走的。”
重猛地抬头:“河……会走?”
“万物都会走。”蜉把黑石往旁边推了推,露出底下压着的一根枯草。那枯草一离开石头,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绿,舒展开来,叶尖上凝出一滴水。
重看呆了。
“草木会走,山会走,云会走。”蜉说,“河也会走。北荒那条河,它觉着自己待烦了,就往南去了。你要让它回来,得问它愿不愿意。”
重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那我……我去哪里问它?”
蜉把枯草拿起来,递向重。
重接了。那草凉丝丝的,像刚从溪水里捞出来。
“你去青崖山第三道崖壁下,找一块白石。”蜉说,“夜里子时,你把草放在石上,念三遍‘旧水归途’,河会听见你。”
“然后呢?”
“然后它若肯回,会下一场雨。雨落下来,河就回来了。”
重把草小心地收进怀里,卷起竹简,重新挎好竹篓。他朝蜉深深作了一揖,转身要走。
“等一下。”蜉忽然说。
重回过头。
蜉正看着黑石上那道纹路。纹路现在变了,不再像山和水,而像一只翅膀,微微张开。
“你在来的路上,遇见一只蓝蝴蝶了?”蜉问。
重想了想,点头:“是。在崖口歇脚的时候,一只蓝蝴蝶落在我水囊上,停了很久才走。”
“它跟你说了什么?”
重一愣:“蝴蝶……说话?”
蜉淡淡地笑了。
“它说了。你说‘这山好高,我走累了’。它在水囊上扑了三次翅膀。那是告诉你——你不是走累的,你是绕路了。”
重脸一白。他确实绕了远路,因为先前听人说山道坍了,便改走西坡,多花了两个时辰。
“蝴蝶……也管这个?”重的声音有点发涩。
“它们不管。”蜉说,“但她们看见了,就告诉你。”
“她们?”
蜉没有回答。他把黑石重新摆正,指尖在那道翅膀形状的纹路上轻轻一划,纹路动了动,散开,变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星子落进了石头里。
重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我听说,这世间最早的时候,有一群人……”他斟酌着,终于问出了口,“她们选了美貌、艺术和智慧。她们的后代,散在天下各处,化作蝴蝶。”
蜉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听说的很多。”蜉的声音轻下去,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
“是真的吗?”重追问。
蜉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低头看着黑石上的光点慢慢聚拢,重新凝成一道纹路。这次,那纹路像一只眼睛,缓缓睁开。
蜉忽然开口:“你篓里的竹简,第三卷,第五行,写的什么?”
重一愣,连忙抽出那卷竹简展开,找到第三卷第五行,念出来:“‘昔者,有族无姓,择三物以立世,一曰容,二曰艺,三曰知。’”
“你信吗?”
重想了想,诚实地说:“我原先不信。但我现在……不知道了。”
蜉看着那只石上的眼睛,那眼睛也看着他。
“她们选这三样东西的时候,天地还没有分清楚昼夜。”蜉说,“那时候万物都在泥里滚,只有她们抬起头,看见天上有光,就想去摘。”
重抱着竹简,缓缓蹲下来,坐在蜉对面的草地上。
“那后来呢?”
“后来,光被摘下来了。”蜉说,“她们把光揉碎了,撒进山川河流,撒进人心里。所以你看见一朵花开得好看,会停下来看;你听见一首曲子好听,会眼眶发热;你想明白一件本来不明白的事,会觉得心里亮了一下。”
“那些……都是她们留下的?”
蜉没有说话。
起风了。银叶草哗啦啦地响,老榕树的气根荡起来,拂过蜉的肩头。
一只蝴蝶从南边飞来。
它不大,翅膀是淡紫色的,边缘有一圈金边。它飞到蜉和重之间,停在那块黑石上,翅膀一开一合。
重屏住了呼吸。
蝴蝶的头微微转了转,像在看他。然后它飞起来,绕着重转了一圈,落在他的竹篓沿上。
“它说——”蜉忽然开口,“你身上有青崖山第三道崖壁的白石粉。”
重低头看自己的袖子,果然,袖口沾着一点白灰。他回想起来,今早在崖口歇脚时,靠过一块石头。
“它还说——”蜉顿了顿,“你今日来,问完河的来去,还要问另一件事。”
重的手一紧,竹简差点滑下来。
“你……你知道?”
“我不知道。”蜉说,“是它知道。”
蝴蝶又从竹篓上飞起,落在重的肩头。重的脖子僵住了,一动不敢动。他觉得那蝴蝶落下的地方,微微发热,像有一小团火贴在皮肤上。
“它说……”蜉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你娘的眼睛,不是瞎的。是她自己闭上的。”
重猛地站起来,竹篓翻了,竹简滚了一地。
“什么?”
蝴蝶受了惊,飞起来,在半空打了个旋,又落回黑石上。
“你娘在你小时候,为了让你看见一条河里的水纹,把自己的眼睛借给了你。”蜉说,“后来她闭眼不睁,是因为她把你看见的那道水纹,刻在了自己的命里。她觉得值。”
重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他嘴唇哆嗦着,半晌,发出一声粗哑的问:“我怎么让她睁开?”
蝴蝶在石头上转了个圈。
蜉低头看着它,看了一会儿,抬起眼。
“你去青崖山顶,找到日出时第一道光照过的地方。那里长着一棵七叶草。”蜉说,“摘一片叶子,回去煮水,给你娘洗眼。洗七天。”
“七天之后呢?”
“七天后,她会睁开。她看见的第一个东西,会是你这些年走过的所有路。”
重怔怔地站着,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砸在草地上,砸碎了银叶草上的一颗露珠。
“为什么……蝴蝶会知道这些?”
蜉看着那只蝴蝶。蝴蝶飞起来,慢慢落进他的掌心里,翅膀合拢,像一朵睡着的花。
“因为她们一直在看。”蜉说,“选了美貌的,就看见世间一切好看的模样;选了艺术的,就把那些模样变成歌、变成画、变成故事;选了智慧的,就把故事里的道理,一点一点种进人心里。”
“你呢?”重问,“你是她们的什么人?”
蜉没有回答。
他把掌心的蝴蝶轻轻托起来,朝风里一送。蝴蝶展开翅膀,飞向青崖山的方向。阳光打在它的金边上,亮得刺眼。
“去吧。”蜉说,“你还有两个时辰赶到青崖山。子时若是不到,那河就真的走了。”
重弯腰飞快地捡起竹简,塞进篓里,重新挎好。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还会来。”
蜉点点头。
重跑起来。麻鞋踩在银叶草上,草叶弯下去又弹起来,像水波朝两边分开。他跑过山道拐角,身影被一丛野杜鹃遮住,又露出来,越来越小。
风停了。
老榕树下只剩下蜉,和那块黑石。
蜉低头看着石头。石上的眼睛还在,只是眼珠微微转了转,看向他。
“你们累不累?”蜉轻声问。
石头没有回答。
但蜉头顶的树冠里,忽然抖落几片叶子,叶子在半空不落地,打着旋儿,飘向南方。那风向很怪,是从树下往天上吹的。
蜉伸手接住一片。叶面上,有一道淡淡的纹路,像极了蝴蝶翅膀。
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青崖山方向,远远地,传来一声闷雷。蜉抬头看天——南边的云,正缓缓朝北走。
河要回去了。
蜉把叶子放在黑石旁边,靠着树干,闭上了眼。
风又起了。
银叶草继续闪着碎碎的光。